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粘稠的潮水,不断从视野四周侵蚀上来,伴随着耳中嗡嗡的轰鸣和全身骨骼碎裂般的剧痛。
白酒的脸已经感觉不到具体的轮廓,只有一片麻木的灼热和不断涌出的、带着铁锈味的温热液体。
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像有钝刀在胸腔里搅动,吸入的灰尘和血腥气让他想要干呕,却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
他能听到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贝尔摩德那边传来急促的喘息、身体碰撞的闷响、利刃划破空气的尖啸,还有她偶尔压抑的痛哼。
这些声音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传来,却比任何近在咫尺的威胁更让他心脏紧缩。
抓着他头发的力量猛地一松,随即一股巨大的甩力传来。
他感觉自己像一件被丢弃的破烂玩偶,身体腾空,然后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又翻滚着撞开一堆废弃的金属零件,叮当作响。
世界在翻滚中颠倒旋转,最终面朝下趴在一滩混合着油污和自身鲜血的泥泞里。
尘土呛入鼻腔,混合着血腥味,令人窒息。
他用尽最后一点清醒的神志,强迫自己睁开肿胀得只剩一条缝隙的眼睛。
模糊的视线里,那个壮硕如山的枪手正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他逼近。
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如同死神的鼓点。
对方脸上带着残忍的狞笑,眼神里只有凌虐的快意,似乎打算用最原始的方式,彻底终结他的反抗。
另一边,透过翻腾的尘埃和晃动的人影间隙,他勉强能看到贝尔摩德与那名“外科医生”的战斗也到了最凶险的时刻。
贝尔摩德的动作依旧迅捷狠辣,一记凶猛的肘击狠狠凿在对方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但那穿着手术衣的男人只是闷哼一声,竟凭着恐怖的身体素质和忍耐力,硬生生抗住了这一击,戴着橡胶手套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探出,在贝尔摩德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死死钳住了她纤细却致命的脖颈!
“呃——!” 贝尔摩德的呼吸骤然被扼断,冰蓝色的眼眸瞬间瞪大,双手下意识地去掰对方的手指,但那力量大得惊人!
“外科医生”口罩上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执行“手术”般的冰冷精确。他另一只手中那柄狭长锋利、沾着不知是谁血迹的手术刀,已经抬起,刀尖闪烁着寒光,精准地抵在了贝尔摩德颈侧大动脉的位置,只需轻轻一送,便能切断生命之泉。
刀刃,距离肌肤,仅有毫厘之差!贝尔摩德甚至能感觉到那金属尖端传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她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显得徒劳,缺氧让眼前开始发黑。
这一切,都落在白酒那模糊而染血的视野里。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逼近的沉重脚步。
抵在颈侧的致命刀尖。
贝尔摩德渐渐失去焦距的蓝眸。
还有自己胸腔里那越来越微弱、却依旧不肯停歇的心跳。
不。
一个声音在他破碎的意识深处嘶吼。
不是这样结束。
求生的本能,保护同伴的执念,以及对敌人刻骨的愤怒,如同三股拧在一起的钢丝,猛地勒紧了即将熄灭的精神。一股不知从何处涌起的力量,混合着肾上腺素最后的燃烧,强行冲破了身体的极限和麻痹剂的残留。
就在那壮汉狞笑着抬起脚,准备踩碎他头颅的刹那——
就在那“外科医生”手腕微微用力,刀尖即将刺入贝尔摩德脖颈皮肤的瞬间——
白酒那只埋在身下血污和杂物中的、早已血肉模糊的右手,猛地动了!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熟悉的物体——是之前扭打时从工作台滚落、或者更早时就在此处的,一把沉重的、木柄浸满陈年污渍的铁锤!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愤怒与不甘,都灌注到了这条手臂,这只手上!
他甚至没有试图起身,只是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身体猛地向侧方一滚!这个动作牵动了断裂的肋骨和无数伤口,剧痛几乎让他瞬间昏厥,但也让他的手臂获得了一个极其短暂却足够致命的挥动空间!
“嗬——!!!”
一声嘶哑到不成人声的咆哮从他破碎的喉咙里挤出!
那只紧握着铁锤的手,带着他身体滚动的惯性,以及全部生命重量凝聚的最后爆发,如同从地狱中挥出的复仇之锤,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绝望而暴戾的弧线!
目标,不是逼近他的壮汉,也不是挟持贝尔摩德的“外科医生”。
而是——贝尔摩德身后,那名“外科医生”因为全力钳制贝尔摩德而微微前倾、毫无防备的后脑勺!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如此出人意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眼前的猎物或挣扎上。那“外科医生”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即将完成的“处决”上,根本没想到,那个应该已经像死狗一样瘫在远处的男人,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发起这样一次决死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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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锤破空的声音被淹没在其他声响中。
直到——
“噗嗤!!”
一声闷响,不像金属砸中骨骼,更像是重物砸进了一个装满液体的湿麻袋。
“外科医生”前冲、下压的动作猛地僵住。他眼中那冰冷精确的光芒瞬间被难以置信的茫然和骤然扩散的黑暗取代。钳住贝尔摩德脖颈的手指骤然松开。
贝尔摩德正拼尽最后力气挣扎,突然感到颈间的钳制一松,紧接着,一股温热、粘稠、带着浓烈腥气的液体,如同骤雨般从她后脑勺上方泼洒而下,瞬间浸湿了她的金发,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她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这热流是什么,就听到紧贴着自己脑后,传来一声极其怪异、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像是坚硬的壳被砸开,里面柔软的内容物被暴力挤压、崩碎的声音。豆腐脑被铁勺捣碎的声音,放大十倍。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帧。
然后,那“外科医生”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直挺挺地、沉重地向后倒去,手中那柄差点夺走贝尔摩德性命的手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后脑勺,此刻已经凹陷下去一个恐怖的血坑,红的、白的、粘稠的、碎裂的……混合在一起,在昏黄的光线下触目惊心。
铁锤的锤头深深嵌入其中,甚至没有立刻脱落。
喷洒的热血,大部分来自这瞬间爆开的致命伤口。
贝尔摩德呆立原地,颈间还残留着被扼住的剧痛和窒息感,温热血浆顺着皮肤流淌的感觉却如此清晰。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身后。
看到的是缓缓向后倒下的、后脑开花的尸体。
看到的是尸体后方,那个趴在血污中,维持着挥锤姿势,右臂无力垂下,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身影——白酒。
看到的是他那只依旧紧紧握着染血锤柄的手。
厂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