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坊在朱雀大街东头的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
已是凌晨寅时,这里依然门庭若市,赌客盈门。
每个赌客都蒙着脸,谁也不知道和谁在赌。
平头百姓不需要蒙脸,蒙着脸来这里的赌客大多是那些不愿意暴露身份的达官贵人。
赌场的赌法五花八门,骨牌、投壶、骰子、叶子,甚至还有斗鸡、走狗。
无论赌什么,都免不了吆五喝六,但今天的长乐坊很奇怪,以往人声鼎沸,今天却悄无声息。
所有赌客都停了手,全都挤在一张赌桌前,安安静静地围得水泄不通。
这是一张骰子赌桌,对赌双方都是小个子,一个佝偻,一个窈窕。
赌桌中央筹码堆成了个小山,双方都把全部筹码推进了赌注池。
一把定乾坤。
骰子在佝偻赌客手里,如果先手能掷出大点,将会对后手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
只见他小眼睛冒着绿光,左手在空中划了三圈,大叫一声“着!”
骰子脱手,三枚骰子在赌桌上的凹盆里打着旋,围观的所有赌客都紧盯着骰子。
咕噜噜的骰子停了下来,一个5点,两个6点。
差一点就是满格的豹子,已经很大了,佝偻赌客小眼睛得意洋洋地看着对面。
所有蒙面客都屏住呼吸,目光都转向对面的窈窕赌客,刚才几把都是有输有赢,面对这么大的点数,凶多吉少。
窈窕赌客不慌不忙,俏目流连,环顾四周,确定所有人都在目不转睛之后,伸出纤纤玉手,姿势优美地拈起三枚骰子,随手一扔。
骰子在凹盆里打着旋,老半天停不下来。
所有观众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旋转的骰子。
旋转的骰子停了下来。
3个6,豹子!
最大的豹子!
全场爆发出一声轰鸣,“好!”
窈窕赌客姿态优美,又一次俏目流连,环顾四周,享受嘚瑟的爽感。
两名伙计把赌注池子里的筹码全部搂到窈窕赌客的面前,但面前的空间明显放不下那么多筹码,只好让身后的目光呆滞的跟班拿着。
佝偻赌客颓然跌坐在椅子上,看不清黑纱后面的脸色,只能看见一双小眼睛失神而浑浊。
窈窕赌客正得意洋洋,耳边响起一个略带磁性的声音:“你想赢光赵高所有的钱?”
她浑身一颤,慢慢扭头,说话的是个蒙面客,她一愣,“你……没事?”
蒙面客摆了摆头,示意“跟我来”。
窈窕赌客毫不犹豫跟着他进了一个包厢,那名目光呆滞的跟班也跟了进来。
“你说你一个太初境8级,跑这里来欺负鸿蒙境,好意思吗?”
蒙面客转过身,面巾已然不见,他三十多岁,棱角分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立体的五官刀刻般俊逸,独特的阳刚之美中还带着一种王者之气。
“我这不是大隐隐于市嘛。”窈窕赌客也抹了面纱,露出绝美面容,“你真的没事?”
佝偻赌客自然是中车府令赵高,窈窕赌客却不是紫罗,而是奈芙蒂斯。
张翰找到她并不难,“血察”定位就完事了,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躲到赌场来,混迹在一群小白堆里。
“我能有什么事。”张翰轻描淡写道,“说说,现场发生了什么?”
奈芙蒂斯看着心有余悸:“维纳斯打了你一枪,你刚走,阿波罗就回来了,直接发大招,五个罗汉死了四个。”
张翰看了一眼目光呆滞的跟班:“他怎么没事?”
奈芙蒂斯瞪着跟班叱道:“这是大主人,你怎么还不现出原形!”
“是,主人。”跟班秒变和尚,面容蜡黄,颧骨高耸,嘴角上扬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嘲笑什么。
奈芙蒂斯继续说道:“他是太初境7级,迦叶座下等级最高的开心罗汉。”
张翰沉吟半晌,试探道:“你觉得阿波罗会是谁?”
奈芙蒂斯神情激动:“宙斯!肯定是宙斯!”
张翰有些意外,还真有宙斯这个人,“为什么这么说?”
奈芙蒂斯笃定道:“神殿之中,能和迦叶抗衡的只有宙斯。”
张翰对之前的推测不太自信了,难不成阿波罗说的是真的,“你是说,这些全是宙斯的阴谋?”
“他觊觎天撰宝座不是一天两天了,维纳斯不就是他的手下嘛。”
这好像也说得通,宙斯变身阿波罗献药,再变回托特欲擒故纵,也不是没有可能。
甚至维纳斯去灵山勾搭迦叶,也可以解释为宙斯的阴谋。
“可问题是,宙斯为什么要针对我?他的目标应该是迦叶才对啊。”
奈芙蒂斯媚目转了转:“也许,他和迦叶是一路的呢!”
宙斯境界再高也是迦叶治下,迦叶就好比典狱长,宙斯再怎么说也还是神殿囚徒,典狱长有一千种办法拿捏囚徒。
但反过来说,如果宙斯真的想推翻迦叶取而代之,反过来利用迦叶也不是不可能。
事情好像远没有预想的那么简单,打开谜团的钥匙还是维纳斯,只要抓住她,一切都将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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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的微光刚划破秦地的夜空,天地间还浸在一片青灰色的朦胧里。
宏伟的咸阳宫横亘在视野中,夯土城墙在晨雾中绵延铺开,勾勒出雄浑壮阔的轮廓。
墙顶的雉堞整齐排列,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脊背,隐约可见攒动的士兵。
三丈多高的城墙,墙面夯筑得坚实平整,缝隙里长着几株耐旱的枯草,被露水压得低垂。
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哨塔,塔上燃着半明半暗的火把,橘红色的光焰在晨风中摇曳,将卫兵的身影拉得颀长。
卫兵身着玄色秦甲,目不斜视地站在哨塔边缘,甲片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手中长戟映着晨光,透着凛冽的寒气。
偶尔有巡逻队从宫门内走出,脚步声整齐划一,在寂静的拂晓格外清晰。
靠近正门的位置,吊桥尚未放下,桥下的护城河泛着墨色的波澜,水面漂浮着零星的碎冰。
桥头伫立着一名将军,手按剑柄,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宫门的正前方。
一阵微风拂过,他似乎晃了一下,慢慢转过身,往宫门走去,甲叶摩擦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没人能看出有什么异样,也确实没什么不同,唯一变化的,是锐利的眼神变得平和。
从把人抓进囚室到脱衣穿衣,张翰只用了不到一秒钟时间。
他已在吊桥和城门之间溜达了一个来回,好不容易才找出一个有心跳的,而且基本上确定他是无无境以上,才下的手。
维纳斯说王力弘在六英宫,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这个副本的攻略者,完全可以用天梭直接进到秦始皇的案前,可他却偏偏大摇大摆走正门。
与此同时,奈芙蒂斯带着开心罗汉去其他各门,用袖锤抓人,既然宙斯都没能把他们怎么样,三巨头之外的其他人就都是菜。
设陷阱的猎人其实比猎物要辛苦得多,因为你不知道猎物什么时候来,怎么来。
咸阳宫占地面积是紫禁城的六倍,你有再多的太初境也不可能看得过来,而太初境以下相对于要狩猎的猎物来说无异于送菜。
走了几步,张翰停住了,他发现自己走不下去了。
因为他抓俘虏的时候俘虏是静止不动的,抓进囚室才发现……这家伙竟然是个瘸子!
不仅是残疾,还奇丑无比,丑得惊世骇俗。
鼻梁歪斜塌陷,深陷的眼窝像苍蝇盯在浑浊的眼白上,嘴角裂开一道干涸的血口,发黄的牙齿如同被砸烂的碎瓷。脊梁佝偻,肩胛骨突兀地支棱着,瘸腿从膝盖处扭曲地折向内侧,脚踝溃烂的伤口渗着暗红的脓血,焦黑的手臂上布满烧伤的疤痕,像被毒蛇啃噬过。
将军的角色还算正常,只是在被封禁之后才现了原形,可外形再怎么变,瘸子终究还是瘸子,你可以学他的音容笑貌,动作绝对学不来。
张翰只好转身向外,保持他之前的姿势站着,问问情况再说。
“你是什么人?”
丑陋的俘虏似乎对被俘早有心理准备,呲了呲牙:“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伏尔甘,阁下可是张先生?”
【伏尔甘(Vulcānus)是罗马神话中的火与工匠之神,朱庇特之子,对应希腊神话中的赫菲斯托斯。罗马十二主神中最丑陋的天神,却娶了美丽女神维纳斯。他的宝物奥林匹斯熔炉是世间最大的火山乌尔肯山,阿波罗驾驶的太阳战车、丘比特的金箭、铅箭和朱庇特的神盾等诸神手中的神器均出自于此。】
我惹,维纳斯的老公,岂不是头顶绿油油。
外国人也真是心理变态,硬要将极美和极丑捏在一起,把鲜花插到一坨牛粪上。
“你妻子在哪里?”话刚出口就感觉不对,人家已经够憋屈了,你还上来就问他老婆,忙找补一句,“她让我来找她。”
这不是越描越黑嘛,不过伏尔甘好像没怎么在意,深深垂下头:“我也不知道她在谁的床上,唉……”
张翰心中不禁升起同情之心,“你完全可以变得英俊一些。”
伏尔甘绝望地摇头:“没用的,如果一个女人嫌弃你,你再也不可能得到她的心。”
张翰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找了件袍子扔进去:“是迦叶还是宙斯派你守在这里?”
“谢谢,”伏尔甘捡起袍子穿在身上,“当然是宙斯主上,他们认为你不可能走正门。”
“他们……是谁?”
“迦叶天撰和蒙哥马利城主。”
果然这俩货都在,“你们主上不是和迦叶不对付吗?”
“确实是不对付,不过在天梯之主的问题上,他们是一致的。”
“也就是说,你们主上是受迦叶之命杀我?”
“迦叶怎么可能命令我们主上,他们本来就平起平坐。”
“迦叶是天撰啊。”
伏尔甘不以为然道:“天撰怎么了,他只能管神殿好吧,管不到天王山。”
张翰一惊:“什么?天王山?”
伏尔甘反问道:“你不觉得希腊神只出现在神殿很违和吗?”
“嗯。”
“神殿里的居民大多是历史人物,天王山聚居的全都是神话人物,”伏尔甘的声调提高了些,“迦叶是神殿天撰,宙斯是天王山神王,奥林匹斯十一主神都是宙斯神王的卫道士,某种意义上说,神王还比天撰高半格呢。”
还有这么多不知道的事,格局还是小了,一直以为都是迦叶搞的鬼,没想到还有第三方势力。
“在天梯之主的问题上一致”解释了所有阴谋的动机,貌似错综复杂的死局变得清晰明了。
对付一个连核弹都没杀死的人,可不就得合在一起下死手。
张翰转过身,一瘸一拐往里走,“你好像很不开心?”
伏尔甘神情黯淡,万念俱灰:“如果你妻子天天给你戴绿帽,你还开心得起来吗?”
张翰轻飘飘道:“离了不就结了,天涯何处无芳草。”
伏尔甘抬起头,丑脸满是痛苦:“可是……我真的爱她啊!”
张翰的心仿佛被什么扎了一下:“那就无解了,算了,我放你走吧。”
伏尔甘急忙摇头:“不,不要。”
张翰奇道:“怎么?”
伏尔甘深陷的眼窝透出真诚:“别人对你说想离开天王山可能是撒谎,我是真的想离开。”
一个被爱伤得体无完肤的男人想离开伤心之地,无可辩驳的理由,“你想……投靠我?”
伏尔甘咧了咧嘴,呲出发黄的牙:“我觉得您可能需要我。”
张翰好奇道:“为什么?”
伏尔甘丑陋的脸写满自信:“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天地熔炉,我曾经参与过天梯锻造。”
张翰沉默了,这句话戳中了他此行最核心的部分,他对不周山和天地熔炉一无所知,正所谓入山问樵子,伏尔甘正是那种“樵子”。
如此精准地击中需求,反倒让人起疑,“你妻子曾经三番五次欺骗我,我凭什么相信你?”
伏尔甘浑浊的眼白翻了翻:“她是她,我是我,多说无益,您可以看我的表现。”
“我考虑考虑。”说这话时张翰已经进宫门。
左右两侧的士兵右手抚胸,弯腰行礼,但他明显感知到门旁的墙根下还藏着两名暗哨。
伏尔甘突然说道:“您还是不要去六英宫了,您那位徒弟不在那里。”
张翰四下看了看,继续往里走:“我已经想到了,那他在哪儿?”
伏尔甘迟疑道:“恐怕……您还是要找到我妻子。”
张翰停住脚步:“你最后看见她是在哪里?”
“就在这里,午夜时分,她和阿波罗出去了。”
伏尔甘说的应该是副本开始时蓟南门大街遭遇维纳斯之前,张翰突然想起她说的“幽会”,转身往宫外走。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阵急促的心跳声由远及近。
一道蝙蝠般的黑影,居高临下扑来。
天梯劫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