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彻尔盯着她宽大袖子下缠满绷带的手臂看。
“我做了一个噩梦,”瑞诚恳地望着他,“梦里有个具有魔力的镜子,简称魔镜,它对我说,只要我握过某人的手,就能在梦里见到他了。”
“这是个噩梦?”
“不是不是,”瑞赶紧改口,“就是一个梦,有寓意的那种。”
路彻尔状似沉思了一下“所以你希望能在梦里见到我?”
“是的是的。”瑞肯定地点点头。
“可是,瑞,你平常每天都能见到我啊,”路彻尔偏着脑袋,“你为什么一定要去梦里见我?”
“……我相信这样做我就不会做噩梦了!真的!”
路彻尔叹了口气,瑞第一次从他的脸上读到了无奈。
他走近几步,不轻不重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两条胳膊重新塞回被子下面,再将被子一直拉到她的下巴边,然后在被窝里握住了她的手。
不同于个性的一贯淡然,他的手心非常温暖。
瑞愣怔地望着路彻尔,她发现这可能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青年的外貌。
路彻尔是个好看的青年,这一点瑞心里是清楚的。事实上,时不时的就会有喷洒过香水的暧昧书信递到家里来,虽然瑞从没见过他回信。
只是以前瑞总以为他的眼睛是普通的棕色,直到此时此刻她才发现,那其实是一种极深沉的褐红色,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极了新酿的葡萄酒。
很美。
或许是她沉默得久了些,那双眼睛微微转动,对上了她的视线。
瑞腾的一下抽走了自己的手,紧紧攥住了被角。
“欸嘿,谢谢您,晚安!”
收回来的手不知为何被硬物刮得有点生疼,女性的直觉让她立刻产生了联想——难道路彻尔先生戴着戒指之类的东西?可平常好像没见他手上有装饰物呀。
可惜光线实在是太暗了,她根本就看不出这种小细节。
心猿意马之际,她忽然听见路彻尔悠悠地说道
“其实你不必思考那些复杂的问题,其实我还蛮强的,你再努力一百年也不太可能赶得上我。目前为止,在你见过的所有人里,只有一个人要强过我。”
他的话语意味深长。
瑞愣住了。
她每天在城里都要跟各种各样的人擦肩而过,要单论她见过的人,那是真的数都数不过来。
呃,路彻尔先生的意思该不会是,放眼整座拜宁城,除了一个人比他强,其他人都是渣渣?
这是真心话,还是玩笑话?
但是她没有机会发问,因为说完那句话,路彻尔就径直转身,关门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逐渐远去,瑞才敢拿手抚了抚心口。
好险好险。
在孩童的身体里生活了太久,她差点都忘记自己原本是谁了。
路彻尔的年纪在原本的她看来算不上差太多,尚且处在会让身为成年女性的“江瑞灵”心动的范畴之内。被一位富有魅力的成年男性像那样握住手,瑞突然一下子就觉得十分难为情。
不过……
瑞注视着自己的手心。
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不像当初跟梵接触时那样。
是她用错了方法,还是说路彻尔不属于“特殊”呢?
瑞姑且决定明天去城南野外的森林找那个白头发的男孩再试一试,不过结合之前的经历来看,对方脾气好像很差,恐怕不会轻易如她所愿。
唔,明天的事明天再考虑吧。
如此思考的同时,她还在盯着自己的手心,然后想到了另一件事。
她轻盈地跳下床,悄悄将煤气灯拧亮了一点。
分明受过那么严重的伤,浑身上下却一点也不痛,这让她觉得很不可思议。
不过,答案立刻就揭晓了。
她在煤气灯下将手臂上缠绕的绷带一圈圈解开,露出其下的皮肤。
光滑无痕,连一点受伤的痕迹都没有。
她回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整个人包裹起来。
她还清楚地记得,在“知识之间”找回记忆之后,自己的身体上重新浮现出了那种诡异的淡金色纹路。
那么,现实中的这副身体又如何呢?
凭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瑞闭上眼睛,在脑海内描绘起纹路的模样。
很快,她就感到自己的眼皮被什么照亮了。她睁开眼睛,小小地吃了一惊——在被子围成的狭小黑暗中,某种事物正从自己的病服下透出微光。
裸露在外的手背上,金色的竖线清晰可见。
果然……
这身象征着她“代行者”身份的纹路,在现实中也能出现了。
但是,万一被路彻尔先生发现就糟糕了!
于是她不断在内心默念“快消失快消失”,同时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这具身体没有附带纹路的模样。
很快,视野重新暗了下来,纹路消失,一切恢复了正常。
瑞拉下被子,缓缓地松了口气。
如此一来,她就能自主地隐藏这身奇诡的纹路了。
瑞翻了个身,不知不觉地思考起来
看来在一年半前,梵只是封印了我关于他的记忆,并以奇特的力量隐藏了纹路的存在,但并没有将它从我身上去除。
能够被人满怀恐惧地称作“漆黑的禁术士”,梵无疑非常强大。他设下的封印维持了长达一年半的时间,如果不是意外地被书记官解开,恐怕还会继续维持下去。
然而,对于去除纹路这件事,他连尝试都没有尝试。
由此看来,这些纹路作为“代行者”的象征,恐怕具有极高的位格,一般人无法从根本上触动它,它就是我本身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比那更加核心的存在……
同时,瑞想起了今天最大的收获。
书记官……不,应该说是知识之间,竟然承认了“格欧费茵”是一位神灵,或者说至少具备与神灵同等的位格。
可以用“祂”来称呼的那种!
“通晓过去与未来的全视者——格欧费茵,派遣使者行走在大地之上,令其代行祂的意志。”
“当你看见身披黄金纹身的异乡旅人,那就是祂的代行者。”
瑞回想起了《异神见闻》上的叙述,她现在开始对那位无名作者产生了怀疑。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怎么能写出那样的内容?
那也就意味着,至少在瑞之前,还曾经有过别的代行者。历史上可能出现过许多位代行者,他们遵循神灵的意志,暗中展开秘密的活动,但悲催的是同样身为代行者的瑞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
此外,还有“黄金纹身”保护着代行者,让代行者不会轻易因为肉体受伤而死去。这是一种强大的自主防御机制,无疑就是出自那位“野生”神灵的手笔。祂似乎蛮看重自己的代行者——也有可能是因为代行者对祂来说的确很重要。
“但是,能扛伤害算什么特殊能力啊……”瑞不由得苦笑。
“知识之间”对精神力的消耗确实很大,简直像是掏空了她的脑子。一番思考过后,她已经感到疲惫不堪。
也不知道下次要怎么进入知识之间……
瑞总觉得自己被书记官摆了一道,但硬要算的话好像又只能怪自己,这种憋屈感令人浑身不爽。
算了,还是先睡觉吧。
迷迷糊糊的,瑞不知怎么就想起自己现在睡的这张床是属于路彻尔先生的。
被窝间有一丝淡淡的烟草气味,但并不令人厌恶,反而令人联想到门前阳光照晒过的青苔。
噫。
快冷静,快冷静……你现在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儿童……
于是,在脸颊的阵阵发热之中,瑞昏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