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送别宴(1 / 1)

夜幕下的天水城,王宫灯火通明,恍若戈壁中一颗被刻意擦亮的明珠。这是和亲大典前夜的宴席,亦是为中原使臣而设的送别之宴。

宴设于悬星宫,座高踞宫城西侧、半悬于高台之上。向西开的拱窗毫无遮挡,能将整片沉入黑暗的戈壁与璀璨无垠的星河尽收眼底。

寒冷的夜风从深处卷入,却坠入窗下那方幽幽跃动的火塘。凛冽的寒意仿佛被擒住,酿成了一捧捧浮动的暖流。

暖意似乎只薄薄地覆在皮肤上。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冷,正默默环伺在窗外,耐心等待着光与热露出哪怕一丝破绽。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油脂香,混着美酒甜腻的气味。乐师们正卖力地演奏,乐声高亢入云。舞娘赤足旋转,金铃急响,裙裾绽开,如烈阳下的毒花般艳丽。

少将军端坐于上首,神色温和,眼神却如静潭,将席间一切欢腾倒映得清清楚楚。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光滑的玉杯,目光低垂,却将宴席间每一道隐晦的视线和耐人寻味的谈笑都收于心底。

他的目标明确,不是那位此时正高坐主位,笑容始终未变的西域太子赫连齐,而是对面席间那位虬髯阔面的亲忠王——赫连于启。

这位被西域国人与老臣们尊称为老王叔的宗室领袖,不仅是当今西域王一母同胞的弟弟,更是西域三十六部共同信服,手中握有实权的镇国之石。他半生戎马,战功彪炳,性情又刚直忠耿,是西域朝堂公认的铁脊梁,亦是西域王倚重的定海神针。

少将军的目光拂过亲忠王腰间那柄先王所赐的金环弯刀,那是西域宗室最高权柄的象征。

酒过三巡,敬酒循例而至。西域王病体未愈,宴席由太子代为操持。少将军起身,先敬了太子赫连齐,言辞恭谨得体,毫无半分不妥。

接着,少将军走向了亲忠王赫连于启。灯火映在他的侧脸,勾勒出从额角到下颔的凌厉线条,可那含笑的眉眼又将其柔化成一种近乎惑人的俊美。他在亲忠王案前站定。

“久闻王爷忠义,力主两国和睦,外臣敬佩。敬王爷此杯,愿王爷之志,能成国家之福。”话语恳切,目光坦荡。

亲忠王对这位英气逼人又礼仪周到的齐朝少将颇有好感,哈哈一笑,端起金碗:“将军客气!老夫别无所求,只愿西域与齐朝,永为兄弟之邦!”

两只酒杯在空中接近。金碗与玉杯轻触,发出一声脆响。两人因敬酒动作而自然前倾,此时少将军清冷的声音穿过喧闹的乐声,只清晰传入他一人耳中:

“亲忠王,不知天水几处日夜打铁之声,可曾惊扰王驾?若是为了狩猎而备,太子殿下猎鹿的胃口,未免有些大。”

亲忠王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举碗的手僵在半空。少将军的话如连珠疾箭,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下一句更诛心的言辞已破风而至:

“琼庐山腹地,练的新兵都是西域的壮男丁,太子殿下这般掘国本、以饲鹰犬的练兵之法,倒是酷似我朝的死囚营。”

亲忠王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头顶,握着金碗的手指瞬间冰凉。太子私自扩军、锻造重甲武器……这事连齐朝也知道了!

“我齐朝皇帝陛下,愿结姻亲之好。然我朝边军二十万,弓弩皆已校验,粮草已聚于阖西。”

“亲忠王,”少将军的称呼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亲,是为生路。若此路自内而断……则我朝铁骑,或许很乐意帮西域清理门户。王爷,明日大典之上,这西域的太平,系于王爷一念,看您是保,还是不保。”

话音落下,少将军已仰头饮尽杯中酒,笑意未减,仿佛刚才那番私语从未发生。他甚至对犹自处于巨大震撼中的亲忠王点了点头,关切道:“王爷,酒烈,慢饮。”

夜宴正酣。空气里的酒气与熏香纠缠在一起,浓得化不开,也让人胸口发闷。那急管繁弦的乐声,听久了不像庆祝,倒像阎罗殿催命的魂铃。

亲忠王面上不见异样,但手中金碗里的酒液,却映出他眼中满溢的惊骇。少将军的话,太过于致命。

太子赫连齐暗中厉兵秣马,所图甚大,恐将引燃两国战火。此事他早有所察,只是鞭长莫及,一时奈何不得。

少将军所言,与他暗中所查全然印证。这已说明,齐朝对此事早已知晓。如今,齐朝大军陈兵境上,更递来一道没有转圜余地的赤檄:西域若不自清门户,则齐朝便将亲提王师,以“惩戒背盟、肃清奸佞”之诏,越境征伐。

届时,西域要应对的,便不止是萧墙之祸,而是王师浩荡、玉石俱焚的倾国之灾。

这不是商议,是最后通牒。是齐朝的使臣,将那把必须斩向太子的刀,硬生生塞进他手里。

他是斩还是不斩?

亲忠王缓缓坐回席位。满殿的浮华喧嚣、翩跹歌舞,在他眼中骤然褪色。

他转过头,看向主座那个他曾亲手教过骑射、且寄予了西域未来所有厚望的太子侄儿——赫连齐。

赫连齐正与旁人谈笑,他面庞微侧,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润笑意恰好迎向亲忠王,他举杯示意,姿态雅然。

亲忠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举碗回应,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寒。他知道,宴席终会散场。而他必须在齐朝给出的最后时限前,做出选择。

少将军独自静坐于席间,执起白玉杯,将一盏辛辣的酒液缓缓饮尽。他能感觉到亲忠王的沉重,也觉察到太子赫连齐偶尔投来的视线,那里淬着审视与一丝狐疑。

殿内灯火被不知何处渗入的风扯得晃动,明灭的光影掠过四周华美的帷幔与宾客欢颜的脸。可这浮嚣却仿佛隔了一层冰壁,冷热悬殊。

明日那场举世瞩目的和亲典礼,此刻在少将军眼中,已彻底剥落了喜庆的华衣,只剩下一层关乎国运生死的铁灰。

? ?“赤檄”可以理解为一种最高级别的军事警告或征召文书。

穿越也是技术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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