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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凉亭内,吕慈故作高深地地说完了几段道理,最后咂摸了下嘴,将原本刻意营造的高人氛围破坏了个干净。
“换句话说,那群人都把自己练傻了,捧着世人公认的道德作为圭臬、将那些所谓的善行当作行为的尺度。”
他摸了摸下巴,像是还不适应这种极具风雅的方式和风格,重新恢复了往日里混不吝的语气,继续调侃道。
“这样按照别人的意愿修行自身,不就跟拿着别人的尺子,来度量自身的高低长短吗?”
“所以到了最后,都是一群意气上头的呆头鹅,傻不愣登地全让人给宰了!”
说到最后,吕慈端起茶杯猛饮一口,然后将茶杯朝着桌子上随意一扔,行为间丝毫不见方才的典雅风度。
“啪!”
茶杯猛然磕在桌面上,清脆的声音盖过了琴瑟的曲调,一阵肃杀的气氛弥漫在凉亭内,仿佛那熟悉的黑暗再度爬上了这处明亮的亭台。
空气中,原本生涩的琴音曲调一改方才的柔和温煦,弦音铿锵作响,宛如刀枪剑鸣,杀气腾腾。
原先手触生涩的吕忠、吕义、吕萍三人也像是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曲调,这杀意盎然的曲调被他们弹得十分流畅自如,丝毫不见停顿。
“不行咯,杀了一辈子人,手上拿了一辈子的刀,如今却让老夫松开这刀,去端茶杯......”
“还是有些适应不来啊!”
扔完茶杯的吕慈像是脱下了一层精心打扮的外套,他漫步走在气氛肃杀的凉亭内,行为步距没有丝毫紧张,反而比刚才还要悠闲舒适。
他眯着眼,昂首阔步地在凉亭内走了一圈,依靠着山崖的高度,将下方被阳光普照的吕家村尽收眼底,那双眯着的眼睛里划过几分留恋,随后便是浓郁地兴奋荡漾开来。
“铿锵!”
琴瑟的曲调陡然高昂,宛如刀剑出鞘,而吕慈也在此时快如闪电般地出手了。
他背靠着桌面,却仿佛像是背后开了眼,伸出手十分精准地抽出那柄掩藏在茶砖下的钢刀。
“刷——”
手腕一转,吕慈好似拔刀出鞘般,将那柄三五寸长短的茶刀捏在手中,放在身前仔细打量。
这仅仅是一把普通的茶具用品,用来切分大块的茶砖,刀刃也不锋利,刀身更是纤细薄巧,甚至算不上合格的刀具。
但就是这么一柄玩具一样的东西,在吕慈手中却比之前价值不菲的杯盏更合他的心意。
只见这位百岁老人手指攒动,那柄被他捏在手里的茶刀,灵活地在吕慈的手掌中飞舞跳跃,冷冽的金属光泽闪动不停。
“呼,还是这样舒服,但光舒服可不行,以后的吕家可不能这样了。”
吕慈盘着手里的刀,宛如公园里退休的老大爷盘着两颗核桃般轻松惬意,他听了一会三个子女的肃杀琴音,摇了摇头有些失望。
他眺望着远方正在被阳光普照,阴影渐熄的吕家村,略有深意地说道,“既然已经见到了阳关大道,何必还留恋徘徊在那阴暗恶臭的小泥沟?”
“铮!”
凉亭内金铁交加、越演愈烈的琴瑟陡然再变,方才圆润的节奏中再次掺杂了些许生涩的节拍。
这一次曲调的变换好似并不明显,但方才那十分肃杀的萧瑟已经变得内敛,隐含在了表面脉脉和煦的琴音之中。
宛如一头张牙舞爪的疯狼开始收敛锋锐的爪牙,将它们潜藏在了一层和善的伪装之下。
“嗯,这次对味了。”
转着刀的吕慈像是一名资深的音乐大师,满意地点了点头,回身朝捧着电话的吕孝问道。
“听出来了吗?”
“是的爹,我们明白了!”
“太爷,您这是打算让吕家转型上岸?”
相比于拘谨的吕孝,电话那头的吕谦面对吕慈则没有丝毫顾及,他大大咧咧地直接问道,“我大爷、三奶、还有我爷爷他们这手艺不错啊,给你弹个琴也太浪费了。”
“哼,还不都是因为你这小子,要不然犯得着这么麻烦吗?”
吕慈笑着抱怨了两句,但语气之间没有劳累的辛苦与不耐烦,反而带着浓厚的希望和自豪。
“转型倒是算不上,毕竟手里的刀不能丢,但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见人就砍。”
“至于忠、萍、义,以及孝,老夫自有打算,平时弹弹琴陶冶情操可以,但不能连杀意也剔除了。”
“那您呢,您这个老头子给自己选好结局了吗?”
听着电话那头吕谦毫不掩饰地询问,吕慈谈起自己的身后事也没有半分顾及,他回头望向山间,那座他守护了一百年、也困住了他一百年的村落。
默然片刻,吕慈沉闷地开口道,“不走了,老夫杀了一辈子人,手里攥着的刀已经放不下了,老夫也不想放下了。”
他像是一个提前交代后事的百岁老人,对着凉亭内此刻的四位子女,以及电话那头的重孙子,缓缓说着自己地安排。
“以后老夫就待在这山里,守着你们爷爷祖宗走完最后一段路,也等着将手里的刀最后砍向该杀的人。”
“老二,孝,跟了我几十年,手段最像我,他那一脉留在这,守好吕家这百年来的基业。”
听着吕慈率先安排好了二儿子的去处,凉亭内的其他人也没有出声打断,毕竟如今的吕家可不是往日里,四家中守着一亩三分地的落魄户了。
“老大吕忠、老三吕萍,你们两脉返回江东,跟那里的支脉合流,姻亲婚嫁此后自己做主。”
“至于老四吕义,呵,你这一脉可不好安排。”
吕慈看向自己那个没有修行天赋的小儿子,他虽然没能踏上修行之路,但却生了个顶顶厉害的孙子。
“这样吧,你去晋西,那里是我吕家断了传承的地方,你们这一脉去把传承续上,而且那里可是最适合你们一脉的,也没人敢欺负你们。”
“你们这一脉日后一样,姻亲婚嫁自己做主,要是有上门化缘招人的,也全凭自愿。”
“至于其他房户门头的族亲,让他们自己做主,愿意跟着你们走的好生接待,不愿意走的就留给我照看。”
“齐鲁吕家这棵树,也到了嫁接移植、开花散叶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