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喃帝眼里明显闪过一丝凶光,他轻飘飘地将头转向太子,不等他发问,司南奎慌忙答道。
“绝无此事!”
“对,没有,太子殿下跟陛下每日飞传前信情报,前几日的事恐怕只是还没来及写上去,回来的路上又光顾着礼仪跟排场,想着不丢司南皇室的面子,更没机会把这个消息回禀陛下,可以理解。”
司南云恒在一旁揣着手,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拱起火来。
“司南云恒!你阴我!”司南奎咬着牙低声道。
“够了!”喃帝嗔怒地喝止二人。
“禀,禀陛下......殿外......”
负责大殿内外通传的孙管事,在这个节骨眼上撞了进来,他刚想禀告陛下殿外有人求见,就听见喃帝怒火中烧地喝止两位殿下。
孙管事拧着五官,忍不住抽了自己一耳光,随后暗自感叹了一句自己来得还真是不合时宜。
“孙管事,你最近察言观色的能力是越来越差了,来来来,走进来点,靠近说话,朕倒要听听是什么事让你如此慌慌张张。”
孙管事也是殿前老人了,哪怕喃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他还是强装镇定,舔着个笑脸进了内殿。
“太子殿下,四殿下。”
“别跟这两个家伙请安了,有什么事,直接说。”
孙管事听到喃帝这句话,脖颈上的青筋比平日都凸显了几分,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朝喃帝禀报道。
“禀,禀陛下,殿外青湖郡,宁远侯还有穆国师求见。”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不见还不行,这两个家伙还真是会找时间。”
孙管事弓身抱拳等着喃帝回话,可偏偏喃帝就是不开口,这位殿前老管事也只能这么弯着等消息。
“还愣在这作甚?宣他们二人进来。”
“是......是陛下。”
孙管事长舒一口气,恭恭敬敬地退了三步,随后一路小跑地逃离了宣政殿。
宣政殿外,孙管事像看怪物似的看着宁远山,良久,方才开口问道:“宁远侯,您这身打扮,是想......?”
宁远山理了理身后的荆条,头也没抬地回道:“负荆请罪,没见过?”
“听倒是听过,就是宁远侯您这身份,老奴还是第一次见到光膀子的。”
“哈哈哈哈,咱又不是女人,光膀子的见了有啥稀奇的?”
孙管事憨厚一笑,朝宁远山回道:“宁远侯能屈能伸,当真是当世大丈夫,老奴佩服佩服。”
“别废话了,陛下见还是不见?”
孙管事刚想回话,穆老僧望着宁远山渗血的后背,赶忙打断道:“别在这胡闹了,孙管事都出来了,陛下自然是见了,你好歹也是一方侯爵,怎么行事作风越来越随心所欲了。”
宁远山直起身子,身后的荆条次更进一步地扎进血肉之中,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穆老,您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太子麾下的数万大军还在我青湖三城驻扎着,鄙人花了十几年组建的重骑红甲,被太子殿下拆得七零八落。咱在青湖捅了这么大篓子,往上愧对陛下信任,往下无颜面对青湖父老,好不容易进京面圣一次,认罪认罚的态度,不管是面子还是里子都得做足了。”
“这招是司南云恒教你的吧?”
眼见二人谈论的话题越来越尖锐,一旁的孙管事赶忙捂着耳朵,弯着腰大退了几步。
“哎呦喂,我的两位大人,您有什么事可别再当着老奴的面说了,今天的事,老奴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二位快快进去吧。”
宣政殿内,诸位大臣前脚刚散,宁远山跟穆老僧后脚便来了。
喃帝阴着眼望着宁远山的打扮,心里开始盘算起这小子接下来准备说的话。
“青湖罪臣宁远山,见过陛下。”
“司南洲律,凡是侯爵面圣无需跪拜,宁远山,你这阵仗有点大了吧?”
宁远山压低身子俯身长跪,“青湖郡内发生如此惨案,罪臣不敢起身,也不敢不拜。”
“你们一口一个罪臣,一口一个认罚,来来来,你们倒是说说,青湖江风发生这么大事,一个个的都瞒着朕,甚至连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回来,到底是怎么想的?来,你说说。”
“臣愚蠢,本以为凭借着四殿下的以身入局,太子殿下的快速驰援,以及江风青湖两郡精锐潜伏,此役必是司南大胜......”
一旁的司南奎听出了些许不对劲,赶忙打断道:“宁远山,饭可以乱吃,有些话可不能乱说,你们的计划里根本就没有本殿下,事成了功劳全是你们的,出事了就想把所有人都拉下水?”
宁远山一脸迷茫道:“太子殿下的亲军常年在楚地北部巡视,此地隔青湖境不过百里,凌将军之女凌零在青湖遇袭当日,就已经将消息带到了楚地,太子殿下想必当晚就收到了消息,只是罪臣不知为何三日之后,太子殿下的亲军才赶到青湖。”
“你!你!......”司南奎被宁远山这一通操作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颠倒黑白!搬弄是非!青湖遇袭的消息的确传到了本殿下这,此消息事关重大,谁能在一瞬间甄别消息的准确性?如果消息有误,如果半路设伏,本殿下率部贸然出击,岂不是中了卫央人的奸计?况且那两日青湖三大主城风平浪静,谁又能知道猜到第三日青湖全境会突遭血洗?”
司南奎不愧是没什么脑子的人,这一番解释下来,听得一旁的穆老僧直皱眉。
司南云恒跟宁远山两个老谋深算的家伙,联起手来把锅甩给太子,还真是防不胜防。
宣政殿内,檀香余烬未冷,青烟袅袅如旧,却已压不住那股翻涌的暗流。
宁远山跪在殿中,脊背却挺得笔直。
荆条小刺扎进皮肉,血痕蜿蜒如同蚯蚓一般爬过宁远山的肌肤。
他不喊疼,也不辩解,只把头埋得更低,这场景,不知情的人一看,恐怕真会把他当成待罪的囚徒。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里是请罪?分明是以身入局。
喃帝坐在龙椅上,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扶手,节奏比先前慢了些,每一次敲击却比先前更重更沉。
他盯着宁远山,眼神凌厉得像一把刀,“你说太子三日后才到青湖?那凌将军女儿得传信,你可有凭证?”
“有”
“儿臣……”司南奎语塞,额角沁出细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掉进了坑里,若否认凌家送信,等于质疑边将忠心,若承认,就得解释为何三日按兵不动。无论哪条路,都是死胡同。
司南云恒站在一旁,嘴角微扬,像是看戏的闲人。
穆老僧轻咳一声,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陛下,老臣有一言。青湖之役,非一人之谋,亦非一日之功。四殿下布局数月,宁侯调度粮草、藏兵于民,皆为绝密。太子不知情,情有可原。然……既已知青湖危急,两日不援,纵有万般理由,终究失了急民所急之义。”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刀刀见血。
“急民所急”四个字,正是喃帝平日挂在嘴边的治国箴言。
司南奎如遭雷击,嘴唇哆嗦着想辩,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不明白为什么连一直站在自己这边的老师都替老四跟宁远山说上话了。
殿内死寂,连屏风后的起居郎都忘了动笔,先前只觉今日这页史书,怕是要层层审核才敢登记入册了。
喃帝缓缓起身,身后的玄色衣袍拖曳于地,他缓缓走下,停在了宁远山面前。
“宁远侯,你负荆而来,是认罪,还是讨公道?”
宁远山抬起头,眼中无惧无怨,只有沉甸甸的疲惫:“臣不敢讨公道。臣只求陛下明白,青湖百姓流的血,不是为了成全谁的功,也不是为了衬托谁的过,他们只是……被卷进了棋局。”
“棋局?”
喃帝冷笑,“那你告诉朕,执棋的是谁?”
宁远山沉默片刻,忽然看向喃帝:“是我!”
众人哗然。
连司南云恒都微微一怔。
宁远山却继续道:“决定此次行动之前,臣曾问过四殿下一句话,若以三城换卫央三年疲软,值不值?”
喃帝头也不抬,“他怎么回答的?”
“不值,不换,不允。”
“最后的结果不还是换了。”
“是罪臣擅作主张。”
宁远山顿了顿,声音低沉:“所以今日之罪,臣愿独自承担。若陛下要罚,便罚我宁远山一人。请陛下莫让青湖百姓的血,白流!”
宁远山话音落下,连司南奎都愣住了,他本以为宁远山会咬死自己延误军机,没想到竟主动站出来,将青湖失控的罪责全部揽到了自己头上。
喃帝盯着宁远山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温度,也没有欣喜。
“好啊,你们一个两个,倒是学会了瞒着朕做事,代替朕拿主意了,这位置,要不然换你们来做?一个个这么有本事!”
“臣不敢”
“臣恐慌”
“儿臣......儿臣绝无此意!绝无此心!”
宣政殿内几人齐声道。
“老四,你瞒朕十日孤身北上险酿大祸,今日朝堂之上公然违背纲常,怜新弃旧,无视镜儿安危,反倒关心起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外人,这几日,就好好在陵墓里反省吧。”
“宁远山,你身为郡侯,明知敌军将至却不疏散百姓,反助其藏兵,造成青湖死伤无数,在青湖安抚善后工作完成前,就好好在白鹤城吃斋念佛,祭悼无辜的亡魂。”
“太子,你接警两日不援,战场反应迟钝,坐观百姓受难,同老四一起反省去吧。”
“父皇,我!......”司南奎一肚子委屈想辩解,穆老僧在背后隐秘地将他拉住,示意他别再开口闯祸了。
“臣愿受罚。”
一场大戏结束,喃帝大手一挥,示意所有人都走,只留他一个人静静。
司南奎,司南云恒以及宁远山陆续离开,穆老僧望着喃帝疲惫的模样心疼地摇了摇头,也准备离开。
“太子平日里称你老师,这些花花肠子,也是你教的?”
穆老僧悬在半空的右脚忽然撤回,随后转过身一脸苦笑地看着喃帝。
“再听话的孩子,也会有自己的想法,何况陛下给他安排了一块这么锋利的磨刀石。”
喃帝似乎不想同这位老兄弟多谈论这个话题,他揉了揉自己眼眶,朝穆老僧吩咐道:“把赵棋圣从太子那接过来吧,路上记得以礼相待,这一路颠簸,想必也是吃了不少苦。至于人嘛,就在你那呆着,哪天我棋瘾犯了,再找他下上几盘。”
“是,陛下。”
“老四这次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卫央第一霸体武夫羽归尘,异荒棋圣赵清枰,边家少主三人联手都被他搅得天翻地覆,羽归尘身死道消,赵清枰被生擒,想必卫央帝那老家伙要好几个月睡不好觉了吧?”
“陛下所言极是。”穆老僧颔首轻垂。
“几十年交情了,还这么毕恭毕敬。”喃帝忽然挑眉,语气带了几分调侃。
“做样子给谁看?伶牙利嘴的性子,怎么一到我这就成了金口难开?多说几个字能要你的命?还是怕我揪着你当年的事算账?”
穆老僧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殿内梁柱微微作响,“称一句陛下就是毕恭毕敬了?我这老头光当年敢做的事,如今就敢在你这宣政殿说句实话,你这两个儿子啊,一个太急,一个太野,倒是都随了你年轻时的脾性。”
“死光头,别装了。”喃帝哼了一声。
“需要你的时候不出现,现在两个孩子闹起来了,你倒知道出来打圆场了?”
穆老僧一脸无奈,摊了摊手,“进城前我可是跟你这好儿子认真谈了的,你给了他无限的发挥空间,管不住了现在想让我这老家伙压一压他的风头,你当我是谁?神仙吗?那小子眼里的野气,跟你当年闯北境时一模一样,谁压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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