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二人打定主意,便不再在茶楼久坐。结账离开后,他们开始在城中多方打听,甚至通过一些掮客、牙人,试图寻找可供建立山门、带有一定产业或土地的合适地点。
然而,一番奔波打听下来,结果却令人沮丧。常平府毕竟曾为前朝国都,数百年来,凡山清水秀、略有灵韵或位置便利之处,早被历朝历代的达官显贵、世家大族,或是佛寺道观占据开发殆尽。即便历经改朝换代、势力更迭,这些已成规模的“好地方”,也如同滚烫的烙饼,刚一出炉便被新的权势者瓜分干净,哪有留给后来者的残羹冷炙?
尤其是一位茶楼说书先生,在收了苏信几个铜板后,咂着嘴感慨道:“客官您若是想寻那种能撑起一个门派场面的好地界,那可真是来晚喽!别说现在,就是往前推二三十年,也难!您知道十八年前那位名震天下的‘狂狮’杜元圣,杜盟主吧?”
他见苏信点头,便唾沫横飞地继续:“那位爷当年整合三湘武林,好大的气魄!连带着把咱们常平府周边最后几片像样的、还没来得及被彻底占死的山林野地,也一股脑儿圈了进去,说是要建什么别院、库藏、演武场。那时候动工的气象,嘿,那叫一个热闹!可惜啊,杜盟主后来不知所踪,他留下的那些半拉子工程和划好的地皮……啧啧,树倒猢狲散,没过多久,就被城里几家有头有脸的势力联手给‘分’了个干净,连片完整的瓦都没给外人剩下。”
老说书人摇着头:“所以啊,客官,如今这常平府近郊,但凡是能住人、能耕种、风景稍微过得去的地方,那都是有主的。剩下的嘛……”他伸手指了指远处城外隐约可见的、连绵起伏的灰蒙蒙山影,“就只剩下那些鸟不拉屎、石头比土多、连樵夫猎户都懒得常去的荒山野岭喽。那些地方,白送都没人要,邪性得很,都说没什么灵气,还容易闹些古怪。”
得到这样的讯息,苏信与苏玄面面相觑。
好地方早已名花有主,硬抢麻烦无穷;而剩下的,只有无人问津的荒僻野岭。
“看来,”苏信苦笑一声,望向城外那一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寂寥的远山轮廓,“咱们这‘清风观’,开局就得体验一下‘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古风了。”
苏玄却并无多少失望之色,反而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荒山野岭又如何?哥,地方差,咱们就把它变好。我的法相能引动风灵水汽,梳理地脉或许不易,但改善一小片区域的环境,应当不算太难。无非是多花些时间力气罢了。”
他看向苏信,小脸上满是笃定:“况且,无人打扰,正适合清修。待咱们将山头经营起来,有了气象,还怕没有弟子慕名而来吗?”
苏信看着弟弟那副“遇山开山,遇水搭桥”的坦然模样,心中的些许踌躇也消散了。是啊,有这样一个真武境的弟弟在,些许荒山,又算得了什么?白手起家,或许正是他们兄弟在这常平府真正扎根的开始。
“好!”苏信一握拳,“那咱们明日就出城,去瞧瞧那些‘没人要’的荒山野岭里,有没有合咱们眼缘的‘风水宝地’!”
夜色渐深,兄弟二人寻了间客栈暂且歇下。窗外,常平府的灯火依旧璀璨,而他们的目光,已投向了城外那片未知的、被视为贫瘠的黑暗山影之中。那里,或许正藏着他们“清风观”崛起的第一块基石。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苏信与苏玄便已收拾妥当,离开了暂居的客栈。兄弟二人轻装简从,只带了从飞鹰帮得来的金银细软和那瓶珍贵的小还丹,以及苏玄怀里的那只旧草编蚂蚱,便向着常平府城外那些被视为“废地”的荒僻山区行去。
出了城门,远离了市井的喧嚣与尘土,空气顿时清新不少,但也迅速染上了荒野的粗粝与寂寥。举目望去,近处的丘陵尚有些许稀疏草木,越往远,山势便愈发嶙峋陡峭,裸露出大片灰黑或赤红的岩石,植被稀落,只有些耐旱的荆棘灌木顽强地附着在石缝间,确实是一副贫瘠荒凉的景象。
按照昨日打听来的大致方向,兄弟俩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废弃小道前行。路上偶尔能见到倒塌的界碑、残破的石基,依稀是多年前曾有人试图在此垦荒或建造的痕迹,但最终都被放弃了。
“哥,你看那边。”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渐高,苏玄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右前方一片山坳。那里三面环山,呈半合抱之势,入口颇为狭窄,像个天然的门户。与周遭纯粹的光秃荒山不同,那片山坳深处似乎有较大片的、略显深沉的绿色,隐约还能听到细微的水流声响。
“哦?看起来有点意思,过去看看。”苏信也来了精神。两人离开废道,拨开及膝的荒草和灌木,朝着那山坳入口走去。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此地的不同。空气似乎湿润了一丝,风也柔和了些许。穿过仅容两三人并行的狭窄山口,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约莫百亩见方的谷地呈现眼前。谷地中央果然有一条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滋润着两岸较为丰茂的草地和一些低矮的树木。四周的山壁虽也陡峭,但岩缝间生有不少青苔和藤蔓,显得多了几分生机。最难得的是,谷地深处,背靠最为高耸的那面山崖下,竟然有一小片竹林,郁郁葱葱,在荒山背景衬托下,显得格外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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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似乎并非全无灵气。”苏玄闭上眼睛,微微仰头,仿佛在感知着什么。片刻后,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此地地形聚气,下有暗流,勉强锁住了一丝薄弱的地脉水灵之气,只是被周围荒山的贫瘠煞气所压制掩盖,寻常武者难以察觉,更无法利用,故而被人视为无用之地。”
他走到溪边,蹲下身,将小手探入清凉的溪水中,感受了片刻,点头道:“水质尚可,蕴含微弱灵气,长期饮用,对普通人和低阶武者略有裨益。”他又望向那片竹林,“竹子生机盎然,能在此地生长,也证明了此地确有可取之处。”
苏信也仔细观察着四周,越看越觉得满意。此地隐蔽,易守难攻(狭窄山口),有水源,有竹林(可取材建造),面积也足够初期发展。虽然环境比起那些名山大川差得远,但正如苏玄所说,可以改造。更重要的是,此地无主!
“老弟,你觉得这里怎么样?”苏信问道。
苏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小脸上露出笑容:“就这里吧,哥。此地根基虽薄,但胜在清净,且有改造余地。待我稍作布置,引风驱煞,聚拢水灵,虽不能化为洞天福地,但营造一个适合修炼、居住的清静之所,应当不难。”
他语气笃定,显然对自己的能力颇有信心。
苏信闻言,也下定了决心:“好!那咱们的‘清风观’,就定在此处了!此处山形如怀抱,又有清溪流淌,倒也契合‘清风’之意。”
选址既定,兄弟二人立刻行动起来。苏信负责清理山谷中央一片较为平整的区域,作为临时的落脚点和未来主要建筑的基址。他如今内力初生,力气增长不少,清理杂草碎石倒也快捷。
而苏玄,则开始了他的“改造”工程。他并未动用那庞大的风神法相,而是更为精细地操控着天地间的风灵之气。只见他立于溪流上游,小小的身影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他双手结出玄奥古朴的印诀,周身泛起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晕。
刹那间,山谷内的风似乎活了过来。它们不再是无序的流动,而是按照某种特定的轨迹,轻柔却持续地吹拂着。一部分风如同无形的扫帚,将沉积在山谷角落、岩石缝隙中的枯枝败叶、陈年腐气,一丝丝、一缕缕地卷起,送出狭窄的山口之外。
另一部分风则显得更为灵性,它们盘旋在溪流之上,仿佛在梳理、提纯着水汽,又引导着空中稀薄的水灵之气缓缓向山谷中央汇聚。溪流的水声似乎更清亮了一些,连带着空气都湿润清新了不少。
苏玄的目光又投向了山谷四周的山壁。他指尖轻点,几道更为凝练的风刃无声无息地飞出,精准地削切掉几处过于突兀、可能汇聚煞气的岩石棱角,又或是在某些合适的位置,开出浅浅的沟痕,引导可能淤积的晦气散去。
整个过程中,并无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微风持续地吹拂,光影微妙地变化。但苏信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山谷内的气息正在一点一滴地变得纯净、通透、富有生机。那股原本隐隐存在的、属于荒山的沉闷与贫瘠感,正在被驱散、被转化。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苏玄才缓缓收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小脸略显苍白,显然这番精细操作消耗不小。但效果是显着的——
此时的谷地,空气清新沁人,溪流越发清澈见底,叮咚作响。草地更显青翠,连那片竹林的竹叶都仿佛舒展开来,沙沙作响,绿意盎然。虽然整体上仍显朴素,但与之前相比,已有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真正有了一方“清修之地”的雏形。
“暂时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苏玄擦了擦汗,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等以后我修为再恢复些,或许可以尝试梳理更深层的地脉,布置一些简单的风水阵,调和风水,以蕴养生机。
可惜不是……”苏玄突然沉默了一下,不是什么?他下意识的觉得自己应该想要说什么,可是却说不出来。
“已经很好了!”苏信没注意到苏玄的不对劲,只是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山谷,心中充满了惊喜和期待。弟弟的手段,果然神乎其技。“辛苦你了,小玄。走,我们先搭个简易的棚子落脚,然后规划一下怎么建造咱们的‘清风观’!”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这片刚刚被“唤醒”的山谷中。兄弟二人砍来竹子,利用现有的岩石,开始搭建他们在此处的第一个简陋居所。炊烟袅袅升起,虽然条件艰苦,但一种“家”和“根基”的感觉,却在此刻悄然滋生。
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于荒山中选定基业、着手改造的同时,铁无情那份加急密报所引发的波澜,正以远超他们想象的速度和层级扩散开去。
大周京城,六扇门总部。
一间陈设古朴、威严暗蕴的书房内,一位身着紫袍、面容冷峻、双目开阖间精光如电的中年男子,正静静阅看着手中一枚刚刚解读完毕的密信。他正是有“神鹰”之称的当朝六扇门总捕头,亦是铁家这一代的家主——铁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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讯息内容,正是铁无情关于常平府飞鹰帮覆灭、真武法相现世、清风观立派,以及那石破天惊的“狂狮遗宝”关联猜测的详细禀报。
看着“杜元圣”三个字,铁傲那向来古井无波的眉宇间,几不可察地蹙起一丝极淡的纹路,并非震惊,而是一种混杂着回忆与些许……头疼的复杂情绪。
“杜元圣……”他放下玉符,指尖轻轻敲击着坚硬的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书房内只有他一人,声音低得仿佛自言自语,却又带着洞悉往事的沉重。
“当年旧事啊……啧,着实是一笔烂账。”铁傲眼中掠过一丝晦暗的光芒。身为六扇门总捕头,执掌天下刑案、监控江湖动静,许多尘封的秘辛,他比旁人知晓得更多,甚至当年这事也有他的几分手笔。
杜元圣雄才大略,以草莽之身整合三湘武林,襄助当时尚显孱弱的隆武帝对抗东晋,功高震主……不,是功高盖世,其声望当时在南方,尤其是三湘之地,已然隐隐凌驾于朝廷之上。三湘武林盟势力渗透之深,影响力之大,令朝廷寝食难安。
铁傲回忆起档案深处那些模糊却血腥的记录,语气平淡,心里却也透着寒意。隆武帝确是一代雄主,即是雄主,又岂能容忍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更何况是如此一头桀骜不驯的‘狂狮’。
所谓失踪,不过是掩盖‘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体面说法罢了。朝廷暗中设计,联合了一些对杜元圣同样忌惮的势力……一击致命,干净利落。三湘武林盟随之崩溃,朝廷才算真正将三湘之地重新纳入掌控。
这段秘辛,即便在六扇门内部,知晓全貌者也寥寥无几。铁傲身为铁家家主,世代忠于皇室,自然清楚其中关节。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讯息中关于苏玄法相的描述:“三首八臂,风属法相……这绝非杜元圣的路数。杜元圣武功刚猛暴烈,走的是以力证道、霸气冲霄的路子,其法相若显,也该是雄狮、山岳之类,与这玄妙莫测、非道即佛的三首八臂风神之相,迥然不同。”
铁傲的思维飞速运转,排除了苏玄是为杜元圣本人或直接传承而来的可能性。
“况且,”他指尖在“真武境”三字上点了点,嘴角泛起一丝冷嘲,“杜元圣留下的宝藏、秘籍,对先天、元神境的武者或许是无上诱惑,足以掀起腥风血雨。
但对于一位已然登临真武境,显化出如此独特法相的大宗师而言……吸引力还剩几分?专门为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显露行迹,未免得不偿失。”
那么问题就来了。铁傲身体微微后靠,陷入宽大的座椅中,眼神锐利如鹰。
“一位真武境的大宗师,带着他那修为不明的兄长,跑到常平府那等武道不昌、资源贫乏的地方,灭了一个小小的飞鹰帮,宣称要开宗立派,号‘清风观’,自称‘风玄子’……”
“清风观,风玄子……名号透着道门味道……是了,十有八九,是道门中人。”铁傲心中下了初步判断,“可道门四宗,各自皆有洞天福地,传承有序,势力根深蒂固。
门下真武境强者,要么镇守宗门,要么云游四海寻觅机缘,为何偏偏选中常平府?还要从零开始,建立一个新的道观?”
他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加快了几分,显示出内心的飞速思索:“麻烦,麻烦啊,要不我亲自走一趟去见一见这位,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来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