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所谓初心(1 / 1)

「圣旨到…」人未到,声先至。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一个衣着青碧色圆领窄袖袍衫的男子步了进来,定神一看,竟是皇上的贴身侍从。

此时,一个男子由廂房而出,脸上并无任何惊慌之色,恍惚早已料到如此,反而对着公公温文一笑,跪了下来,「臣在。」

那公公将圣旨卷开,看了眼內容,沉重的嘆了口大气。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莫大将军,以下犯上,有谋反之意,故即时押入大牢,明天问斩,钦此。」

他接过公公遞过来的圣旨,手微抖着,眼神闪过一丝愕然。

问斩?明天?

那公公只当他是一时呆住了,轻拍了他的肩膀,「小伙子,你本来前程无量,何必与那些权贵过意不去呢?早提醒过你了,你就是不听,现在倒好了,没人能救得到你了……」

一旁的管家及家佣闻及此,早已慌得团团转,有些甚至哭了起来。

他抬起了头,嘴唇动了好几下,欲言又止,始终还是没说出句话来。

……

更了一衣的常服,他被带进了其中一个牢里,硬生生被人推了进去。

那几个推他进去的狱卒狠狠的锁上铁笼门,带有挑衅性地把钥匙抛了抛,然后故意左摇右摆地离去。

莫辞没理会他们,一转身,打量着牢里的人。牢里有几个大汉静躺着,衣衫褴褛,披头散发。

扑鼻而来的是一阵刺鼻的恶臭,耳边偶尔传来悉悉摔摔的声音。

听见有动静,几人悠悠转醒,「哟,瞧这是谁啊?」

「这不是大名鼎鼎的莫大将军么?」

其中一个骨瘦如柴的大汉爬了过去,眼中泛泪,「莫将军,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蓦地回过头去,眉头为之一皱,忽地喜悦之色取而代之,激动地摇了摇他,「欢云叔,怎么是你?」

这个大汉是他当年最忠心的首将,虽与他年纪差了二十载,但意趣相投,可谓是忘年之交。

早几年曾与匈奴血战数天,那时就是这个大汉为他挡下一剑,奄奄一息,隔天整个人竟凭空消失。原来,听他细道,是被太子的人带走了。太子威胁他要当自己的线人,他不愿,便被押入大牢了。那太子天天私自来动刑,又不给饭吃,试图让他屈服,可万万没有想到,他的性子居然如此倔强,宁死不屈。本是要杀了他的,可太子说留着他有用,便将他囚禁于大牢了。

也难免太子会如此,说来,欢云是二皇子的旧人,只是后来二皇子将他赶走,他方加入了爹的军营。

「那将军你呢?你为什么被押了进来?」欢云语带焦急,一股不祥的预感,从脑海浮了上来。

「你该不会是得罪了谁吧?不对,你堂堂莫大将军,深受皇上重用,又岂会这般轻易便进来了?你快说啊!」

莫辞倚着背后的铁枝,目中无神,「我明天问斩。」

欢云惊愕地下意识退后了数尺,怔怔地看着他,「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我现在就去同皇上求情,我现在就去找皇上!」他从地上一下子跳了起来,一把劲想跑去撞破这铁笼子。

见状,他点住了欢云的穴位,抿唇苦笑,「別傻了,没用的,皇上都已下圣旨了,又怎能扭转乾坤?」

欢云挣扎了一番,终也只是徒添焦虑。

他闭上了双眸,不再望着莫辞,「那…你到底犯了什么,才会令皇上能狠下心将你问斩?」

莫辞低头凝视着冰冷的地上,自觉全身上下快要与这地上的温度融为一体。

「我一心想报效国家,便将所有提亲皆拒诸门外…」

「于是,你便用这荒唐至极的理由将所有提过亲的权贵皆得罪了是吗?」欢云忙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言语,猛然大吼,气得接不上话来。

他攒眉蹙额,总是想说些什么,却又始终默然不语,硬是将所有言语都吞回腹中。

欢云将他的一切皆收于眼內,仿佛从其神色中读出了什么,伴随而来是无声的嘆色。

「为了一个女子你连命都不要了吗?你不为自己着想,那你爹呢?天下百姓呢?你爹给予你至高的期望,为你铺垫好一切,你就忍心辜负他了吗?」

「我朝何时出过这般的人才?就算是你爹,也从未像你这样百战百勝啊!只有你,才能令外族不再入侵,只有你,才能令天下太平啊!」

「我只问你一句,值得吗?」

言罷,欢云侧过身,不再理会他。

看着他的侧过去的身影,莫辞胸口猛地一抽,只觉心头有什么排山倒海般翻腾着。

他強忍着这骤然而来疼痛,手猛地捂着胸口,轻咳了几声。

他到底为了什么要这般对待自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佳人?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初衷?

明明他可以好好的活着,接受百姓爱戴,得到荣华富贵,甚至留名青史。这是多少男儿好汉梦寐以求,却又求之不得的人生啊……

是啊,这前程无量的人生,他爹用了一辈子来安排好赠予他,而他,却只用了一瞬间,便将此生毁得彻彻底底……

抚心自问,他并没有对不起自己,他只是对不起养育他的爹,对不起欢云叔,对不起天下百姓罢了……

莫辞合上了眸子,熟悉的画面又莫然浮现在黑暗中,依舊是那个白衣女子,依舊是衣袂飘飘,依舊是拼尽所能窮追不舍的他,所有的事与人貌似都依然安好,没有不同。

对,就是这个反复出现在他脑海里,然后慢慢刻在他心头的女子让他追逐了半生,醉生梦死……

「我只问你一句,值得吗?」

值得吗?

他苦笑地摇了摇头,值不值得早已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守住他们的记忆,

守住了自己的初心。

……

隔日正午。

烈日当空,万道霞光照射着他,一阵阵唾骂的声音传来莫辞的耳边。

「还真没想到莫大将军居然是这样的人……」

「我呸,大将军这称号他不配!」

「这种小人就该处死!」

昔日尊敬爱戴他的百姓们,听闻他「谋反」一事后,如今剩下的只有嫌弃和憎恨。

他也是昨天自狱卒的七嘴八舌才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脈。

他竟忘了那些权贵背后的靠山是当今的丞相和皇后,最得势的家族……

想来要做假证据诬陷他,那是轻易而举。而有几个信服于他的臣子站出来帮他求情,不但没成功,更被贬官职。自此以后,就算不信,也再没人敢站出来反驳。

而他们更是将他「谋反」之事传了出去,在民间可是传得沸沸腾腾。

这又能怪谁呢?是他自己自讨苦吃罢了,思及此,他不由自主地垂下头来,不敢面对那一双双苛责的眸子。

倏地,他被兩个粗壮的大汉拉到中间,跪了下来,他还是头一次感到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整天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你是男子汉大丈夫!」

「爹走了哈,你要听话,爹还指望你成为下一个大将军呢……」

「小将军,俺是欢云,以后请多多指教……」

「将军这次我们可是大获全胜呢!皇上已经在等你去领功了,去吧!」

「为了她你连命都不要了吗?」

爹……欢云叔……

是我辜负了爹的期望,是我令欢云叔担心了……

是我为了一己私欲,将所有毀得灰飞烟灭……

眼眶不知何时浮起一层迷雾,眼前的褐色地板如墨水溅在宣纸上般化开着,他強忍着泪水,不让它们有滑下来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一把响如洪钟的声音响在他耳畔边,他抬头一看,是刚才拉着他的大汉。

「时辰已到,砍!」

另外一个大汉取出他背后书着斩和莫辞的牌子,拋掉在地上,抿了一口酒,潇洒地从上移下吐在屠刀刀面。

一切,要结束了么?

他将目光挪至人群里,掃了一圈,如他所料,什么都没有。

始终,你还是不曾出现,你还是不曾来看过我一眼……

只要一眼,僅僅一眼,我就会觉得我做的所有事情都值得,即便是为你而死,即便是为你负尽所有……

我不贪心,一眼就够了,一眼就已足夠让我记住你的容貌,然后在每世轮回都带着这个记忆去寻找你……

可是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来看我一眼……自始至终,你都不曾出现过……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真是只是我一廂情愿?难道所有事情都只是一场空梦……

但梦里明明又这么真实,真实得令我迷惑了自己……

那个大汉举起屠刀,一挥動,一阵风直拍打着他的肩膀,仿佛在告诉他死期已临。

人群的声音渐远,一切宛如停止在这一刻。

我曾以为我拼尽所有只为不负初心是对的……现在看来,是我为了初心而负了所有……

佳人不在,所有事情都只是撲了一场空……

那么守着初心,守着这份记忆又有什么意义……

在陷入黑暗之前,他清清楚楚感觉到心被什么辗过,碎得徹徹底底……

而眼角的泪水忽地如洪水泛滥般一溅而下,就像积累了多天的云朵,终经不住重量,下起大雨来。

明明答应过爹,作为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也不流泪,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不曾后悔过什么,不曾后悔过为你而舍弃一切,只因所有的事情皆是我心甘情愿……

这就是所谓的为情而困?也不过如此…不过是为了她粉身碎骨…不过是为了她失去所有罢了……

他任由泪水放肆地滑下,流尽他半生執念半生疯癫,流尽他此生遗憾此生不甘……

而袖子有一物吭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看不清那是什么,亦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只觉眼角边闪过一丝光芒,似乎是由那物发出的。

或许是爹儿时送给我的玉珮,又或许是欢云叔送给我的明珠吧……

累了……真的累了……所有事情终于尘埃落定,亦终为他这混混沌沌的一生画上了句号……

若是让他重新再活一遍,他或许还是会作出同样的选择,只因那一抹倩影,只因那莫名的熟悉感,只因那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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