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绊脚石(1 / 1)

天命之上 风月 4054 字 2天前

第780章 绊脚石

人总是会忽略掉一些不重要的东西……

譬如无关紧要的病痛、并不紧急的麻烦、漏水的水龙头、麻烦琐碎的报表、坏掉的工具、咔咔作响的桌椅……

太多的理由了,为了希望、为了明天、为了家人、为了事业……为了多赚一点钱,为了保住工作。

甚至,仅仅只是为了活下去。

这么多年以来,那么多人都在无穷尽的煎熬里,倾尽全力,自顾不暇。

以至于,等到筋疲力尽之后,发现一直在原地打转,而触目所见的一切,早已经面目全非。

最后一根火柴熄灭在寒风里。

残光褪尽之后,黑暗里所剩下的,便是满目疮痍。

回过神来之后,就连眼泪都早已经流尽。

于是,一个又一个佝偻的身影,踉踉跄跄的走向黑夜里,麻木又温驯,甚至就连反抗都没有了力气。

这不是他们的错。

他们只是太累了。

疲惫到了光是呼吸,就已经快要用尽所有的力气。

「你可曾为他们落过一滴眼泪么,费尔南先生。」季觉回眸,凝视著燃烧的一切,满怀好奇:「你可曾真的在乎过他们的生死。」

「牺牲,是必要的!」

费尔南喘息著,表情抽搐,浑浊的眼瞳里几乎要流下血泪:「倘若没有挣扎的话,就不会有进步。

就算改变会带来痛苦,这也是为了明天而必须经受的折磨!」

他瞪大了眼睛,嘶声竭力的质问:「人是必须要认清现实的,必须为了更好的世界而奋斗才行!

当火焰被点燃的时候,把铁屋子里的人叫醒,难道不对么!」

「……」

季觉沉默了一瞬,看著他。

曾经的裂界之中,先知的那一张破碎的面孔,好像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可是,却无法同眼前这一张狼狈的面孔重迭,恰恰相反,他们之间是如此的泾渭分明,难以相融。

正因如此,才令季觉,几乎无法克制怒火。

「在过去,也有人问过我相同的问题,哪怕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不过,这一次,我有一个新的问题,要给这个问题的提问者。」

他漠然发问:

「——当火焰燃起的时候,你究竟在屋里与他们同存,还是在屋外欣赏他们的惨状呢?

费尔南,你是否跳进了泥潭,奋不顾身的向著他们伸出了手?亦或者,仅仅只是站在岸上,给那些渐渐沉沦的人一个永远无法拨通的求救电话?」

「有意义吗?有区别吗?」

费尔南惨笑一声,指著自己付之一炬的心血,嘶吼:「说了那么多,难道不都是倒果为因么?

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

如此诛心之问,真就不能给我留下最后一点清白么!」

「当然因为我讨厌你啊。」

季觉断然回答,令他愣住了。

「在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讨厌你,费尔南,完全就是那种无法克制的嫌恶,毫无由来。

没错,如我这样目无法纪、自以为是的人,自然是不会将你这样的老东西放在眼里的。

可有一点,很奇怪……」

季觉端详著这一张令人作呕的面孔,感慨轻叹:「我不讨厌吕镇守,不讨厌山哥,更加无法讨厌先知。

哪怕你看起来和他们再怎么相像。

那么错的是谁呢?

他们不会有错,那么就是你有问题。」

「至于证据……对不起,没有证据。

只是设身处地的去想一下,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一定会这么做,仅此而已!」

季觉笑起来了,欣赏著那一张错愕茫然的面孔,摊开手:

「所以,请不要误会,费尔南大师,这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义愤填膺、居高临下的审判,充其量,不过是真小人和伪君子的同性相斥,仅此而已。」

说著,拔出了剑。

纯钧显现,对准了那一张抽搐惊骇的面孔,跃跃欲试。

「不妨让我试试吧。」

他提议道:「如果你真的发自内心的想要改变这一切,却又对七城的状况无能为力,那么,就由我来帮你登上神坛。

你将成为和七城同殉的圣人,往后千百年的历史中,被永恒铭记。

只是,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

纯钧的灿灿辉光迸发,撕裂了灰烬和火焰,行云流水的挥洒而出,向著那一张悲愤又绝望的面孔……

——斩!

没有如果,也没有神坛!

一个欺世盗名、无所作为的老废物,活下来也是浪费粮食,死了也应该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哪里需要什么考虑?

杀了就杀了,哪儿那么多废话!

啪!

一道血痕,从费尔南的面孔之上浮现,撕裂了那一张徒劳怨愤的面孔,贯穿大脑和动脉,在颅骨中留下了一粒微不足道的锋锐裂片。

再紧接著,渺小的裂片微微一震,景震爆发,摧垮生命,湮灭灵魂。

费尔南甚至来不及说话,呆滞著,踉跄后退。

仰天倒下。

血液喷涌而出,再无任何的气息。

「……」

死寂里,那一张悲愤的表情,再一次的,抽搐了一下,再一下,破碎的面孔上,法令纹舒展了开来。

嘴角,无声勾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明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就连灵魂都被彻底摧垮,可那一具空壳却露出了笑容,难以克制的发笑,乐不可支。

笑得眼泪都已经流出来了。

「真是他妈的……够了!」

费尔南,抬起手来捂住了面孔,像是要将那一张破碎的笑容盖起来,奋力握紧,哪怕将五官都揉成粉碎。

忍住!忍住!

名为理智告诉他,费尔南,一定要忍住。

可此时此刻,怎么能忍得住……这发自内心的狂怒和愤恨!

演了半辈子,牺牲了几十年,不惜将自己伪装成一只猴子,一个废物,投入了无数的汗水和心血,就是为了这一天,为了这一刻的收获!

那么多艰难险阻和羞辱刁难,哪怕狼狈至此,依旧未曾放弃。

甚至没有过任何的退缩。

就算是到了现在,他依然咬著牙,尽职尽责的扮演著费尔南这个角色,只希望能够有始有终的走完最后一程。

结果,到了最后的最后,谢幕仪式却被搅的一塌糊涂。

暴露的原因不是因为演技不行,不是因为什么正义和羁绊,仅仅就是因为和这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对手,臭味相投?

因为这个家伙就特么的脑子有问题!

跟有病一样!

就好像大家在暴风雪山庄里出了命案做推理的时候,有人抡起大刀片子来,先捡著自己看不顺眼的人往死里砍!

砍对了就是我赢,砍错了之后我跟你说对不起,然后继续去砍下一个……

你他妈的!!!

「我本来还打算放你一条生路的,季觉。」

费尔南沙哑轻叹,血水从地上飘起,再度汇聚在那一具空空荡荡的身体之中。

当空洞的眼瞳再度被点亮的瞬间,更胜过烈日的幽暗之光从其中显现。

他抬起手,抹平了脸上的伤痕,看向了眼前的对手,毫不掩饰嫌恶和惋惜:「老老实实的带著你的工厂滚回联邦去不好么?我甚至没有拦过你。

为何总喜欢自寻死路呢?」

「不好意思,习惯了,看到不顺眼的东西,总爱给他两个大嘴巴子。」

季觉微笑:「况且,如果不这样的话,怎么来欣赏你这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呢?」

他咧嘴,好奇的探问:「你还没告诉我呢,费尔南大师!机关算尽的筹谋了这么多年,结果临门一脚的时候,踩在绊脚石上的感觉,究竟如何?」

费尔南再没有说话。

死寂之中,仿佛七城震怒。

滞腐之焰从灯塔之中,残暴升腾,肆意的席卷。

只可惜,好像并不全。

总还差点东西。

还差一点……那些被季觉攥进手里的东西!

此刻,就在七城之天元的汇聚之下,罗岛,已经彻底的脱离了灯塔的覆盖范围,紧接著,象洲也开始从滞腐的侵蚀之中挣脱……

行百里者半九十。

为山九仞,所差的,不就是最后的那功亏的一篑么?

天底下再没有比看人倒霉还要更开心的事情了。

尤其是当季觉发现自己一不小心给他剩下的那十里路上洒满钢钉,挖完了陷阱,埋光了地雷之后……现在他只想搬个沙发过来,再找点薯片虾条快乐水,好好的坐下来,欣赏一下对方狗急跳墙、无能狂怒的样子了!

只要季觉自己还在这里,只要罗岛和象洲无法被滞腐之境所覆盖和掌控,那么别管费尔南想要做什么,都别想一晋全功!

那一瞬间,晦暗阴沉的天穹之上,星辰的辉光显现。

紫黑色的光芒。

一颗颗星辰,就像是染血的眼眸,向下俯瞰而来,怨毒无尽,苦恨无穷。

恢宏浩荡的星河化为了深不见底的恶意泥潭,无穷尽的腐败和衰朽之光从天而降,笼罩一切。

当最后的伪装被撕裂之后,畸变的一切终于显现真容。

马岛、啖城、牙门、锡岛、蒲城……那些沉沦在滞腐之境的城邦,传来了一阵阵轰鸣,就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缓缓升起,向著此方汇聚而来。

就在季觉眼前,那一具千疮百孔的空洞躯壳里,幻觉一般的心跳声,骤然响起。

沉闷的心跳响彻整个蒲城,宛如雷鸣。

漆黑的心脏从大地的最深处升起,落入了费尔南的躯壳之中。再紧接著,无数贪婪幻光汇聚而成的双眸,从马岛飞来,纳入眼眶。

紧握著衰朽和灭亡的右手,从啖城升起,再度接续。而无数死亡和怨恨所汇聚而成的尸骨左手,从锡岛构建成型。

昔日,他所舍弃的一切,再度向著他归来,带著千百倍以上的代价和收获!

就连龙毒的模样,都再一次的在费尔南的面孔之上浮现。

灵魂、生命、矩阵、赐福,乃至力量!

虚空之中,宛如有什么恢弘庞大的轮廓从季觉的面前升起,令他再忍不住……

「噗嗤……」

季觉仰天大笑,乐不可支!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发现,自己究竟做了多么可恨的事情。

可他居然笑得停不下来。

不行,完全忍不住!

天底下怎么会有人这么可恨,又怎么会有受害者这么可笑?

阴差阳错、鬼使神差之下,他这一颗绊脚石,居然真真切切的挡在了费尔南的天人之路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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