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相见,元机大儒盯着这个光头僧看了半炷香的时间,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看穿。
山洞里只有雨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久久没人说话。“了尘”少僧也不恼,就那么平静地坐着,手里捻着佛珠。
忽然,元机大儒像是看穿了什么,脸上的清冷劲儿一下子没了,对着光头僧就数落起来。
“你这厮看着满脸佛面慈悲,说话又带着道心洒脱,可背地里啊,藏着一颗比谁都热的世俗之心,你这心太杂了,太杂咯......早晚要给你惹上大麻烦,到时候怕是佛也救不了你,道也渡不了你。”
这话要是换作旁人听了,早就气得跳起来了,毕竟一个出家人,被人说心思不纯,怎么都像是指名道姓地骂人。
可这位光头僧听了,却望着吹胡子瞪眼的元机大儒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当场就与他辩驳起来。
“老先生这话就不对了,人生在世,要是没点麻烦,没点牵挂,没点想做的事,那岂不是白活了一遭?我就是要带着这颗杂心,在这俗世里走一遭,看看能不能闯出条不一样的路来。”
元机大儒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愣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自己写的《论注》递给了他。
“罢罢罢,你这和尚,犟得像头驴,这本书给你,或许将来能帮你几分。”
“了尘”少僧接过书,郑重地行了个礼,把书小心地放进了包袱里。
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中原异荒这地方,比西域漠北复杂得多,想除掉一个人的原因能有一箩筐。
要是这个人本事大,对自己不利,又是个影响力极大的人物,哪怕跟他没什么交集,也有一大堆人想把他除之而后快。
毕竟树大招风,一个不依附任何势力的能人,在这些争权夺利的人眼里,要么是拉拢的对象,要么就是眼中钉肉中刺。
声名赫赫的“了尘”少僧,说到底还是血肉之躯,他虽然懂佛、通道、知帝王术、晓兵家策,武功也不算弱,可远没到举世无双的地步。
再加上他喜欢独来独往,没什么靠山,不像那些世家子弟,背后有整个家族撑腰。
在中原异荒这种派系复杂勾心斗角的地方,他年复一年地施展自己的才华,帮这个小国出出主意,给那个城邦提提建议,却又不为任何一方势力所用,时间长了,惹上杀身之祸也是预料之中的事。
也不知是他命好还是他命坏,垂死之际的“了尘”少僧遇到了还不是喃帝的司南祁。
司南祁救了他一命,这位“了尘”少僧却因为一个赌约,成了他的结拜兄弟,给司南氏护了大半辈子的社稷。
司南祁成为喃帝的过程很坎坷,这件事知晓的人已经不多了。早些年盛传那位“躲”在南渊不肯出来的司南大宗师跟这件事有关,可二十几年过去了,谁又知道呢?
成为新一任喃帝后,司南祁便让自己这位结拜兄弟帮忙打理皇家寺庙报恩寺。后来他又出谋划策帮司南平定了南境的诸多小国。
那几年,众多有权有势的氏族,都悄悄拜在他门下受了菩萨戒,成了他的弟子。
他看着司南从一个小国变成了强大的司南洲,这位总穿一身墨色僧袍的“了尘”少僧,也成了司南云恒口的“穆老僧”。
喃帝拜他为“国师”,他却死活不肯接受这个封号。晚年一心在报恩寺里敲钟念经,连宫里的权贵上门拜访他也一概不见。
再到后来,司南云恒强势崛起,穆老僧也逐步退居二线,不再替喃帝出谋划策布局国事。
司南氏的版图扩张之路跟卫央比起来不算血腥,司南云恒的上位之路却是一路“杀鸡儆猴”给杀上来的。
当年北伐灭中幽二洲之战,穆老僧专门跑到前线找司南云恒,劝他别杀被俘的敌国大儒苏静行,可他没听,最后还是斩了苏静行。
近五年,他总说自己在中原异荒这么多年,已经把当年在西域漠北的初心忘得一干二净了。
望着门下的僧人,他时不时地暗自念叨,禅门里的规矩越来越乱,连“慈悲”二字都快忘了。
那几年他闭门思过,琢磨出一套“归真说”,写了《禅心要略》《破迷录》两本书,却从不跟其他僧人争辩,世人皆称他为“不辩僧”。
他明明有辅佐喃帝建国的功劳,却偏偏喜欢清静,只给皇子皇孙们当辅读,教他们读些佛经和史书。
两年前,他干脆辞了报恩寺主持和皇宫主录僧的差使,一个人背着包袱在司南洲四处走,这个月在东边山上采茶,下个月可能就到了西境山川领略日落,没人知道他下一站去哪。
这次他出现在白鹤城,本是为了送从北境回来的司南云恒入宫,可司南云恒见了他,非要把随行的仪仗打发走,跟他并肩走,才有了体仁门外这一幕。
一身素色玄衣的司南云恒,看着跟普通人没两样,可身上那股子久居上位的气势,却藏都藏不住。他双手插在袖口里,踩着石板路慢悠悠地走,边走还不忘跟身边的穆老僧打趣几句。
“穆老僧,听说你早些年度化了一批有缘人,最后他们去了玄霄秦城?我跟你说,这人心都是肉长的,可人心也最复杂,他们要是在玄霄秦城惹了祸,犯了错,你可别像上次那样,千里迢迢北上找我求情。我呢,也不是个嗜杀的人,不过要是有人挑战到我底线,不管是谁,我只将这些人全杀了,至于那些我没看到的,没查到的,放了也就放了,算是给你个面子。”
穆老僧脸上没半点表情,声音跟木头撞钟似的沉稳,“这些事,跟我没关系,他们既然去了玄霄秦城,就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我不会再管了。”
司南云恒眯着眼瞅着路边的铺子,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些挂着幌子的摊位。穆老僧也顺着他的目光环视了周围一圈。
卖糖人的老丈正捏着竹签转着熬得琥珀似的糖稀,捏出的仙鹤翅膀还沾着热气,布庄门口的伙计吆喝着新到的蜀锦,那料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光。
另一侧卖卤味的摊子,油汪汪的猪头肉冒着香气,引得路过的孩童拽着大人的衣角不肯走。
白鹤城这几年多了不少新摊子,连司南云恒这种久居京城的人都看着有些陌生。
他撇了撇嘴,朝身旁的穆老僧说道:“江风一行,可谓九死一生,不过也算是有舍有得。我在那边听了个消息,当世棋圣赵清枰可有耳闻?他告诉我,咱们太平宫里已经有人接近玄真阶,你跟我透个底,是不是你?”
穆老僧皱起眉,原本带着几分慈祥的脸,此刻倒显得有些吓人,连带着他周身那几缕原本温和的气息,也瞬间冷了下来。像是寒冬腊月里的北风,带着刺骨的凉意。
两人走在人来人往的路上,街边挑担子的货郎正哼着小调,筐里的蔬菜还沾着露水,逛铺子的妇人拿着绫罗绸缎在身上比画,跟掌柜讨价还价的声音叽叽喳喳。
甭管是这些挑担子的、逛铺子的,还是闲聊的,只要靠近他们三尺之内,都像被泼了盆冰水似的,大夏天的突然有一股寒气从他们身边窜出来,忍不住地想打哆嗦。
一个刚买了糖葫芦的小孩,本来蹦蹦跳跳地要从他们身边过,被这股寒气一激,当场就缩到了母亲身后,怯生生地不敢再动。
司南云恒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他见穆老僧不说话,只是垂着眼捻着佛珠,语里话外也开始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你不回答,那我就默认是你了。也是,整个司南洲,除了你这老和尚,还有谁能悄无声息地摸到玄真阶的边儿?”
“都说司南四殿下沉默寡言冷酷无情,今日怎么这般聒噪?跟个街头说书的似的,没完没了。”
司南云恒摊了摊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我不叫你国师,你也不称我四殿下,咱俩之间哪有那么多规矩?本就没什么伪装的必要,话多些,倒显得不尴尬。总不能让咱们俩跟陌生人似的,一路走着连句话都不说吧?”
眼见穆老僧还是不正面回答,司南云恒又逗他:“穆老僧啊穆老僧,有时候我还真服你。这二十年,就为了当年跟先帝的一个赌约,你就把自己一辈子都捐给司南氏了,连半点私心都没有。再看看青城山那帮道士,为首的那个牛鼻子老道,为了突破进阶,什么招都使,先是把青城山的千年古木砍了炼丹,后来更是能干出把青城山的千年气运独吞七成的下流事,弄得山里的年轻一辈的道士没一个能破灵入阶。你倒好,啥都不争,爵位不要,权势不贪,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嫌城里闷了就出去转一圈,要么去山上采茶,要么去河边看鱼,依我看你这才叫幡然醒悟,你这老家伙活得比谁都明白。
穆老僧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也变轻了几分,“得得得,阿恒啊,你就别打趣我了。再这么说下去,太阳都要升到头顶了,你呢,也到时候该进宫了,速去速去,别误了早朝的时辰。”
穆老僧催促再三,司南云恒不为所动。
他抬头望向路的尽头,目光落在了东门方向。只见一具没有生机的尸体被粗麻绳捆着,赫然立在了东门当心间的石柱上。
尸体身上的官服还能看出是东宫暗卫的样式,脸上的血迹已经发黑,双眼圆睁,像是死不瞑目。周围路过的百姓都绕着走,没人敢多看一眼。
穆老僧的眼神沉了沉,轻声叹道:“都是兄弟,何必争到如此地步?非得弄得你死我活才甘心吗?”
司南云恒听到这话,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穆老僧,你终究还是不信我?你觉得我跟太子殿下争,就是为了那把龙椅?”
老僧脸上露出少见的苦相,双手合十,语气里满是无奈。
“不是不信你,只是老僧太了解你的性子了。你这孩子,做事太绝,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留半点余地。以你的性子,再加上你现在的权势地位,我若是站在你这边,司南洲未来必有一场大乱!到时候,受苦的还是那些百姓啊。”
司南云恒理了理袖口的褶皱,手指划过玄色衣料上绣着的暗纹,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他指着那具尸体,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几分狠厉。
“太子连追随自己十几年的心腹都能杀,你就不觉得他心比我更狠?跟他比起来,我至少不会拿无辜之人的性命当棋子。”
“可城门上那位不是你的人?”
“我的人?呵......”
前几日太子还在朝堂上说,这人是敌国奸细安插在东宫的眼线,意图谋害于他。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哪有什么敌国奸细,他如此动怒,无非就是因为你罢了。”
穆老僧略显激动,连眼神里也泛起一丝担忧。
司南云恒失声笑道:“那是他以为的罢了。他总觉得所有人都想害他,满朝文武都是我的人,连宫里的侍卫宫女都不可信。我不过是顺水推舟,没否认也没承认,顺手在天玑阁的密室内写上了那人的姓名,没想到他还真信了,二话不说就把人杀了。”
穆老僧叹气道:“太子又被你算计了?你这孩子,就不能少点算计,多点包容吗?”
“走吧,确实差不多要进宫了。”
司南云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率先朝前走去,玄色的衣摆在风中微微飘动,背影显得有些孤冷。
按司南洲的规矩,这会儿已经快到早朝的时辰了。司南奎自诩收复青湖全境之功,特意从北门大摇大晃地撑旗入城,队伍前前后后有近百人。
一路上红旗招展锣鼓喧天,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立了功。而司南云恒跟穆老僧则是步行入宫,没带任何仪仗,来的时间也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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