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老师今天不来了，”米恩说，“失望吗？”

女孩一双清澈的蓝眼睛打量着他，很容易能感觉到这双眼睛里过分成熟的气质。阿贝尔·米恩失笑。这女孩全身上下都写着可疑，赛罗姆居然对他说直到现在他才能确信？

这就是感情吧。感情令人目盲。

“坎德老师不来了吗？”这魔女故作姿态地说，“为什么啊？”

“因为他是个废物，我来了，他就不来了。”米恩说。他并不压低他的声音，也不掩饰他的愉快。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一瞬间集中在他身上。骑士抬起他异色的双瞳，漆黑的瞳仁一个个扫过去，没有一道视线敢与他对峙。

哦，好吧，还是有的。他向那个年轻的熟人微笑致意——文森特·肖，下颌上的肌肉正在鼓动，骑士能想象出年轻的神官那张面无表情的面孔下正如何咬牙切齿。

他重新看向小魔女，小魔女根本没做出一点愤怒的表情。她的脸上只有震惊，震惊他能在大庭广众下说出这种话，震惊他说出这种话却无人公然反驳他。四下伫立的那些神官静默着，而和她一起进行誓愿的孩子们——一个个被这个脸上有伤疤的男人的气场吓住了，根本不敢抬头。

“他的伤是为守护光明而落下的，”魔女终于开口，知道她应该维护一下她的老师，“他不该承受来自同伴的轻蔑。”

米恩哈哈大笑，揉揉小女孩的头。

“我很尊重赛罗姆，开个玩笑罢了。别生气啊小姑娘，其实，我和你的老师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他说，“他已经把他能传授的东西都教给你了，接下来，他再继续当你的老师，就是拖累你。所以——我来了，接手你，神选之女。”

米恩看着她平静的脸，觉得无聊。这样毫不掩饰，毫不伪装的模样，是怎么让这里的人犹豫这么久的？

“那么，”小魔女对他说，“您是谁呢？”

“你多半没听说过我的名字，”米恩笑眯眯地说，“我最出名的那会你还是个小白痴呢。”他的手从女孩的头顶移到女孩的肩膀，“不过你应该听说过我工作的地方——裁决团，也是你老师以前工作的地方。”

其他本来就在他面前有些瑟缩的孩子，闻言就更胆怯了。只有莉莉·诺玛尔——夜魔女，平静如常。

米恩忍不住嘲笑坎德——原来他确信她的身份时，也让她确信了他的意图了啊！真是太不专业了，让敌我双方都暴露在阳光之下。裁决骑士，怎么能犯这种错误。

不过，他很好奇，魔女毫无畏惧，是有什么倚仗吗？毕竟，复活可不是什么机缘巧合就能出现的事。反常之下必有深思熟虑的阴谋。

“等到仪式结束，我就会带你去裁决所，这是我和你老师商量好的——虽然，进入裁决所的女人都是罪人，但我相信，你会是例外，对吗，被我神眷顾的小姑娘？”

许多道惊骇的视线投过来。令米恩略感失望的是，魔女仍旧无动于衷。

“当然。”她说。

好啊，米恩心想，让我看看你的倚仗是什么吧。

离仪式开始还有一会儿。米恩无聊，又开口道“离开坎德，你会难过吗？”

“我知道我们会再见的，”她说，“所以——”

她还没说完，这个房间的门突然打开了。坎德大步走进来。

如果不是魔女脸上有毫无做伪的诧异，米恩几乎以为，这魔女的倚仗就是赛罗姆。

赛罗姆·坎德出现了，他本来都告诉他们，他不会出现，现在他出现，他们的反应却是——长舒一口气，好像他在说谎，赛罗姆应该出现。他倒真是受欢迎，米恩心想。受人欢迎也算赛罗姆的一种过人的天赋吧。

坎德骑士和一串人打完招呼，终于向他们走来。他面色如常，昨日那份软弱和颓唐一扫而空。他又是众人熟悉的赛罗姆·赛罗姆坎德了。

他站在这几个孩子前，站在魔女和米恩前。他没有对魔女表现出一点特别的关照，一视同仁地和这些孩子说话，赞许他们，期许他们，缓解他们的紧张，告诉他们一切都会顺利。

米恩耐着性子看他表演完。

“你怎么来了。”他对坎德说。

“这是我的弟子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坎德回答他，“我不应该缺席。”他接着看向莉莉，说了他到场后第一句只对着莉莉说的话，“向你道歉，诺玛尔小姐，为我差点缺席。”

米恩轻笑一声。

“她之后还会有许多重要的时刻，”他问坎德，“到时候你怎么办呢？”

“承担起我应该负担的责任。”坎德回答。信念又重新回到了他湛蓝的眼睛里。

他们无声地对视了一会儿，接着双双移开视线。

这时候，那魔女开口了“我一直很好奇，坎德老师，如果你坚信一个人是凶恶的野兽，你又如何坚信，当她小的时候，她一度是人？”

米恩一愣，没想到她这样大胆。

“每个人小时候都是人。”坎德回答。

“既然是人，又怎么长成了凶兽？”

“因为邪恶污染了他们的灵魂，令他们忘记他们是人。”他说，“如果有朝一日，他们能回忆起他们是人，那他们也能从野兽变回人。”

米恩勾了勾嘴角。

歌莫拉说“可他们变成野兽时背上的血债，也不会就此勾销。”

“从未犯罪比需要悔改要好，”坎德说，“开始赎罪比继续犯罪要好。”他看向米恩，“米恩大人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米恩乐不可支。

他笑完，说“罪人从不珍重悔改的机会，他们只想要犯罪的自由。不过，如果我只要求累犯不会继续重复她的恶行，让血债血偿不是神给我的责任。只是，你确定要从此承担这样的责任吗，赛罗姆？”

坎德还没说话，魔女却先笑出声。

“我为您的善良和柔软感动，坎德老师，”她说，“我为您能保有这份善良和柔软而感到嫉妒。”

米恩的手握上了他的裁决之剑。

“我会当你的保护人，莉莉，”赛罗姆·坎德沉声说，“只要我活着一天——”

穹顶被击穿的巨大响动中断了他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