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夜幕，降临得特别早。

事发突然，谁也没想到天可汗会突然纳妃子，也没谁会料到可汗会为了一个妃子二大摆宴席。

好在今晚的天气好，无风也无雪。在家中龟缩了这么多天的战斗民族，找到了狂欢的理由，自然是不会错过的。

望着各路臣子亲王提着贺礼前来道喜，我很是满意。

凉宫因我而沉寂这么久，也是时候该热闹热闹了。

这次大宴，除了桑达大王称病没来成外，该来的人都来了。

蒙奇作为桑达部落的代表，他的出席，是本场宴会的亮点之一。

自那场婚闹之后，明里暗里，我也听到过不少关于当天的传闻，知道桑达大王为表示对蒙奇的歉意，也为安抚安抚乌朵拉的愤怒，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人来顶替可里克的位置，稳定部落内部关系，而蒙奇是恰好是这个人的最佳人选。

既然做不成女婿，就把他认作儿子，也算是变相履行了乌朵拉的旨意。

成了部落王子后的蒙奇，比以往更加威猛雄壮了。

加上天生的高个子，光站着，就是一种威压，也不知萨琪玛可曾后悔过，错失了这样的一个良人。

想来她也不会后悔吧！

她若是有半点的悔意，也不至于在听到我要纳别人为小妃时如此的生气。

她对莫干比耶似乎有着令人难以理解的执着，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想的，想不明白，也不想深究。

我端坐高位，俯视底下众人，脑子却在天马行空，乱成一团，想着想着，思绪就偏向不该偏的地方去了。

我连忙拉了回来，将目光投向正大门处，男子一袭白衣满面春风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抬礼物的卫兵。

礼物足有半人高，用红布遮挡着，看形状，像是雕塑类的。

他与周围的人打招呼，一路上前，朝着正位上的莫干比耶和我分别行了一个鞠躬礼，让步将身后礼物红布掀开，竟是一棵玉雕的柰子树！

柰子树上硕果累累累，每一棵柰子都饱满圆润，像极了红灯笼，有穿红衣梳着髻头的几个娃娃或饶树干或攀树玩。

他说这是他从西域商贩手中新得来的宝贝，用的是难得的血色翡翠，经精工巧醮长达三年的精心雕琢才雕琢出来的百子千孙树。

百子千孙，寓意可想而知。

他还指明，这是送给可汗与阏氏的。

可汗与阏氏，他怕是忘了今天是白纻的大喜日子。

然而，心思缜密如他，又怎会如此轻易忘记。

百子千孙树后头，还跟着一个礼物。那礼物显然没有头一个大，用托盘装着，红布盖着。

士兵抬着托盘走了上来，他掀开红布，是一柄巴掌大的绿如意。

如意如意，如意吉祥。

那也是一个好彩头。

他指明，这是送给新妃的。

我含笑，一并收下了。

他在左下方，蒙其旁的位置坐下，跟两旁臣子聊得火热。

也不知道他遇着了什么事，竟这般开心。

横竖开心与不开心，也就今晚上了。

许是我的目光盯得太近，他忽然转过身朝这边望了过来。我连忙将目光转向中场，眉目含笑收下臣子们的贺礼。

朝贺完毕，便是歌舞环节。

几个身段妖艳的西域舞姬拉开了这场夜宴的序幕。

西域舞姬模样好看，身材也好，这大冬天的穿着裹胸露着肚脐大长腿也颤抖，腰身扭动起来像蛇，将手上衣服上的铃铛摇得沙沙作响，分外有节奏，人们很快便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我的目光始终在左下方的白衣男人身上。

说句实在话，身体流淌着宋氏血脉的人，模样长得都不会差。底下男人的一颦一笑更是让人觉得温文尔雅，当然，那都得在忽略他暗地里的那些所作所为的情况下。

一想到这些年他对我做的事，我就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食骨啖肉。

可能是我愤怒的气场过于强大，引起了一旁莫干比耶的注意。他的手悄悄地覆盖在我手上，温暖宽厚的感觉很熟悉，可一切又都不似从前了。

我望向他，于他四目相对。

他朝我问然而笑，我却笑得牵强。

我想对他说，我不需要他的安慰，可他的手却将我抓的紧紧的，半点松开的打算都没有。

我脸色渐趋阴沉。

终于，他还是放开了我，将目光转向朝外退去的舞姬身上。

西域的舞姬跳完，就是北凉本地的特色舞蹈，汉子跳大神。

一群六个光着膀子，带着笑面具的汉子踩着节拍从门外跳了进来，舞步诡异滑稽，场中人却也看得津津有味。

我再往左下方看时，蒙奇身旁的位置居然空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望向四周，见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会场中央，便悄然退下，将那一身繁琐华服脱掉，换上事先准备好的夜行衣和武器装备朝偏殿更衣室潜去。

“我等你很久了。”

没想到我刚到门口，里面便传来了那男人的声音。

一身白衣的他，从门内转了出来，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毫无慌张之色，仿佛这一切都是意料之中。

我提剑指向他，“明人不说暗话，我是来杀你的。”

他哧然一笑“我也明人不说暗话，我不想死，你也杀不了我。”

我不想跟他废话，提剑冲了上去，却被他轻而易举地躲过了。

“你的武功出自我手，你的所有套路招式我都了然于心。就连你想要借这次纳妃下毒药我，我都能猜中，你说，你有什么赢我的筹码？”他闪身到我身后，与其平淡，像是晚辈对小辈的指导。

他说的没错。

可越是这样，我就越恨。

恨碎了牙齿，恨疼了五脏六腑。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我挥剑转身朝他砍去，还是被他巧妙躲过了。

他脚尖轻点，便飞到了廊檐外的空地上。

“我也曾救过你一命。”他道“念在你我叔侄一场，这场恩怨，到此为止，可好？我答应你，帮你解掉身上所有毒素，让你余生成为一个正常人。”

我觉得这话好笑，没忍住，笑出了声，“正常人？你让一个亲手杀了自己父亲的女儿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这话说出来，你不觉得荒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