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族？

瑞愣了一下，这个词语在她脑海里激起了小小的涟漪，她感觉自己应该是在书上看过一些内容的。

“瑞，快从他身边离开！”

尤娜焦急的声音打着颤，伸手想要去拉瑞又够不着，看得出来她还能站在这里不逃跑就是她的极限了。

这个孩子……其实还是挺善良的啊。

瑞心头微微一暖。

不过，尽管感受到了尤娜的好意，她也不会因为尤娜这么说就这么做。

她正在努力回忆“鬼族”究竟是什么，就看到男孩从大石头上跳下来，站到她的身侧，神情阴冷地望着尤娜。

“我不是鬼族。”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句话。

看到他靠近了自己，尤娜直接双腿一软，坐在了草地上。

再这样下去怕不是要被吓哭了！

见势不妙，瑞赶紧横在两人之间，注视着面色不善的白发男孩，尽量笑道“冷静点，都先别着急！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这个女孩子是我的同学，她就是有点胆小，没有恶意的，你说是吧？尤娜。”

她扭过头去，给尤娜使眼色。

尤娜双眼含泪地望着她，恐惧之中又平添了一分迷茫，目光在她和白发男孩之间转来转去。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同学，尤娜。”瑞拉住尤娜的手，暗暗用力，示意她表现得自然一些，“尤娜，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刚认识的朋友……”

瑞望向白头发男孩，希望他能顺势把自己的名字也说出来。

这样就能搞到他的名字了，我真是计划通！她在心底夸赞自己。

然而男孩果然不会让她轻易如愿。

“……”

“……”

男孩冷冷地和她对望，不说话。

尤娜望着他们俩，也不敢说话。

就在瑞快要开始感到尴尬之时，男孩开口了“斐洛伽。”

瑞不由得松了口气。

维持人际关系真的是好难。

说完自己的名字，斐洛伽就别开视线走到一旁去，完全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

于是，瑞不动声色地拉着尤娜的手背过身，低声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个，下午是实践课……”尤娜小声回答道，“我走在森林里，恰好听见有个声音一直在喊‘有人吗’，那声音听着很像你，我就想是不是有人迷路了，就跟着声音找过来了……”

瑞不由得扶额。

“我看起来很像那种会在森林里迷路的人吗？”

尤娜犹豫了一下，攥着长袍一角，更小声地说“因、因为，哈里斯导师说你是因为在森林里遭遇了魔物袭击才请病假不来上课的……我、我还在想，你伤得严不严重……没想到，又在森林里听到了你的声音……”

听到自己的丢人经历从他人口中说出，瑞尴尬得耳朵直发热，不由得打了个哈哈。

但她随即又想到一件事，疑惑道

“实践课和你在森林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实践课不应该是练习符阵之类的吗？”

而且……既然威尔莫特·哈里斯都已经告诉学徒们森林里有危险，像尤娜这种胆小的小姑娘怎么还往森林里跑？

联想到其中的种种可能性，瑞不由得肃然了起来。

她刚一问出口，就看到尤娜眼圈一红，抽了抽鼻子，就变得眼泪汪汪的。

“你怎么了呀？怎么哭了？”瑞上辈子就最见不得女孩子掉眼泪，心一软，语气一下子就温柔了许多。

尤娜抬起脸，一双含着晶莹泪花的棕色眼睛望着她。

“你慢慢说，只有我在这里，除了我之外没有人会知道你说了什么的。”

然而尤娜凝视了她一会儿，而后摇了摇头。

“没事的，”她揩了揩眼角，勉强露出一个微笑，“那我……我就先走啦。”

她挎上自己的篮子，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斐洛伽。

瑞也朝斐洛伽望去，发现后者正坐在湖边，漫不经心地朝湖面抛着石子，白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可、可以帮我跟他说一声对不起吗？”尤娜迟疑了一下，小声道，“我看到他有白头发和红眼睛，一时就有些激动……但仔细想想，书上说鬼族的样貌都很丑陋，他应该不是的。”

听她这么一说，瑞终于回忆起了“鬼族”究竟是什么。

在远古的诸神纪元，众神曾和地上各族一同行走在大陆之上。而在当时，除去人类之外，还有其他五个种族。

这五个种族分别是

曾一度与神灵比肩，异常强大却性情暴戾的龙族。

背生双翼，充当星空与大地之间的信使，随侍在神灵身侧的翼族。

天性温和慈善，形貌异常美丽，只在黑夜活动的月灵。

同时具有人类和海洋生物特征的海人。

以及天性残忍、喜好斗争的鬼族。

而随着神灵退出凡界，以及千万年岁月的流逝，六个种族各有繁盛各有陨落，如今的世界已被人类主宰。

龙族因过度暴戾和贪婪遭到绞杀，如今只剩下低等的混血龙种；大陆之上已经看不见翼族的身影，据说他们跟随侍奉的神灵回归了星界；生性纯善不喜争端的月灵退回到密林沼泽之中，远离尘世的喧嚣；曾在远古时追随龙族的海人，也在龙族陨落之后退回到深海之中。

而鬼族，却因在上古战争时背叛神灵而遭到诅咒。

鬼族是六族中唯一未受到神灵眷顾的种族，被视为肮脏下等的存在。他们不具魔能，也无法使用秘法，只能依靠天生携带的“鬼咒”。随着一代代的繁衍，他们的外形越发丑陋，理性越发剥落，最后已到达与魔兽同流合污的地步。

其他种族逐渐开始以“它们”来称呼鬼族，并因深刻的厌恶而对其加以驱逐。

到如今的“光荣纪元”，大陆上的鬼族几乎绝迹。

据说白色的毛发和红色的眼睛，是这一族最大的外形特征。

原来如此！

瑞恍然大悟。

怪不得斐洛伽当时要问她那个问题。

“等等！尤娜！”

瑞叫住了即将转身离去的小姑娘。

尤娜转过身来看她。

“嗯……不要和任何人说在这里看到了我，可以吗？就当你今天没有见过我，”瑞朝湖边瞥了一眼，“还有斐洛伽。”

听了她的话，尤娜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转身踏入森林之中。

小姑娘离开后，瑞走到湖边，揽过裙摆，在和斐洛伽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坐下。

“尤娜让我代她向你道歉，说把你错认成鬼族，很对不起。虽然这话由我来说不太合适，不过她其实就是胆子很小而已，人并不坏的。”

斐洛伽对她的话语毫无反应，只是望着湖面。

于是瑞也不再说话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风过树叶交错出沙沙的声响。

斐洛伽的手肘搭在屈起的膝盖上，继续朝湖面抛着石子。

他的手法很熟稔，石子每次都能在水面上连续飞跃六到七次，踏出一圈接着一圈的波纹，不断地朝更远处扩散至消失不见。

瑞抱着膝盖看了一阵子，随手从脚边摸起一颗石子，抛飞出去。

石子在空中滑过漂亮的弧线，轻盈地跳入水中。

……然后义无反顾地沉了下去。

瑞盯着被巨大涟漪支配的湖面。

她黑着脸，低下头去仔细寻找，找到一粒更小的石子。

然后再抛出去。

石子接触湖水的一刹那发出动人的一声“啵”，然后从容地消失了。

与此同时，斐洛伽掷出的石子从她的石子身边掠过，稳定地在水面上继续跳跃，体现出一种美妙的节奏。

后来瑞索性跪在地上，坚持不懈地往湖面扔石头。

如此重复了二十次，她的身边响起一个声音

“你觉得你反复的动作可以弥补智商的缺陷是吗？”

“我是在尝试，尝试你明白吗？我这是实践累积法。”

瑞嘴上说话，手上动作不停。

斐洛伽忍无可忍似的按住了她的手“别扔了！我的思绪都被你打乱了！”

瑞立刻丢开了手里的石块，趁机挪到他身边“那你在想什么？说出来大家一起讨论一下嘛！”

见她靠过来，斐洛伽的身体立刻往后退去，但受制于坐在地上不方便移动，没有和她拉开有效距离。

“你、还、不、走？”他阴着脸，咬牙切齿。

“我怎么能走呢？我一回家就会被我的监护人关起来，待在家里多无聊呀，又没人陪我聊天。”瑞认真道，“待在这里特别完美，景色好，有人陪，安静，而且安全。”

斐洛伽盯了她一会儿，然后牵起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我觉得你应该找个安静的地方，晃晃自己的脑袋，比较一下是这个湖里的水多，还是你脑子里的水多。”

被他毒辣的言语猛然噎住，瑞稳了稳情绪，才瞪视着他道“我不就是打不好水漂吗？打不好水漂的人难道就没有人权了吗？”

斐洛伽冷冷地回望着她

“你没听刚才那个人怎么说的吗？”

“听到了啊。”

“那你还在这里干嘛？”

“跟你聊天啊。”

“我就是说你还跟我待在一块干嘛！”斐洛伽额头青筋暴起。

“你不是都说你不是了吗？”瑞理所当然地看着他。

听了她的回答，斐洛伽的眼神又变得像是在看怪物一样的难以置信。

“我说你就信？难道有人告诉你说其实你不是人而是一头猪，只是错误地以为自己是个人，你也信吗？”

“那不一样！”瑞的额头上也暴起了青筋。

“哦是吗？那哪里不一样了？”

“我自己肯定很清楚我自己是谁啊，这种事情又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

一场好端端的对话到这里不知为何发展成了孩子气的吵架。斐洛伽怒视着瑞，瑞也怒视着他，两个人的胸口都因为喘不上气而剧烈起伏。

不能和小鬼拌嘴！

瑞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才望向那双怒气勃然的红眸，语气平和地说道“同理，你是什么人，也不应当由别人来告诉我，而是由你自己来告诉我，我才会相信。现在，你要是希望的话，我就问你，你究竟是什么人？然后你来回答我。”

没等斐洛伽开口，她又补充道

“不过其实不管你是不是鬼族都无所谓，你回不回答我也不关心。我清楚地记得你在森林里帮助了我，至少在我看来你是恩人，那是鬼族又怎么样？”

她注视着斐洛伽，对方也安静下来，回望着她。

过了一会儿，斐洛伽也做了次深呼吸，缓缓地说“我再说一次，我没有救……”

“不你救了。”瑞理直气壮地打断他。

“……我没有！”

“你有。”

或许是意识到对话这样发展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斐洛伽冷哼了一声，坐了下去。

见他不再继续发难，瑞立刻就抛开了之前的不愉快，蹲着身凑到他旁边，殷切道“所以，你可不可以教我个一招半式的啊？感觉你好像很会打架！”

斐洛伽皱着眉头，上下打量她的一身衣裙“你想学打架？”

“怎么说呢，其实我跟其他的秘法学徒相处得是一点都不好啊！经常被他们找茬。”

瑞夸张地叹了口气，顺势将手搭上男孩的肩膀，“我就是那种大家都很讨厌的人，你懂吧？”

斐洛伽面无表情地打开她的手。

瑞本来以为斐洛伽肯定懒得理会她，结果他居然理解似的点了点头。

“我并不感到意外，毕竟是你。”

他笑得很是凉薄。

瑞一时气结。

我自己吐槽自己可以，但是你不能吐槽我，这道理都不明白吗？

瑞正感到胸闷，就看到斐洛伽恢复了一贯冷沉的神情，然后撸起了袖子，露出对少年来说偏于结实的手臂。

瑞谨慎地往后退去“干嘛？你不要突然打人。”

“……”斐洛伽恶狠狠地瞥了她一眼，“看好！”

说完之后，瑞看到他眸中原本深得近乎于黑的颜色骤然狞亮，变为了触目惊心的血红色，正如最开始瑞在森林里看到的那样。

与此同时，他的手臂上开始浮现出赤红色的花纹。

那花纹沿着手臂一路向上，穿过衣物之下看不见的皮肤，竟然一路攀爬到了男孩的颈部，透着一股诡异的邪气，令人想要移开目光。

最初的震惊过后，那异常妖冶的花纹反而使瑞挪不动视线。

她出神地凝望着那些纹路，不知不觉地伸出手去，触碰上了男孩略微炽热的皮肤。

斐洛伽皱了一下眉头，终是没有闪开。

“这是？”

瑞抬起脸望向斐洛伽，后者移开了视线。

“鬼咒。鬼咒会强化人的肌体，使人拥有远超常人的身体能力，但一具身体如果存在鬼咒，就无法流通魔力，无法使用秘法。这是每一个带有鬼族血统的人都必须背负的诅咒。”

斐洛伽的语气冷冷的，瑞却敏感地察觉了当他说到后面时，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某种情绪。

那是一种充满涩意的情绪。

这么说，他其实是在间接地承认自己的鬼族身份……

瑞心念一转，没有流露出任何特殊的情绪，只是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搭上那只满是红色花纹的手背，灿然笑道

“那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你的神经得多么粗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斐洛伽眼神凶恶，瑞感到他的手动了动，似是要抽出去，但她不动声色地加大了力度，不让他轻易逃走。

当然，斐洛伽要真想抽手的话，她肯定是拦不住他的。

“听好了，斐洛伽，所谓朋友，就是知道彼此的秘密，但绝不会告诉他人。”瑞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现在，你给我看了你身体的秘密……”

斐洛伽瞪视着她。

“……咳，总之现在，我也要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然后我们就是铁打的好朋友了！”

瑞说完就开始撸自己的袖子。

斐洛伽用怪异的眼神盯着她。

“咳，我可不是要和你打架，你等一下……”

这时，瑞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这些金色纹路好像是不能随便给人看的。

一年多前梵看了自己的纹身后就暴走了，好好的一个冷面哥，直接跟失了智似的。

不行，得换个秘密。

“你等一下，我想想。”

在斐洛伽无言的注视下，瑞苦恼地按住了额头。

这时，剧烈的震荡突然发生！

瑞只感到脚下大地震动，晃得她一个踉跄跌在了斐洛伽的身上。

接着，震荡引起的气浪以恐怖的速度卷过了整片森林。

风急速冲过森林的声音像是野兽的咆哮，无数的树木在巨大气浪之中摇晃，原本平静的翡翠色湖面上惊起波涛。

瑞来不及站稳，只能抓着斐洛伽的衣领，维持着一个十分古怪的姿势。

“草！”斐洛伽爆了粗口。

“对对对不起！”

瑞赶紧道歉，但立刻就发现男孩并非是在对她倾泻怒火。

斐洛伽正死死地盯着湖的另一端。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瑞看到了远方高峭的山壁。

在那里，有一道银色光柱冲天而起，直直射入混沌的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