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请辞相位(1 / 1)

翌日寅时三刻,天尚未明。

李宅中庭已灯火通明。仆役们将青石地砖冲洗了三遍,廊庑下新换了朱红纱灯,就连那株百年石榴树的枝桠间,也系上了象征吉庆的五色丝绦。

卯初,晨钟自大明宫方向遥遥传来。坊门甫开,鼓乐声便由远及近。

最先入坊的是十六名金吾卫骑兵,玄甲红缨,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脆响。其后是礼部仪仗,再后是二十四名宫廷乐工,着绯色团花袍。

仪仗至李宅正门前止步。

内常侍吐突承璀双手捧一紫檀木长匣,匣盖未合,可见内衬明黄绫缎,一方铁券静卧其中。

李吉甫率全家跪迎中门。

“制曰——咨尔镇国明慧郡主刘绰,性秉贞慧,才通经纬。襄赞军机,筹运边策,功在社稷,德耀闺闱。特赐丹书铁券,永葆勋荣。可免死罪,子孙承之。钦此。”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李吉甫率众叩首。

吐突承璀上前两步,将紫檀木匣郑重递上。

李宅祠堂,紫檀条案上,丹书铁券静静躺在锦缎衬底的红木匣中。

铁色沉黯,金字煌煌,在晨光里流转着奇异的光泽。

“五娘真是厉害,竟给家里赚来了丹书铁券。郎君,三日后宴客,咱们务必要好好招待亲家。感谢他们教养了这样好的一个女儿。”薛氏眼眶泛红道。

出身武将世家,她自然明白这丹书铁券的含金量。如今京中都在盛传,此次出兵河湟、安西是她这个二儿媳筹谋数年促成的。

从前只听说她忙,什么市舶司、冰务司还有西域榷场商路的,可李家既不缺权势也不缺钱,不知道她瞎忙活什么,如今看来她倒是没有一件事是白忙活的。

当初刘绰去关中巡查冰务,小儿子便赶去相陪。作为母亲,她不希望儿子对一个女人用情太深。瞧瞧升平公主生的那个,因为顾若兰都成什么样子了。

可喜的是,这个儿媳妇给自己儿子带来的全都是好的影响。以刘绰的手腕和对朝局的了解,日后即便他们老两口过世了,儿子在朝堂上遇到什么难事还有个能商量的人。

之前媛儿多次针对于她,可媛儿出事的时候,她不仅出手相救,还把消息压得死死的,没有损毁媛儿半点闺誉。

那可是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公主之子,从他手里抢人岂是那么容易的?若非听侄女亲口所说,她也着实不敢相信,自己的二儿媳如此杀伐果断。

做了这样大的事也没有跑到她这个做姑母的面前夸耀,也难怪媛儿如今见到她就跟见到再生父母一般,恨不得一有机会就跟在她屁股后面。

有哪家的儿媳能给夫家赚来丹书铁券?

又有哪家的儿媳能成婚不到三年便给家里添了三个娃?

“是啊母亲,弟妹立下如此大的功劳,御赐丹书铁券,这是多大的荣耀,咱们比得大宴宾客才是!”

韦氏望向刘绰的眼神也清澈了许多。

在此之前,她总觉得自己的才华跟刘绰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如今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刘绰根本没上过战场,却被御赐丹书铁券。听说高固和郭昕两位将军亲自为她请封。

吓得昨日她娘家连夜派人前来叮嘱,要她务必与镇国郡主好好相处,万不可生出龃龉。

如今整个参与西域作战的将士都对镇国郡主心怀感激,苏毗部族更是由她牵线搭桥才倒戈助战的。

初时她并不相信,可圣旨里说得清清楚楚,‘襄赞军机,筹运边策,功在社稷,德耀闺闱。’

这个弟媳妇是整日混在男人堆里,可她比那些男人做得还要好。

既得民心,又得军心,就连那帮读书人也把她当圣人一样推崇。

那些男人向来瞧不起女人,称她们为女流之辈。

刘绰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还立下如此多的功劳,让那些男人心服口服,可不是一句‘有赵郡李氏做靠山’就能掩盖其光辉的。

上次寿宴的事,刘绰没追究,不是没看出她在里头耍的手段,也不是怕了她,而是根本没将这种伎俩放在眼中,懒得跟她计较。

刘绰站在案前,看着这件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免死金牌”,说不激动是假的,但她心中并无喜悦,反倒沉甸甸的。

见薛氏和韦氏张罗着要大宴宾客,她道:“阿翁,儿媳此番加封镇国郡主,又得丹书铁券,看似荣耀至极,实则是被架在火上烤。是否该低调些?”

“这东西……”李吉甫伸手轻抚铁券冰凉的表面,“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难免引人嫉妒;不接,又显得不识抬举,辜负圣恩。五娘说得对,宴席不可太过张扬。”

薛氏可惜道:“这样大的喜事也不能庆祝?”

“也不是完全不庆祝,只请族亲和亲家过来即可,朝臣的贺礼不要收。如此算是家宴,旁人也说不出什么。”

“另外,如今既已收回河湟故地,儿媳想辞去市舶司和冰务司的官职,专心经营琉璃坊和云舒布庄。”

韦氏惊讶道:“你要辞官?为何?五娘,长安城中有多少女子以你为榜样,立志要进入朝堂拼搏一番。你如今刚升四品却要辞官,岂不可惜?”

“这是要急流勇退?”李吉甫也转身道,“以你的能力,继续在朝为官,位列三品也不是不可能。”

刘绰赧颜,“阿翁,事情太多了,儿媳也忙不过来。无官一身轻,相比朝堂上的事,儿媳还是更喜欢赚钱。三个孩子渐渐大了,也需要母亲好好教养。”

薛氏忙道:“孩子的事自有我和你大嫂在,乳母齐全,将来的先生也必定是请最好的。哪用得着你操心?五娘,你本事这样大,就该在朝堂上谋划军国大事,只窝在后院里实在可惜。”

刘绰笑道:“阿家,谁说后宅的事情就不重要了。没有阿家和大嫂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我们没有后顾之忧,儿媳外头的事也做不了如此顺当。况且,儿媳的身体也恢复的差不多了,又升了四品,以后要天天早起上朝。这阵子在家养懒散了,儿媳实在受不了早起应卯的苦了。”

“可是......”

李德裕也劝道:“母亲,这是我们夫妻俩昨夜就商量好的。如今我大唐国虽强民却穷。各处时有战乱,西域夺回来后,接下来最重要的便是要发展经济,恢复民生。绰绰要做的还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可不比收回安西简单。”

薛氏被儿子忽悠住了,紧张追问:“啊?五娘这是又要做什么大事啊?”

李德修却郑重对着刘绰行了一礼,“郡主是要富民?此志高远,德修佩服,请受德修一拜!”

韦氏彻底愣住了,让老百姓变得有钱哪有那么容易?她不是已经设立了什么低息贷款了么?她难道不知道,因为她的低息贷款坏了多少高门大户私底下放印子钱的收益?

就算她身为镇国郡主不怕那些人的算计,可这天下穷人多如牛毛,救得过来么?

李吉甫却欣慰点头:“你小小年纪,居然懂得水满则溢、盛极必衰的道理,还舍得放权,真是难得。但市舶司初入正轨,为充盈国库立下大功,陛下怕是不会准你的请辞。”

“阿翁的意思是?”刘绰不解,她真的不想再吃强制上班的苦了。

“有时候,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况且,这次,只有你退怕是不够。”

听丈夫如此说,薛氏瞬间便明白了,“这次你又想去哪儿啊?”

夫妻多年,李吉甫如今脸上的表情她可太熟悉了。身为宗妇,她也明白以退为进、暂避锋芒的道理。否则,赵郡李氏如何能长盛不衰?

李吉甫笑着对众人道:“这几年,我在朝中树敌太多,也实在觉得憋闷。淮南就不错!大郎知道,相比在朝堂上玩这些倾轧之术,为父还是更喜欢去山野里走走看看。如今困在政事堂中,动辄半个月都不能画图,可不难受?”

薛氏了然道:“也好,我在长安也觉得处处受束缚,还是外任松快些!我这便开始准备去淮南的东西。”

他竟是要请辞相位?家里人还接受得如此之快?

只有韦氏脸现犹豫之色,就听李吉甫接着道:“你们兄弟二人就留在长安,遇到事情多和五娘商议,有什么不懂的就去请教李巽。”

更让刘绰意想不到的是,三日后在李宅举办的丹书铁券的庆贺家宴上,刘坤也拍着李吉甫的肩膀道:“弘宪兄与我想到一处去了,我也打算辞官归隐,带着家中老父到钟南山中静养。不怕你笑话,若论为官之道、抱负眼界,我可比不上我家绰绰。老了,不中用了!”

刘绰在一旁听得感动,李吉甫刚过五十岁生日,刘坤也不是无能之人,他们一个请辞相位,一个致仕归隐,为的都是保护她的政治生命。

他们想让她在朝堂上施展抱负,发挥所长,安心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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