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老姜(1 / 1)

李槐听了这话,就像被一个晴天霹雳打在了头上。震得他目瞪口呆,戳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截冒着黑烟的木头。

曹氏也坐不住了。

老太太这是要闹哪样啊?!

在镇上生活的这两年多,曹氏的小日子过得十分滋润。

老两口儿心疼李槐瘸了腿,断了举业,时时处处不忘偏疼他。

李槐做掌柜赚到的银子,老两口儿一分没要,甚至连提都不曾提过。

家里收了粮食、蔬菜,或者打到了野味,哪怕攒了些鸡子儿,也都不忘了给李槐捎上一份儿。

就连他们赁房子的租金,老两口儿也给贴补了不少。

两年多优哉游哉的好日子过下来,曹氏几乎忘了乔细妹是个怎样的人。

此时见话题往不可控制的方向划过去,她就忍不住想要插言。

“娘……”

谁曾想,一个“娘”字刚出口,话音还没落地,乔细妹就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那意思仿佛在说

“嗯?我看你能说出个什么来?”

只一眼,曹氏就突然觉着心头发慌,手脚发软。

简直像是田鸡遇到了松花蛇,全身都僵住了,动都不敢动一下。

见曹氏鼠眯了,乔细妹方才继续盯紧了李槐

“老大,你看娘出的这个主意,咋样?”

李景福还没反应过来,今儿个把大家伙儿都喊到家里来,不是要说征兵令的事儿么?

媳妇儿这一出接一出地,咋就跟老大两口子对上了?

不过,这些事儿想不明白,其实也不打紧。

只要媳妇儿指哪儿,他就打哪儿。

媳妇儿没说让他动手,他就乖乖地在一边待着。

李景福又给自己装了一袋烟,继续“吧嗒”、“吧嗒”,自顾自地抽着他的旱烟袋。

对李槐求助的目光,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李槐见老爹指望不上,老婆也不敢炸刺儿,只好自己挺身而出

“娘,俺跟东家都签了契书了,哪能说不干就不干呢?”

“没事,你抹不开面子不要紧,你东家那里,我去说。”

乔细妹一句话就把李槐噎了回去。

李槐知道,乔细妹这个人,一向说到做到。

她既然说要亲自去找东家,就会亲自去找东家。说不定今儿个把话撂下了,明儿个就能找上门儿去。

看来,今儿个不豁出去出点儿血,这事儿,怕是不能善了啊!

“娘,你看你,咋说风就是雨涅?

你老人家稀罕我,我也乐意待在你眼跟前儿尽孝。

可是我一个人儿,再怎么孝顺听话,那也没有一大家子,都热热闹闹地陪在你老身边儿,来得舒坦不是?

明个儿我就跟我们东家打听打听,看这征兵令里头,有没有啥内情。

再看看有没有啥法子,让咱们家都能免征。

哪怕拿银钱代也成啊。”

乔细妹把白眼一翻,嘴角一撇

“你说得倒轻巧!

打听内情是那么容易的?

到时候你出去溜达一圈儿,告诉我打听不着,我还能咬死你咋地?

再说了,就算你真打听到了门路,能拿钱粮代。

我和你爹,这一辈子,都没能没水的。

把你们兄弟几个拉扯大,都已经头拱地了。

现在这立等下呛滴,你让我上哪儿整那么多钱粮去?

我们老两口儿,这一把老骨头,就算砸碎了搁大锅里熬,也榨不出那么多油来啊!”

李槐挤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儿

“娘,你瞅你这话说滴,那哪能都让你老掏钱呢?

我这又不是死的。

这两年在镇上粮铺里做账房,我也挣下来几分银子。曹氏也不是个大手大脚的。这两年,正经攒下来一些铜钱。

再说这不还有大姐、二姐呢么?

家里有事儿,我们哥几个,有多大章程,就得使多大章程。

哪还能都指着你们老两口儿呢?”

李槐这两年在镇上住着,赁的房子离着他做账房的粮铺只有几百步远,每天就打打算盘,记账对账,再监督着伙计们进货出货,很是清闲自在。

这才三年不到的时间,就把他将养得白白胖胖、身娇肉贵的。

活计虽然清闲,钱却赚得不少。

东家给他的工钱,是二两银子一个月。三节两寿的,还有至少两串钱的节礼。平时东家偶尔来巡查,或者安排他临时加点什么活儿,还会随手打赏。

他一个月赚的银钱,比老两口儿外带几个泥腿子兄弟,搁家种大半年地的收入,还要多出一截。

他怎么可能舍了这么好的一份工,回家跟老爹老娘出苦大力,从土里刨食?

刚得了信儿那会儿,李槐就觉得,乔细妹这回把他们都叫回来,根本就是一场鸿门宴。

可他琢磨着,这征兵令,怎么也征不到自己头上来。

到时候,只要老爹老娘露出来哪怕一丁点儿让他拿钱的意思,他就一味哭穷,死活不往外掏银子,就完了呗。

难道老娘还能上手搜他的身不成?

谁曾想,姜到底还是老的辣。

老娘甚至提都没提让他掏银子这一茬,只一招釜底抽薪,就让他主动跳了出来,自动自觉地给家里做贡献。

不光得掏银子,还得乐呵呵地掏!

还得求着老娘收下!

万一要是把乔细妹惹毛了,她豁出去毁了自己的前程,有孝道压在头上,他就只能受着!

“不孝”的名声一旦坐实了,那可不光会失去粮铺账房这份工。

自己的师长、同窗,乃至乡亲、邻居,甚至街上的光棍泼皮破落户,哪个都可以瞧不起自己,都可以面对面唾自己一脸!

有那么一瞬间,李槐恨得牙根儿直痒痒。

他想问乔细妹

你不是一直偏疼我吗?这会儿怎么舍得这样压榨我了?

可是他问不出口。

一来,他怕把乔细妹惹毛了。

二来,征兵是关乎性命的事儿。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能把银钱看得比兄弟的性命重,但爹娘却不可能这么想。

三来,这话若是从他嘴里说出来,被几个兄弟听到了,那就把他们彻底得罪了。

到头来,自己不光掏了钱,还得不到别人的感激,甚至还得遭人恨。

这个哑巴亏,他吃定了。

但他到底不甘心,所以话里话外,就把李桃和李梅给捎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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