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往事(1 / 1)

“那就有劳水公公了。”林太医笑眯眯地道。

“无妨,无妨。您在这里稍候,奴才去去就来。”水清拎着药箱飞奔而去。

皇帝看着面前打开的药箱,里面赫然是一个金锞子,也是聆月刚才塞给林太医的东西。

上善和水清垂手立在一旁,肃然无哗。

好在没过多久,皇帝便吩咐“水清。”

“奴才在。”

“药枕找到了吗?”皇帝问。

“找到了。”

“那便拿去给林太医吧,不要让他久等。”

“是。”水清上来收拾药箱,却看见金锞子还好端端地摆在里面,不免疑惑,“那这……”

皇帝不说话,水清看向一旁的师父上善,上善向他使了个眼色。

水清会意,连那锞子一并收拾了去了。

皇帝的脸色铁青一片,右手握拳放在几上,浑身都在微微的颤抖。

上善急忙斟了茶来,放在他手边。

皇帝额角青筋跳动,一把握住茶钟,手臂猛地高高举起,看样子是想要把它往地上砸去,可是却迟迟没有动作。

片刻之后,他慢慢地放下手臂,松开了手,说“上善。”

“奴才在。”上善忙过来帮他擦掉了手上的茶水。

“不必查了。”

“是。”

“好生安葬了,不必前来报朕。”

“是。”

“封了毓麟宫,不许任何人出入,违令者斩立决!”

“是。”

“上善?”皇帝的叫声把上善从回忆中拉了出来,“想什么呢!”

“奴才这就着人去办。”

上善叫来的杂役太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毓麟宫的门弄开。

甫一开门,就有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上善忙护着皇帝往后避了避,刚准备让太监们进去驱赶老鼠等生物,皇帝已经一脚踏了进去。

后面的人急忙跟上,皇帝却立住了脚,作了一个“停下”的手势。

“上善。”

“奴才在。”

“其余人等留在外面,你跟朕进去。”皇帝吩咐道。

“是。”上善转过身,用拂尘在空气中虚虚划出一道线,所有人都识趣地退到了线的后面,垂首恭立。

因为废宫久无人烟,上善生怕出什么岔子,自己走在前面,为皇帝开道。

皇帝紧跟着上善。

院子里的杂草已呈疯长之势,几乎都有成年男人的腰高了,它们不分彼此,蔓延至院落的每一个角落,掩盖住所有的甬道。

因是秋天,所有的草都衰败了,灰黄的干草映衬着当中影壁上蒙着一层老灰的琉璃瓦,端地十分萧瑟。

上善抬高了腿,用力地在及腰的杂草中踩出一条小路来。野草挡住他的去路,挂住他的袍子,没几下,已经弄得满头大汗。

皇帝跟在后面,眼神中一片茫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不容易才转过了影壁,看到面前的正殿。

正殿的顶子和四壁已经整体被烧塌,仅剩走廊上几根残缺不全的柱子,上面满是藤蔓植物的尸体。一地断壁残垣埋藏在蓑草之下,仅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相比之下,两侧的偏殿情况就要好很多,虽然柱子和窗框上的漆因为风化而变得斑驳不堪,部分房顶上的琉璃瓦也脱落了,但最起码还保持着本来的形状。

这更突显出正殿的惨状。

上善恭敬地弯腰站着,他不敢去看皇帝。

此情此景,虽然多年之前他就见过,但如今又见,仍是不免心酸。

又更何况皇帝。

皇帝立在废墟前面,眼神空洞。

这就是毓麟宫,跟他印象中的完全不同。

想当年,为着重华,他曾举全国之力,将这里打造成了最奢华的一座宫殿。这里的一应用度都是从整个皇宫里挑出来的最好的。

为着这个缘由,有一段时间,全国的女子都曾做一个共同的白日梦,那就是自己是毓麟宫的女主人。

可是,这座昔日最繁华的宫殿现在成了这副模样,宫殿里那个人人艳羡的女主人,也早已在一场大火中含恨离世了。

这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是他,曾给了那个女子无上的荣光;也是他,亲自断送了她的一条命。

重华的脸长什么模样?皇帝伫立着,呆呆地想。

萧瑟的秋风刮过,满地的野草簌簌作响,像是冤魂的呐喊。

皇帝的辫梢被秋风带起来,末端的穗子挂在了一株茁壮生长的野草的茎秆上。

野草伸出它干枯的叶子,扯了一下皇帝的辫梢。

“重华,别闹!”皇帝几乎立即回头看向后方。

从前他还不是皇帝的时候,重华最喜欢偷偷溜到他的后面,趁他不注意,轻轻地扯一下他的辫梢。

可是他后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重华,是你吗?”皇帝喃喃地问。

没有人回答他,上善沉默地站在一旁。

“重华?重华?”皇帝又试探性地叫了两声。

一只野鼠被他的叫声惊吓到了,从藏身之处钻出来,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皇上,太阳要下去了。”一直沉默的上善出言提醒。

“回吧。”皇帝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毓麟宫的废墟,残阳的余光把那堆东西染得通红,像是覆盖着大块大块的鲜血。

“上善。”

“奴才在。”

“封了吧。”

“是。”

从毓麟宫出来,皇帝像是刹那间老了十岁。虽然他努力地挺直了腰板,依然像往常一样走得像个帝王,但略显拖沓的步伐却出卖了他。

终于,在转过冗长的甬道之后,他脚下一绊,向前踉跄了一下。

幸而上善眼明手快地扶住了他。

“哇!”皇帝眼前发黑,气血上涌,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皇上!”上善有些紧张地叫道。

“不要声张。”他说。

“是。”上善跪下,挡住了那块血迹。他让皇帝坐在自己的背上,从袖口里掏出一块帕子来,将地上的血擦干净。

皇帝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坐了好久才缓过气来。

“上善,起来。”皇帝收回了扶着墙的手,自己站起身来。

“是。”上善爬起来,轻轻地拍了拍皇帝衣袍下摆的尘土。

“走吧。”皇帝说,他大步向前走去,再没有回过头看毓麟宫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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