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娜说：“昨天吃饭的时候，你没有回来。最近治安不好，大家都担心你。阿德丽亚娜查看了你的记事本，知道你跟一个中国人约好了见面谈轻卡组装厂的事。

“一般情况下，你不回来吃饭的话，你会跟我们说的。阿德丽亚娜觉得你没回来跟那个约会有关系。我让她打电话问。她不肯，说她中文不好，问不清楚。

“后来，我打了电话，一个中国女人说你去过，还在那里喝了很多酒。我问了地址就过去找你了。”

贾勇有些尴尬地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本来谈完了要走的。没想留下吃饭。实在盛情难却。”

伊莲娜学着贾勇的语气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我爸爸跟我说过，你们从一个地方来到人，聚到一起就是这样的。”

贾勇不好意思地说：“怪我怪我，一看到美酒佳肴就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

伊莲娜说：“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你留着这些话跟阿德丽亚娜去说吧。她昨天都不让你进卧室了。”

贾勇检讨着说：“我一身酒气，是不应该睡卧室的。”

说完这句话，贾勇突然觉得，他怎么像关先生一样，在阿德丽亚娜面前活得战战兢兢的，生怕让她不高兴。

伊莲娜说：“你想不想知道你喝多了说了些什么？”

贾勇心里一惊问：“我说什么了？”

伊莲娜说：“你说你想回家。”

贾勇长舒了一口气，问：“我没有说别的吧？”

伊莲娜说：“没有。可是你哭了。很伤心的那种哭。“

贾勇说：“对不起，我失态了。”

伊莲娜说：“我觉得你说的家不是这里。我说的对吗？”

贾勇打马虎眼说：“我喝多了，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伊莲娜问：“想回国看看？”

贾勇点了点头说：“出来三年多了。又见到从国内来的人，听到一些国内的事情。有点儿想回去看看。”

伊莲娜说：“我听我妈妈说，当年我爸爸在这里也经常想回去。你和他一样，是第一代移民。想回去看看也很正常。”

贾勇说：“我妈妈在我出国前两年得了乳腺癌，医生说，五年是一个坎，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每次给她写信，她都说很好。她不想让我为她担心。”

伊莲娜伸手握住贾勇的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贾勇调整了一下情绪问：“阿德丽亚娜看我喝醉了，没有不高兴吧？”

伊莲娜说：“她问我妈妈东方人是不是都这样，你会不会有酗酒的倾向。”

贾勇说：“我以后不这么喝酒了。”

伊莲娜说：“没事的。阿德丽亚娜要是看韩剧就会理解你了。可是她不看韩剧。男人跟朋友在一起，聊起家乡的事，喝多了一点儿，没什么的。韩剧里不都是这样嘛。”

贾勇说：“阿德丽亚娜可能更不能接受的是我哭了吧。”

伊莲娜点了点头说：“她觉得男人流泪是懦弱的表现。”

贾勇说：“我们有句话叫酒后吐真言。酒后也露真相，懦弱的我可能是真实的我。”

伊莲娜自问自答道：“你懦弱吗？你要是懦弱，就坚持不到今天了。”

贾勇说：“谢谢你的理解。”

伊莲娜问：“跟朋友聊得很愉快吧？”

贾勇说：“不是什么朋友。就是一个以前在生意上有来往的人。他说他自己是土皇帝。”

伊莲娜没有听懂：“土皇帝？”

贾勇解释说：“就是假皇帝。恶霸，横行乡里，为所欲为的那种人。”

伊莲娜纳闷地问：“这种人到这里来干什么？他还想到这里来做假皇帝？”

贾勇说：“他喜欢这里，他觉得这里，金钱无所不能，金钱能够让他成为一个更有权力的人。他来这里不是做土皇帝，他要做神仙。”

伊莲娜奚落道：“金钱确实能够做很多事情，但他有那么多钱吗？”

贾勇说：“他愿意拿出一千万美元投资到合资汽车厂。”

伊莲娜说：“这样是不是就解决了合资汽车厂的问题？”

贾勇说：“我还没有跟段云峰说。我还在犹豫用不用他的钱，跟不跟他这种人合作。”

伊莲娜说：“你为什么不用他的钱，既然他愿意投资。”

贾勇说：“其实在这里有钱的中国人还不止他一个。还有一个逃到这里的腐败官员。那个人也很有钱，他原来说想跟我合作铁矿石生意。帮他把留在国内的钱转移出来。我觉得他的钱不安全，没有跟他合作。”

伊莲娜问：“这个假皇帝的钱也有问题吗？”

贾勇说：“他的钱没问题，就是人品有问题。”

伊莲娜说：“资本的原始积累中，都不那么干净。我觉得你在选择合作伙伴的时候，保持合理的谨慎是很对的。我爸爸跟我们说过，不能违法。人家跟你说这里有高压电，就不能去碰了。

“你汽车厂的项目推进了这么长时间没有动静，我判断一定是某个环节上缺钱了。现在有人愿意投资，只要不违法，我觉得你应该用。至于土皇帝的信用问题，你可以通过合同来约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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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勇说：“我担心的倒不是他的信用问题。他真金白银把钱投进来，信用问题在我们这一边。应该是他担心我们不讲信用。我就是不愿意跟这种人坐在一张桌子上。”

伊莲娜说：“你不是已经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了吗？你们还喝酒，还喝得酩酊大醉。他还让你喝得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了。”

贾勇说：“不管怎么说，现在汽车厂的三个股东都是正经八百的公司。你说他一个做箱包的民营老板，穿着圆领衫，大裤衩，带着大金链子，坐在西装革履的一群人中间，不像个样子。”

伊莲娜说：“你让他开董事会的时候也穿西装不就完了嘛。他有钱投资做股东，还买不起一套西装吗？”

贾勇有些不好意思地讲了，江老板在吃饭的时候让他的女秘书在桌子下面做的事。逗得伊莲娜哈哈大笑起来。

伊莲娜忍住笑说：“他不应该做假皇帝，他应该做真总统。”

贾勇说：“你说，我接触的都是什么人？偷渡的，走私的，腐败的，不要脸的。”

伊莲娜说：“这就是新大陆。这里不是礼仪之邦。不要相信人。每一张笑脸的背后，可能都是一个陷阱。要相信法律。这里的法律是打磨出来的，没有什么可以钻的空子。能钻的空子早就被堵住了。”

贾勇说：“你觉得应该用土皇帝的钱？”

伊莲娜说：“不然的话，你怎么推动汽车厂的项目呢？”

贾勇点了点头说：“也只好这样了。”

伊莲娜握住贾勇的手，很深情地说：“你的事业在这里，这里也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