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战,北玄军主力被歼灭大半,自己的左膀右臂全折在了江风。
北玄军是卫央震慑西邺的铁卫,全是刀山火海里拼出的卫央铁骨,如今折在司南那群蛮夷手里,无异于是在剜他的心头肉。
羽归尘战死,赵清枰被俘的确切消息传到卫央帝手中时已是深夜,当值的老宫侍得知战报的内容后,连滚带爬地赶到了卫央帝的寝宫。
寝殿外的女官,传信的老宫侍,隐月司的探子,零零散散七八个人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兹事重大,兹事重大几个字在宫侍嘴里念了不下百八十遍,任谁也不敢在这个时辰打扰卫央帝的休息。
要是好消息也就罢了,偏偏前线传回的消息坏到不能再坏了,再给他们十个胆子,也没人敢触这个霉头。
羽大人战死,赵先生被俘,这两件事单独一件都足以震动朝野,如今凑在一起怕是要掀翻卫央洲的天。
放眼整个卫央洲,谁不知道棋圣赵清枰是老皇帝的忘年交?
二人的关系既是君臣,亦是知己,无话不谈。
整个朝堂上,谁不知道隐月司的重要性?而羽归尘作为隐月司的“刀刃”,如今命丧司南,隐月司怕是也要乱了。
一夜之间,隐月司最核心的几位人物伤的伤死的死。卫央帝重感情,能陪在他身边二三十年的人,岂能是泛泛之辈?
宫里的老人见他们心急如焚迟迟不敢面圣,便壮起胆子教了他们一招。
卫央帝与赵羽两位大人感情深厚,几个外人在这里商量半天自然得不出对策,与其在寝殿外蹉跎,不如将目标换一下,换个身份同样高的,又在宫里说得上话的转达,此事不就迎难而解了?
想来想去,与这些人渊源不深,又有深夜见卫央帝资格的,也就是卫无极的生母——宠妃邬氏了。
这老人是宫里的掌事太监,伺候过两朝皇帝,最是懂得帝王心思,他压低声音道:“陛下与邬妃娘娘情深,娘娘说话素来管用,此刻唯有娘娘敢去禀报,也唯有娘娘能劝住陛下。”
邬妃不仅深得帝宠,更有急智,当年卫央帝长子病逝,朝堂动荡,便是她在一旁温言劝慰,帮卫央帝稳住了心神,调和了他与皇后的矛盾,这份胆识与分寸,后宫之中无人能及。
邬妃得到此消息时,已经是丑时了。隐月司勒令通传人必须立即送到卫央帝跟前,分毫不能耽误。
隐月司的密令如军令,谁敢耽搁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通传的小太监跪在邬妃寝宫外,跪着连磕几十个响头,只求娘娘速去面圣。
宫里当差办事的都是些小喽啰,这些人打着皇帝的旗号在外或许能作威作福,但在隐月司的大人面前,他们也只能照章办事。
隐月司的势力遍布朝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皆在其监视之下,这些小喽啰平日里见了隐月司的人都得绕着走,如今哪敢有半分怠慢。
邬氏望着眼前这批急得快上吊的人,轻飘飘地甩下三个字。
“知道了”
这下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满是焦灼,却不敢再多说一句。
邬妃的性子他们是知道的,看似温婉实则极有主见,她既然说了知道,自是有她的打算。
众人还想多说些什么,邬氏直接将他们请了出去,还特意嘱咐他们卫央帝今日难得睡个好觉,就算是天塌下来,也别搅他清梦。明日一早,她自会将这件事告知。
邬妃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自己姣好的面容,眼底却泛起了愁绪。她知道,这一觉过后,卫央洲怕是又要鸡犬不宁了。
丑时已过,卫央帝的寝宫依旧一片寂静。邬妃躺在榻上辗转难眠。她虽然跟赵清枰还有羽归尘交际甚少,但身居后宫能成为卫央帝身边最得宠的妃子,并将卫无极培养成这般权势地位,总归是能看清局势的。
她不是不急,而是太懂卫央帝的性子。这位老皇帝越是震怒,就越要沉住气。深夜贸然禀报,要是扰了帝心,实在是得不偿失。
天刚蒙蒙亮,邬妃便梳洗完毕,轻手轻脚地走进卫央帝的寝宫。
老皇帝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眼角的皱纹里,满是岁月的沧桑与帝王的威严。
邬妃的裙摆扫过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生怕惊扰了这位还在沉思的帝王。
“陛下,”
邬妃声音轻柔,将语气里的担忧拿捏得恰到好处。
“有件事,臣妾不知当讲不当讲。”
卫央帝缓缓睁眼,目光里透着些许浑浊。他望了邬妃一眼,声音略带沙哑。
“何事?”
“昨夜隐月司传来急报,”邬妃斟酌着措辞,特意将语气里的凝重又加重了几分。
“南边传来消息了,这一战,羽大人战死,赵先生......被俘了。”
卫央帝冷笑一声,连忙摆手道:“邬妃一大早这么有雅兴,跟朕开这种玩笑?”
他的笑容里满是不信,赵清枰的智谋,羽归尘的勇武,他比谁都清楚,这两人联手,便是神仙也难奈何,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邬氏不敢接话,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沉声道:“隐月司连夜传来的消息,大抵是不会错的。”
卫央帝轻哼一声,“我清枰贤弟谋略过人,归尘兄弟更是举世无敌,一死一俘?隐月司的消息来源越来越轻浮了。”
他猛地坐起身,眼底的浑浊散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怒意,他不信,也不愿信。
邬氏沉默不语。
卫央帝知道邬氏的性格秉性,如果消息来源不确切,她断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赶过来。
“当真?”
“绝无半点出错的可能。”
此话一出,卫央帝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里的情绪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震惊、愤怒、悲痛、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卫央帝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显得愈发扭曲。
此刻这位年迈的老者不再像卫央洲的定海神针,反倒像是一头被激怒了的狮子。邬氏的话听得他陷入了无尽的沉默,周遭的气压低得吓人。
“不可能,绝不可能。”
“叫秦九洲过来,把秦九洲叫过来!朕要亲自让他证伪这个消息!”
啪一声脆响,卫央帝一掌拍在床头的矮几上,垂放的装饰瓷器摔落在地,碎片凌乱。
“陛下息怒,妾身也希望此事是谣传,不管情况如何,陛下还得以龙体为重。”
老皇帝踉踉跄跄地往书房走,邬氏赶忙跟在一侧伸手搀扶。
“陛下,陛下这是在找什么?”邬氏望着翻箱倒柜的卫央帝,急切关心道。
“那盒棋呢?把我清枰贤弟的那黑色棋盒找出来。”
卫央帝的手指在书架上胡乱摸索,任凭指甲在木质书脊上反复刮擦,一顿搜寻过后,未见棋盒,古朴的书架反倒多了几道白痕。
卫央帝是中原异荒五洲帝君中最年长的,七十余岁的年纪,再加上常年的操劳奔波,身子骨跟年轻人比起来就有些笨重了,听到羽归尘被杀,赵清枰被虏的消息后更是急得浑身发颤。
晨袍衣角扫过案几,卫央帝将笔墨纸砚撞得噼里啪啦落满一地。
“找啊!都愣着做什么!”
老皇帝回头朝众人怒吼,连眼角也开始泛起微红,平日里威严的嗓音此刻略带沙哑。
殿内的宫女宫侍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不知所措。他们从未见过帝王如此失态,那股子滔天的怒火与悲痛,让他们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几个机灵点的宫女听了老皇帝的震吼,立马爬起来开始手脚并用地奔向高耸的书架箱笼。
毕竟是底层做事的,面对帝怒,再怎么强装镇定,内心的恐惧是藏不住的。
两个胆子偏小的宫女被吓得连锦盒都握不住,几个半悬空的木盒被接二连三地掉在地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地声。
锦盒里的珠宝玉器散落一地,却无人敢去捡拾,此刻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了那盒玄铁棋子上。
邬妃扶着他的胳膊,她能清晰感觉到卫央帝胸腔里的那股强压的怒火。但凡有一处地方能发泄,立马会喷薄而出!
“陛下,您别急,慢慢找,那棋盒定是还在的。”
“还在?现在怎么找不到了?!朕怎么找不到了?”
卫央帝猛地甩开邬氏的左手,眼神既空洞又痛苦。
“清枰贤弟说过,这盒玄铁棋子,要等他帮朕拿下青湖江风,再陪朕在御花园的石桌上,下满三十局!他能断人生死更能看清自己未来?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受辱被俘!就算被抓了,他也一定能安全逃脱的,爱妃,你说对不对?”
卫央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像是在寻求邬氏的安慰,又像是在自我欺骗,他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卫央帝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对不对”这三个字已经轻到连他自己都有些听不清了。
“唉,司南那群山野蛮子,又怎么会懂得礼仪待人,我清枰贤弟这一路怕是饱受折磨,到了他们手里,断然是严刑拷打......”
想到这番场景,卫央帝踉跄着后退两步,笔直撞在身后的书架上。书架剧烈晃动,几卷古籍簌簌掉落,直挺挺地砸在他的肩头。
“陛下!”
邬妃惊呼着上前扶住他,却见老皇帝抬手抹了把脸,指尖上沾着的,竟是浑浊的老泪。
她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看见过这种场面了,五年?十年?这位卫央洲权力与地位最高的人,上一次如此失态,恐怕还是得知太子去世的时候吧。
别说宠妃邬氏,见到这一幕,殿内所有宫女宫侍都吓得大气不敢喘。
他们侍奉卫央帝这么久,见惯了他的威严也习惯了他的震怒,却从未见过这位铁血帝王落过一滴泪。
今日这般阵仗,属实是头一遭了。
几个宫女吓得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惊扰到这位沉浸在悲痛中的卫央帝。
“找到了!陛下,找到了!”
一个小宫女颤抖着举起一个乌木棋盒,盒面上刻着细密的云纹,棋盒的边角早已被摩挲得发亮。
卫央帝抢过棋盒,颤抖的手指抚过冰凉盒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似的。他缓缓打开盒盖,里面的玄铁棋子乌黑发亮,整整齐齐排列着。
他伸手拿起最中央那枚象征赵清枰气运的玄铁棋,指尖刚触到棋子冰凉的表面,便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枚本该浑然一体、坚不可摧的玄铁棋,竟在指腹下微微松动。卫央帝心头一紧,猛地将棋子凑到眼前,晨光中,一道细密如发丝的裂痕从棋子顶端蔓延至中央,像是被无形的利刃劈开,触目惊心。
“裂了……真的裂了……”老皇帝喃喃自语。
“终究是碎了啊。”
赵清枰曾说过,玄铁通神,棋在人在,棋裂道碎,棋毁人亡。
如今裂痕已现,却未彻底崩碎,显然是道心受损身陷绝境,却仍有一线生机。
这认知让卫央帝悬着的心稍稍回落,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痛楚淹没。
玄铁棋裂,代表赵清枰不再有地尊神通,也不再能通过下棋断人生死。更重要的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异荒棋圣,从此以后恐怕不会再愿意执棋对弈了。
卫央帝猛地将棋盒倒扣,满盒玄铁棋子哗啦啦滚落,砸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为这破碎的情谊与道心哀鸣。
“都给朕让开!”
老皇帝甩开邬妃伸来的手,力道之大让邬妃踉跄着后退两步。他踉跄着朝殿外走去,晨袍下摆拖拽在地,沾着墨渍与尘土,往日里帝王的规整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孤绝的苍凉。
“陛下!您要去哪儿?”
邬妃急忙追上前,却被卫央帝挥手喝止。殿外的宫侍宫女见状,纷纷跪倒在地不敢阻拦。
卫央宫西北角有座名为“摘星楼”的高塔,那是卫央宫的制高点。
楼高九层,由百年青石砌成,塔顶可俯瞰整个卫央京都,此塔是卫央帝登基之初建造,早些年赵清枰常与他在塔顶对弈,下到激情处,还扬言要“摘星为子,揽月为盘”。
卫央帝大手一挥,便命人在此塔的入口处挂上了“摘星楼”三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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