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李世民那意味深长的小眼神，长孙无忌禁不住咽了咽口水，声音艰涩道：
“高建武恐会误以为我大唐要效仿暴隋，欲举雷霆之师，直捣平壤，毕其功于一役。”
长孙无忌定了定神，认真分析道：
“高建武此人，性格多疑而谨慎。”
“自即位以来，虽表面上对大唐恭顺，岁岁朝贡，实则对前隋旧事耿耿于怀，暗中整军经武，加强边备，从未有一日松懈。”
他指着舆图上辽东半岛与朝鲜半岛的连接处，继续道：
“锦州位置敏感，一旦我大军在此建立稳固据点，水陆并进，便可直接威胁到高句丽在辽东的腹地……高建武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很可能以此为借口，大肆渲染大唐威胁论，进一步在国内凝聚人心，加紧备战，甚至……”
“可能先发制人，调集重兵，试图拔掉锦州这颗钉子。”
李世民捋了捋短须，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嗯，辅机所言极是！”
然而，李世民的语气虽然凝重，但他那双虎目中却不见半点儿怒意。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光在跳跃，那是一种混杂了惊异、亢奋，乃至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的复杂光芒。
“高建武此人，朕知之甚深，外表恭顺，内里倨傲。”
“对前隋三征之败，他高氏更是引以为傲，视之为立国之本，却亦如惊弓之鸟，对我大唐的一举一动都倍加警惕。”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他离开御案，负手在殿内踱步，玄色龙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
“然而，太上皇此次东征，不仅代表着朝廷的威仪与尊严，更是关乎国本！”
“海上风高浪急，变幻莫测。后勤补给，至关重要，成败皆系于此，绝不容有失！”
随后，他又捋着短须，目光深邃，缓缓点评道：
“秦卿虽然年少，但此番分兵两处，囤积物资的策略，却是老成持重。”
“易地而处，即便是朕……亦会做此决定！”
“这是眼下最为稳妥的方法，亦是无奈之举！”
李世民轻飘飘的一席话，直接为秦明的这一道将令盖棺定论，免去了朝中的部分非议。
当然，他之所以这么说，也有不为人知的目的。
如今，吐谷浑国灭，吐蕃遣使求和，大唐西南边陲，再无后患。
李世民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大唐帝国的东方——那片深深刺痛着每一个汉人心灵的土地。
他要廓清寰宇，东征高句丽，以此昭告天下：
隋炀帝灭不了的国，他李世民来灭！
隋炀帝昔年弃置异域、任由敌国凌辱的汉人遗骸，李世民愿御驾亲征，亲自将其迎归故土！
此外，李世民欲要东征高句丽，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便是：
倘若李渊此番东征倭国，果真能够发现并占据一座蕴藏丰富白银的矿山，那么李唐皇室将彻底摆脱财政上的困扰，大唐也必将迎来前所未有的繁荣与富庶。
如此丰功伟绩，不仅巩固了其开国之君的地位，更是在后世子孙心中树立起一座不可逾越的丰碑。
届时，李家后代对这位伟大先祖的崇敬之情，定将无以复加！
相较之下，即便他李世民夙兴夜寐、励精图治，成就了“贞观之治”的美誉，但随着时间流逝，其辉煌事迹也会被打上“受父辈蒙阴”的标签！
甚至，那场宫廷政变也会被后人“恶意”解读！
世人心中铭记最深者，恐怕永远都会是那位扫平乱世、开创大唐、奠定盛世基业的伟大帝王——李渊。
每每想到此处，李世民便觉得大脑一阵晕眩，仿佛天都要塌了！
若真有那么一天，将是他的噩梦，更是他难以承受之重！
种种诱因之下，李世民这才做出了东征高句丽，迎回汉家英魂的决断。
当然，他之所以有此雄心壮志，不仅得益于西疆局势的稳定，更因为昨日长孙皇后携萧嫦曦入宫时，萧嫦曦代表华夏商行，呈上了一批造价低廉、保暖效果极佳的毛衣。
这批毛衣不仅能有效解决百姓过冬的问题，更是为李世民“冬”征高句丽，增添了十足的底气！
不过，李世民心底清楚：因为隋炀帝的前车之鉴，他若是在朝中显露出哪怕一点儿东征高句丽的意图，必定会招来以“魏征”为首的文官集团的口诛笔伐。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魏征等人手持笏板，站在太极殿上，引经据典、慷慨陈词的“丑恶嘴脸”。
正当李世民为此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之际，秦明这位“贤婿”却送了他一份大礼！
这简直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他堂堂天策上将，岂会任由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从眼前消失？！
此时，甘露殿内，一片静谧，唯有李世民那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只不过，”
忽然，李世民脚步一顿。
他豁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长孙无忌和李孝恭，痛心疾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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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辅机所言不无道理。”
“太上皇此去东海，虽目标并非，但万一高建武杯弓蛇影，发兵攻打锦州……恐会影响东征大计！”
“甚至危及太上皇的性命！”
“大唐以孝治国，朕身为人子，岂能坐看太上皇身陷险境？！”
随后，他哀叹一声：
“然，此事，朕身为一国之君，又不能……置国家与百姓于不顾！”
李世民缓缓抬眸，凝视着长孙无忌的双眼，缓缓开口，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蛊惑的意味。
“辅机，依你看……朕该如何是好？！”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只觉得有一股气憋在心里，吐不出，咽不下。
他何尝不知陛下的心思？
自年初陇右大胜，吐谷浑覆灭，吐蕃臣服，陛下的目光便已越过山东，投向了东北那片曾让前隋折戟沉沙、让无数汉家儿郎埋骨异域的土地。
那不仅仅是开疆拓土的野心，更是洗刷前朝耻辱、重振华夏雄风的执念。
如今秦明在锦州设点，太上皇舰队北上，简直是天赐的“由头”。
可这“由头”背后，是可能点燃的倾国之战，是无数钱粮兵马，是朝野必然的鼎沸反对……
尤其是魏征那老匹夫，怕是要撞死在太极殿的柱子上！
“这……陛下，”
长孙无忌额头冷汗更密，斟酌着词句，声音干涩。
“锦州之事，秦明所为，确为保障后勤，稳固前沿。”
“然其举动本身，已足令高建武惊疑。”
“是否增兵，牵一发而动全身，需……需从长计议，详尽推演，权衡利弊……”
他不敢明说支持东征，也不敢直接反对，只能将皮球踢回给“详议”和“权衡”。
李世民见他这般支支吾吾，心中那股火气与期盼交织的烦躁更甚，不由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地接了下去：
“你也觉得，该从十六卫中抽调精锐，秘密派往锦州，以加强防备，接应张士贵，并……相机而动？”
长孙无忌：“……”
李世民这番话已是近乎明示。
抽调十六卫精锐，那就不是简单的边境防御了，那是实实在在的战备前移。
长孙无忌嘴角狠狠抽搐，心中暗自嘀咕：
[陛下，你这是连装都不装了？！]
……
大唐秦公子三月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