沈成从未去过天山!
他虽好游赏,但去得最多的也不过是应天城外的桃林!
如若不是这场横祸,他应该像其他官家子弟一样,悠悠哉哉晃过两年,娶过清雅绝俗的清蕊,过一年如胶似漆的甜蜜生活,再养几个可爱淘气的娃娃。
人生可能就这样顺风顺水,飘行到生命尽头!
他生平第一次突遭劫难,却也是第一次突然认识人性!
他想起清蕊。
她爱他,他知道。所以,他才笃信她不会骗他!
聪敏如红枫,虽再三劝诫,他却像吃了秤砣,闭了双唇,就不再发一言!
红枫不知为何,虽不认同他的盲信,却仍执意帮他,甚至为他专门调集了帮中兄弟!
可清蕊,切切实实地骗了他!
沈成的心,有些隐隐地疼,丝丝缕缕,爬过肺腑,却又没了那种锐意。
他曾深爱她,想起她,就想起那天的桃林!桃林一遇后,他曾多次策马前往,就为了再睹她的芳容!
沈成实在不明白,曾经十分交好的杜大人为何会对沈府突然痛下杀手,一下手竟这般赶尽杀绝!
自己意外陷入匪窝,得蒙红枫相助,多次死里逃生,又在崖底幸遇老人,眼下,至少性命无忧!
可是,四弟呢?那晚,沈府上下尽皆惨死,无一幸免,可是里面没有四弟!
他会在哪里?还活着吗?可有好心人收留?可吃得饱,穿得暖?
三妹想起三妹,沈成心如刀剜!!!她那活泼明丽的小妹,她那娇憨可爱的妹妹,竟落入歹人之手,在最好的年华里,以这样一种方式凄然离世!!
他实在不能忍受,不能忍受
舟中的红枫,似乎动了一下,沈成慌忙看去。
红枫苍白紧皱的小脸渐渐舒缓了一些,可能是伤口没有那么疼了吧
沈成从没有认真地看过红枫。
在他支离破碎的印象中,她永远都是一袭红衣,若秋天城西的红叶,耀眼夺目。
这几天,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他来不及喘气,来不及思考。
思考,比如,山寨三当家的红枫,为何不怕与官府正面为敌,也要帮他?
比如,一心求财的红枫,最后没拿到钱,为何还留在他身边,一次次救他于绝境,不离不弃?
他虽风流儒雅,他虽深知自己绝世的勾人魅力,但他还是不信,有人仅仅一面之缘就对他死心塌地、生死不弃!
相知多年,信赖如清蕊,不也趁他危难之际,再下狠手吗?!
“师父,前面就到天山了!师兄弟们还都盼着您呢!”
孤舟顺江而下,划桨的凌霄扬起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闪亮的牙齿。
“咕咕咪”,展翅飞翔在江心的幻觉似是在替老人回答。
黑漆漆崖底,听到的凄厉叫声,就是来自幻觉!
沈成不知道,一只这样的小小鸟,怎会发出如此阴森恐怖的叫声!
尤其是它的眼睛,轻盈盈似是呆萌无辜,却又阴森森仿若直抵灵魂!
几天顺江直下,老人一直在舟中假寐,时或叫过沈成叮嘱给红枫换药。
他大致知道了沈成的处境,知道了沈成有家难回,有仇难报!知道了一身红衣的姑娘,并非是他的妻子!
庆常,一直陪在老人左右,带着愧疚,带着赎罪的心理!
这是沈成的感觉!他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旁人之事,他无暇顾及!
他要复仇!
等红枫醒来,等红枫康复,他就要顺江而上!
虽然,他没有丝毫必胜的把握,但他不想苟活,也不能苟活!
遥望天山,横亘千里,皑皑冰雪,雄浑壮阔!
泊舟山下,却是一片葱翠。
江岸边,几株晚发的树木,刚刚抽枝的嫩芽吐着鹅黄的信子,悄悄窥视着这瑰丽的世间!
凌霄麻利地把舟系了,就待上前来扶师父。
庆常快走一步,先行挽住了师父胳膊,小心着将师父扶下船来!
“一代剑圣,如今都老得需要人搀扶了吗?!”一个声音,轻飘飘,却又迅疾若闪电,划过众人耳际。
沈成抬头望去,却见一个青袍布鞋的清瘦老者,施施然站在前方一块青石上。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三师叔。”凌霄满脸含笑,双手一揖,弯腰行礼,“见过三师叔!”
“哎呀,这么多年不见,还是凌霄礼数周到,”那青袍人微微一笑,“不过,你师傅看来是真的不行了,这些年,这么凄惨的吗?!”
纵使沈成无心去听,却还是听出了这里面的不友好!
“庆常回来啦?看来,师哥你,真是老了!”
“人老了,就会乱发不必要的善心!”青袍人说到后面几个字故意摁低了声音,却又确保它们能清晰的传递到刚从舟中下来的几人耳中。
“师父!”庆常额头青筋暴起,他要上前杀了这个不知轻重的家伙!
老人却伸出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拉住他,往后退了退!
“呵呵,看来师哥你真是老了,那我此行岂不是白来了?”
青袍人说着,跳下青石,向江边的沈成他们走来!
青袍人是老人的三师弟,既是师兄弟,又有什么样的爱恨情仇,值得他在这里等候?
“十年了!十年里,我日日都想着找你复仇!”
“我不是个虔诚的信徒,可我夜夜还是向上天祈祷,祈祷他让你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看来,上天真的觉得你该死,该死在我的手里!”那青袍人一步一步缓缓踏来。
“你看看你,现在都老成了什么样子?!”
“十年闭关,我还以为你会修炼成神,如今看来,却是一堆活着的枯骨罢了!”
青袍老者停住了,因为凌霄站到了他的面前!
沈成没有看到凌霄怎么移过去的,他一直都没眨眼,可他还是不知道凌霄怎么过去的!
“你是要代你师父出战吗?”青袍人懒懒地问道,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
那笑容初看有些暖,有些柔,可是再看,就只有彻骨的寒,散尽骨缝!
凌霄闲闲地看着,脸上依旧是温暖温和的笑容。
“三师叔不是一直想跟师父较高下吗?”
“我代师父迎你,毕竟若连我这个徒弟都胜不了,又何谈胜师父呢?”
十年前,那场惨剧,在每个人心里,都若一根刺,扎得心口生疼,却又无力取出!
那时起,三师叔就若一只咬人的狗,一直疯狂挑衅,日日叫嚣要亲手取走师父性命!
山中弟子气不过,意欲合力诛杀三师叔,却被师父拦下!
说是时间可以治愈一切,事情发展超出三师叔承受范围,他自然气恨难消。
将庆常于黑崖口放逐,自己又留信闭关远走,安慰弟子们,若干年后,三师叔自会淡忘这场悲剧,人生依然会继续!
可是,时光带走了黑发,带走了强壮的体魄,却并未带走三师叔心中的恨意!
既然如此,也当有个了断!
当年,本就非师父过错!
寂静的江边,突然微微起了一丝风。
微风逐渐向前吹去,撩起新发的嫩芽,瑟缩着飘落下来!
沈成看见那青袍老者,缓缓自袖中取出锋利的短剑!
凌霄还是一动不动,微微地笑着!
青袍老者修长的右手,轻巧地旋了下,沈成想应该是短剑出鞘了吧?凌霄怎么还不动呢?
一股杀气,不知从何而来,裹挟着天山脚下的清冷,让沈成有些窒息的恐惧!
杀气掠过沈成,拂过身后混浊的江水,激起丈高的水浪!
沈成看见那青袍人眼里有难掩的诧异!可是,那诧异成为了他眼里最后一抹色彩!
凌霄没动,青袍老者倒了下去!他的剑重又回到了那宽大的袖中!
沈成讶异至极,是谁杀了老者?!凌霄没动,庆常没动,是老人吗?
回头仔细探看老人须发皆白的脸,沈成觉得是他,又好像不是他!
心中某种狂喜,暗自升起,压都压不住!世上既有如此厉害的杀人之术,那么他的血海深仇是不是,也可以不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