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雀房里点着一盏台灯,并没有睡。
她席地而坐,靠着墙,望着窗外夜色。
当年那档子事发生之后,她也是这样,喝了酒,在十二阁的酒窖里靠着墙,透过窗望着窗外夜色。
诸位弟子见她成日魂不守舍,料定楚尽是出了大事,回不来了。
闲言碎语纷纷扬扬,砸在她头上、戳进她心里,淹没她。
诸弟子皆叹楚尽遭殃是因为同烟雀“厮混”,混来混去混丢了命,因为烟雀是不详之身,经年累月修尸道,染了阴曹地府的邪煞气,克人。
爱慕楚尽的女弟子更是失心疯一样,说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做出的事要多极端有多极端,最后将脏水一齐泼到烟雀身上。
更有甚者,认定烟雀乃邪煞化身,克人性命于无形,每每见她必定绕路而行,躲瘟疫一般避之不及,就连瞧上一眼都唯恐自己会沾染霉气。
那些年间,烟雀几乎人人喊打,肯同烟雀讲话的只有竹熙,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也仅他一人。
他不顾旁人口中那些混账话,烟雀难受,他就陪着;烟雀喝酒,他也跟着,回回都叫阁主头疼,一罚罚一对儿,一责责一双儿。
那些九曲回肠的年月,造就了烟雀和竹熙在十二阁中屹立不倒的“狂徒”地位。
打在二人身上的戒鞭,比以往所有弟子加起来的还要多。
贴在二人身上的字眼,更无半个好字。
诸弟子喜闻乐见,但觉这样仍不够痛快,一个害死楚尽的“凶手”,有何颜面回到十二阁,有何颜面苟存于世。
总而言之,烟雀处处都是错,做什么都是错,长长久久纠正不得。
而这些孽债的始因,是麟家。
云洲麟家并不姓麟,而是因为他家世代喂养云洲仙山的麒麟神兽,日子一久,人们都称其为麟家。
那头护山麒麟兽乃是上古灵兽,云洲之人对其尤为尊敬,所以麟家对这个称呼很是受用,欣然开口称自家为“麟家”。
烟雀尸王渡劫那一夜,天雷劈的尤其狠,不知怎的惊扰了这麒麟,从那夜起至往后数月,麒麟都闹得仙山不消停。
麒麟乃是瑞兽,更是仙山的护山神兽,地位非同小可,着实马虎不得。
十二阁为此大为头痛,三天两头派弟子前去安抚神兽,却都是不行。
后有教习举荐楚尽,阁主便以听学座位划楚尽、烟雀、竹熙三人同去。
这一去,便是这场始末的开端。
云洲四大仙山,乃是天昭、地亘、洪曲、荒古四山,他们三人去的是位列四山之首的天昭山。
这里远远望去是一血色红山,巍峨高耸、直入云端,神圣的不可一世。
其中仙雾缭绕,满山的树皆是暗红枝叶,落叶铺在青草地上,漫山遍野的灼冶。
林间之路火红,如蜿蜒天路;山内清风爽朗、祥云飘然、仙鹤悠闲,叫人心生“不枉来此走一遭”之感,以往吃的苦、流的泪到这来都不作数,凡人的牵绊、情欲统统抛得,几欲成仙!
竹熙流连忘返、如痴如醉,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升华的更上层楼。
他低头慢行,怔怔的注视铺在脚下的火红,叹然道“修尸道者必定都爱这天昭山,这叶儿跟血似的!”
没人答他,竹熙抬头张望,发觉楚尽和烟雀已经走出去好远,就快行至麒麟所在。
他飞奔去跟上二人脚步,随之纵身一跃,挂在了烟雀背上。
“师妹!”他搂着烟雀脖子,趴在她的肩上笑。
楚尽侧头去看,抬手去拎竹熙,将他从烟雀背上扒下来。
“我累了!歇一会儿吧!”竹熙一屁股坐在地上,转头问烟雀“师妹,你累不累?”
烟雀不是很累,含糊答他“还好。”
“我背你。”楚尽拉过烟雀。
竹熙白眼冲天,立时站起身来,冲冲的说“我不累了!”
他拉过烟雀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后背“师妹,上!”
烟雀哭笑不得,她缩回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就快到了。”
麒麟所居的天昭泉就在眼前,这里碧水清泉与摇曳火红映衬,水面上浮动着阵阵仙气,着实神仙归处!
本是一番平静又祥和的美景,三人却感受到了脚下的震动。
三人潜入林中,躲在树后悄悄去观察那麒麟。
它形体硕大,龙头狮身,遍体暗绿魁鳞,此时不知怎的,面容狰狞又痛苦,却也吼叫不出。
它频频甩头、壮足踏地,似乎以此泄愤。
“它气性好大啊!”竹熙小声感慨,心想可不能贸然过去,他没同这样厉害的神兽打过交道,对其知之甚少,须得分外小心。
此时,有一小儿独身一人从林间另一侧而来,看似五六岁的年纪,手中拖着一根长枝条,频频挥舞着。
他走到麒麟跟前,学着麒麟跺脚,口中畅笑着,又拿手中的枝条去抽麒麟的四足。
麒麟狠狠的转过头,巨目颇为凶恶。
“不好!”楚尽意识到情况不妙。
三人齐齐从林中冲出来,去护那孩童。
说时迟那时快,麒麟血口大张,当下吞没了那孩童半个身子。
也正是这时,三人发觉那麒麟口中的獠牙断了一根。
它根本不是受惊于天雷,而是有人趁着天雷翻滚的当口锯了麒麟的獠牙,它痛苦难抑,这才闹个不停。
“它的牙”竹熙大吃一惊。
“先救孩子!”楚尽纵身跃向麒麟之口。
麒麟贵重,万不能硬碰硬伤了它,楚尽也难办。
它口中的孩子双腿尚在挣扎,动作幅度却越来越小。
孩子快不行了,三人心里都急,只好齐力硬将麒麟之口撑开。
终于,那孩童从麒麟口中落下来,却已是面目全非,是死了。
他的衣衫残破,头和身子活活在麒麟口中褪了层皮,此时血肉模糊的落在地上,很是揪心。
三人愁眉不展,盯着地上的孩童。
麒麟识得这三位后颈的启清砂,知道又是十二阁派来的弟子,懒得与他们相争。
它脖子一扭,吐出孩童手中拎着的枝条,而后又是甩尾又是顿足,痛苦无处发泄。
“这孩子怎么跑到云昭山上来了?也不知是哪家的。”竹熙回头望了望麒麟,又说“阁主说麒麟是从天雷那夜开始不安的,想来是那夜狂风骤雨、天雷滚滚的,人能避的都避了,反倒叫歹徒钻了空子,真是胆大妄为。”
三人面面相觑,也都苦恼,他们是被派来安抚麒麟,可它被歹人夺了牙,他们又能如何安抚?
“诶?”竹熙灵光乍现,提议道“反正这小童已然去了,不如我们将他的皮囊留着,待到下山再去寻他家人,现下先将他的骨头磨成牙,为麒麟替上。”
“是个法子。”楚尽说“但是不妥。”
“这有何不妥?”竹熙辩驳,道“麒麟乃是瑞兽,若此孩童气息尤在,我断不会有此提议,可他已然咽了气,以尸身为其磨制成牙也算高尚,有何不妥?”
楚尽和烟雀还是犹豫,都不说话。
“你们想想啊,多少人死了,尸体不过是埋在烂泥里,没什么作用。”竹熙指了指面前孩童的尸体,说“可他不一样,他能为瑞兽献骨、作出贡献也称得上是他的造化,死得其所啊!”
竹熙说的有些道理,楚尽和烟雀终于点了头。
“楚尽,你先用凌月刃给它磨磨牙,我和烟雀来处理这小童。”竹熙补充道“你可小心些,别也叫它给咬了。”
“你同他去吧。”烟雀不放心楚尽,叫竹熙帮着也安心些。
“也行。”这扒皮磨骨的事儿,竹熙知道烟雀是个行家里手,大不用自己跟着操心的。
三人各自忙活着,总算给麒麟镶了个新牙。
看样子,麒麟对这新牙还算满意,起码不再“捶胸顿足”的闹腾了。
三人正欣赏“杰作”,身后却传来一声惨呼。
“啊!”
一个男人快步而来,脸上失色,凄厉呼道“儿啊!”
他跪倒在孩童身边,浑身发抖,双手滞在半空,不忍落下,目光反反复复的游走在孩童身上。
“儿啊!儿啊!”他痛苦难抑,无法接受自己孩子的死亡惨状。
三人看在眼里,都有些不忍。
孩童的脊背被剖开,碎骨搁置一旁,徒留一袭空皮囊摊在地上,里面装着五脏六腑。
满地狼藉,血染在红叶上,辨不出个颜色,虽然这皮肉还算完整,却也是触目惊心。
自己的心头肉,数个时辰之前还在眼前嬉笑玩闹,转眼再见竟成为弃之于地的一滩烂肉,连骨头亦不剩几块!
好毒的手,好狠的心!
男人心头绞痛,抬起眸,但见烟雀满手鲜血,除了她又是何人!
“畜生!我杀了你!”男人嘶吼着,起身冲向烟雀。
楚尽顾不得那许多,当下拦在烟雀身前,凌月刃直逼男人咽喉。
“你试试。”楚尽凛目瞧他。
“这是你家孩子?”竹熙讪讪的缩了缩脖子,解释说“他不是我们杀死的,是”
他话未说完,便被男人喝声打断。
“住口!你们有何好辩的!”他眼中徒留愤恨,胸口起伏颇大,口中连连喘着,显然是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哪里还分得出个青红皂白。
“你们几个定是十二阁的!等着!我定要为我儿讨个说法!”他打不过这三人,却不信云洲十二阁会明目张胆的包庇弟子。
他自是下山为其儿伸冤,可阁主听了前因后果,仅对三人稍加惩戒,并未严责。
只因那小童乃是麒麟所害,并非死于烟雀之手,何况归根究底,这还是竹熙出的主意。
麟父自然不服,任哪位父亲亲眼所见自己小儿被人扒皮削骨能承受得住?更何况双手沾满鲜血之人就站在自己眼前。
她毫发无伤,堂而皇之的立在那里。
麟父悔不当初,悔恨将烟雀“放虎归山”,他就该在天昭山拼命一搏,杀了她为麟童雪恨。
他将麟童的尸首好生埋葬,日日对着坟头痛哭流涕、呜呼哀哉,誓要向烟雀复仇。
他只是一介小仙,喂养麒麟神兽罢了,说出去反倒是他借了麒麟的光。
他自然没什么好身手,冷静下来想想,复仇还需从长计议。
他出高价先后寻来了诸多杀手,可大多数一听刺杀十二阁弟子都摇头拒绝,笑说“另请高明”。
十二阁对弟子挑的仔细,各个身手不凡,他们不想自讨苦吃,别钱没挣到手,反倒送了性命去。
且就算他们刺杀成功,杀害十二阁弟子亦是灭顶之灾,那些钱到手就是有命挣、没命花。
屡屡碰壁,麟父免不了绝望,终有一日,一人不请自来,点醒了麟父。
“此人我略有耳闻,前些时日那天雷劈的正是她。”此人身着黑衣,又以黑巾覆面,瞧不出个样貌。
“她是一阁弟子,是修尸道,三道天雷算来正是尸王。”他继续说“此人称得上传奇,她进入十二阁的时日尚短,便得以承下这三道天雷,想必元神品级极高。”
那人冷笑着,叹息说“我劝你还是别打她的主意了,修尸道是已死之人,若真想杀她只能在毁其元神上下功夫,可她品级这样高的元神,寻常法器是杀不死的。”
“斗胆一问。”麟父拱着双手,眼含热泪“世间可有得以毁她元神之法器?”
“拿不准。”黑衣男子似乎不确定烟雀的元神品级究竟高至何阶。
“不过。”他话锋一转,低声道“传闻有一法器名为‘湮魔杵’,其身重达千斤,乃从九重天上来。”
麟父侧耳听着,瞳孔骤缩。
“若得了这东西,运用邪术加以修炼,即便杀不死她,也足以叫她生不如死。”黑衣男子话有所指。
他补充道“邪术可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门道,你自己琢磨罢!”
麟父全然不惧,他已经被仇恨蒙了心智。
剑走偏锋也好、邪门歪道也罢,哪怕搭上了他这条命去,他亦无悔!
烟雀回到十二阁后不久,便听闻云昭山上喂养麒麟的麟父惨死家中。
当时烟雀不明麟父为何会“惨死”,后来麟父的冤魂借躯楚尽之时她方才醒悟,麟父是因修炼邪术以至惨死家中。
如今思量此事始末,烟雀不觉得冤,而是觉得可笑。
玉皇老儿如此大费周章对付她,手段用尽;她着实狼狈,玉皇老儿委实不堪。
自她坐上尸尊的位置,她费尽心力调查麟家,查麟父何来湮魔杵,查麟父修炼的邪术出自哪门。
可麟父逝世已久,岁月更迭,所得寥寥片语都是个没用的。
直至一日,烟雀亲自上天昭,又见了那麒麟。
时间过去这样久,它却丝毫未变。
麒麟颇具灵性,一眼识出这一位是曾经为它补过牙的,也是由它受了苦的。
它似乎心里揣着事,亦或是知晓什么,见了烟雀,巨眸竟是湿润了。
烟雀略施旁门小伎与它稍做沟通,从而知晓了玉皇天神那见不得人的思量。
麒麟说,麟父归山遍请云洲杀手却都是不通,不日所来一人,身着黑衣又以黑巾覆面,与麟父相谈过后,麟父颇为重视,再未将心思放在杀手身上。
他日夜诡秘探听门路,一心要得湮魔杵,一心要修极邪之术。
麒麟又说,它虽未见那人面容,却识得那人元神,他是九重天上的神仙,位列上神。
烟雀不禁发笑,笑她烟雀得是何等张狂,竟叫九重天上的玉皇天神同她下绊子,使这些肮脏又见不得人的手段坑害她。
她一声不吭的承下,将这些烂账和委屈揉碎咽下,一步一步的向前走。
走到今日,她身心俱疲,真的累。
三界生灵数不胜数,崇敬她的、恐惧她的、诋毁她的却无一人知她懂她的。
她不求他人理解,亦不为自己辩解,她但求楚尽,却也求之不得。
一将功成万骨枯,她踩着摞起来比山高的骸骨走上神坛,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其中的艰辛与血泪,又有谁得以想象。
高处不胜寒,她又何尝不是。
云洲的夜、中陆的夜也没什么不同,烟雀望眼欲穿,想看看九重天上是否同这夜一般黑。
九重天上的神仙每有宴请,总会递帖至阴界来请烟雀,烟雀向来搁置一旁,瞧都不瞧,从未露面。
若叫她现在上天宫,九重天上的那些个神仙,她一个也不认得。
她知道他们背地里没少挑自己的不是,什么目中无人、嚣张跋扈的帽子都往她头上扣,更有甚者扬言阴界尸尊如此不将九重天放在眼里,是要造反;可一有宴请,他们仍旧会把面子功夫做个周全,巴巴的将请帖递到阴界来。
烟雀是不愿被那些神仙招惹的,恐一个不顺心,真就将“造反”二字落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