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简单?半分钟不到,五毛变一块?这比吭哧吭哧拉半天车轻松多了!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老刀适时地凑过来,脸上堆满笑,声音里满是“我早就知道”的得意,“老弟,你这手气,可以啊!这才刚开始!”
第二局,阎解成心跳如鼓。他看了看面前的一块五毛,又看了看骰盅。犹豫了一下,他这次押了“大”,下注……七毛!比上次多了两毛!
在他看来,这些钱就当今天打了水漂,输了也不心疼,说没了,他就出去,再也不回来,也不碰这东西了。阎解成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奈何今天他的手气实在是太好了。
骰盅揭开:四、五、六,十五点,大!
“嘿!又中了!”阎解成忍不住低呼出声,脸上兴奋得泛起红光。七毛变一块四,加上之前赢的,他面前已经有两块多钱了!这钱来得太快,太容易了!
老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竖着大拇指:“稳!真稳!老弟,我看你今天是要发呀!”
接下来的几局,阎解成仿佛被幸运之神看中。他押得越来越顺手,下注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从一块,到一块五,再到两块……他不再小心翼翼地把钱放在边缘,而是带着一种逐渐膨胀的信心,将钞票“啪”地一下拍在选定的区域。赢钱的快感一浪高过一浪,冲刷着他所有的谨慎和不安。周围赌徒们或羡慕或懊恼的惊呼、庄家收钱赔钱时麻利的动作、老刀在一旁不断的恭维和煽动……所有这一切,都汇成一种令人晕眩的刺激。
“兄弟,手风真顺!”
“这运气,没谁了!”
“跟着他押两把试试?”
隐约的议论声飘进耳朵,让阎解成的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有点“赌运”。当他又一次押中,面前堆起的零碎钞票看起来已经颇具规模时,他粗略一算,竟然有接近八块了!这几乎是他平常辛苦两三天的收入!
“老弟,厉害啊!”老刀看着他面前那堆钱,眼神闪了闪,笑容愈发深切,“这才多大功夫?本钱翻了好几番吧?要我说,趁着手气旺,就该玩把稍微大点的,那赢得才痛快!老这么小打小闹,不过瘾哪!”
阎解成被赢钱的兴奋和老刀的撺掇弄得头脑发热,他看着那八块钱,又看看骰盅,心里一个危险的念头开始滋生:是啊,手气这么好,为什么不……多赢点?要是能一下子赢个十几二十块……那画面太美,他几乎不敢细想,但血液却因此而沸腾。
他抓起面前大概四块钱,在手心里攥了攥,汗渍浸湿了纸币。赌局里浑浊的空气、闪烁的灯光、周围贪婪的视线,阎解成已经赌的眼睛发红。
“好!”阎解成听到自己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这把……我押四块!还是大!”
他将那沓钱重重地拍在了“大”字上。
周围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在这个大多是毛票交易的赌桌上,四块钱算是不小的注码了。庄家多看了他一眼,老刀脸上的笑容则变得意味深长。
骰盅再次被庄家富有韵律地摇动,“哗啦啦”的声音此刻在阎解成听来,那是来钱的声音,他死死盯着那只黑瓷碗,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骰盅揭开的那一刻,阎解成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三颗骰子静静躺在粗瓷碗底:五、五、六,十六点,大!
“大!吃小赔大!”庄家拉长了调子,面无表情地将输家的钱拢过去,然后数出四张一块的“大团结”,连同阎解成本金的四块钱,一起推了回来。
八块钱!一把就赢了四块!
周围响起一阵羡慕的“嚯”声和几声懊恼的咒骂。阎解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那叠厚厚的钞票让他有种不真实的眩晕感。
他几乎是颤抖着手,将赢来的钱和本钱拢在一起,那厚实的感觉让他心尖都在发颤。
老刀在一旁笑得见牙不见眼,用力拍着阎解成的后背,声音里满是赞叹和亲热:“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老弟,你这哪是手气好啊,你这是财神爷摸着天灵盖下来的!有魄力!该赢!”
接下来的时间,对阎解成来说就像坐在一片忽上忽下的浪头上。他乘胜追击,又押了几把,有输有赢。输的时候,比如押两块输了,他心里会揪一下,但一想到刚才那把赢的四块,又觉得不算什么,下一把肯定能赢回来。赢的时候,哪怕只赢几毛,那股快感也瞬间冲淡了之前的懊恼。老刀一直在他旁边,赢了就夸他“手稳”、“眼光毒”,输了就安慰他“风水轮流转”、“下把准翻本”,句句都敲在他心坎上。
不知不觉,他面前那堆零零散散的钞票,已经变得相当可观。他趁着庄家摇盅的间隙,偷偷数了数,心脏又是一阵狂跳二十块零五毛!这数字像一道闪电,照亮了他被烟草和欲望熏得有些昏沉的头脑。
二十块!他得蹬着三轮车,迎着风冒着雨,早出晚归好几天,才能挣到这个数!而在这里,就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不过几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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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强烈的满足感和隐隐的疲惫同时涌了上来。兴奋的神经开始有些迟钝,他看着桌上那些依旧眼红脖子粗的赌徒,听着他们输钱后不甘的嘟囔和赢钱后压抑的狂喜,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该走了”的念头。钱已经够多了,见好就收……万一下把手气不好……
“老弟,还玩吗?这把我看好‘小’。”老刀凑过来,低声建议,眼神却敏锐地捕捉到阎解成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退意。
阎解成摇了摇头,开始一张一张地,将桌上散乱的钱归拢起来,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那里面有毛票,有块票,甚至还有两张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五块钱。他把它们按面额整理好,捋平边角,然后紧紧攥在手心,纸币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带来无比踏实的安全感。
“不玩了,刀哥,”阎解成吐出一口浊气,脸上带着一种过度兴奋后的虚浮笑容,“今天……就到这儿吧。时候不早了。”
老刀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他非但没有阻拦,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热情真诚,仿佛阎解成是他多年未见的好兄弟:“成!老弟是明白人!知道见好就收,这份定力就比多少人强!”他亲热地揽着阎解成的肩膀,一边送他往门口走,一边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不瞒你说,哥哥我刚才跟着你押了几手,也沾光赢了些酒钱。你这手气,真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以后有空常来!哥哥我就爱跟你这样有运道又爽快的人打交道!在这儿,既能解闷,还能挣点外快,不比你在外头风吹日晒强?”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阎解成飘然的心尖上。他觉得自己不是来赌博的,简直是来发现了一条致富的捷径,还得到了唠叨的赏识。他连连点头,嘴里含糊地应着:“一定,一定,多谢刀哥关照!”
走出那扇沉重的木门,重新踏入黑黢黢的胡同,冰冷的夜风猛地一吹,阎解成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外面静得可怕,与屋里那种躁动闷热完全是两个世界。他抬头看天,墨黑的天幕上连颗星子都没有,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窗户透出的一点微光。
屋子里和外面不同,环境嘈杂,再加上全神贯注都盯着骰子,阎解成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天到底有多晚?也不会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这时他才猛然惊觉:几点了?回家比平常晚了多久?吕小花该着急了吧?
但下一秒,手心那叠厚厚的、实实在在的钞票传来的触感,瞬间驱散了所有关于时间的担忧和一丝丝愧疚。着急?等会儿把二十块钱拍在桌上,看她还有什么可着急的!说不定还得像刚才那样,用那种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说“你真有本事”!
他脚步轻快地跑到藏车的地方,骑上三轮车。链条发出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但他毫不在意,甚至觉得这声音都透着股欢快。
他蹬起车子,一开始还注意着尽量不发出太大动静,等拐出了那片僻静区域,来到稍微有点人烟的大路上,他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他扯开嗓子,不成调地哼唱起来,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晚风拂过他发热的脸颊,非但不冷,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舒坦。
他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忍不住又伸进裤兜,紧紧攥着那叠钱,用手指捻动着,感受着不同面额纸币的厚度,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算了起来:
二十块五毛,明天先去割它一斤肥膘肉,不,割两斤!让小花好好炼油,油渣白菜馅饺子管够!再给福旺扯块新棉布,要厚实的那种。剩下的钱……他眼前又浮现出赌桌上那场景。
蹬车的双腿仿佛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一点也感觉不到往常收工后的酸软疲乏。原来,挣钱可以这么“轻松”,这么“快”!风吹日晒、汗流浃背拉一天车,腰酸背痛,还得看人脸色,才能挣那两三块辛苦钱。而在这里,动动脑子,碰碰运气,几个时辰就是十几二十块!这中间的差距,像一道鸿沟,让他之前所有的“踏实”和“忍耐”都显得那么可笑。
一扇门,一扇通往另一种活法、另一种可能的大门,在他眼前豁然洞开。门后是昏暗的灯光、污浊的空气、让人心跳加速的骰子声响,还有那轻而易举就能堆叠起来的钞票。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不是今晚回家后吕小花的惊喜,而是明天,后天,大后天……他什么时候能再去那个胡同?他的手气会不会一直这么好?下次,他或许可以胆子再大一点,本钱再足一点……或许,用不了多久,他阎解成就再也不用看父亲阎埠贵那算计又轻蔑的眼神,再也不用为了一口荤腥精打细算,他也能成为别人眼里“有本事”、“来钱快”的人物!
阎解成蹬着三轮车,嘴里不成调的哼唱还没停,心里那二十块钱像个小火炉,烘得他全身暖洋洋,连深秋夜晚的寒意都驱散了大半。他正盘算着明天怎么犒劳自己一家,车轮刚碾过一条相对宽敞些的十字路口。
“三轮儿!三轮儿!停一下!”
路边昏暗处,一个缩着脖子、提着个旧帆布包的中年男人急忙挥手喊他。
阎解成下意识地捏了闸,三轮车“吱呀”一声停下。他一只脚支着地,扭过头,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因兴奋而泛起的红光,语气比平时拉活时多了几分随意:“去哪儿啊,同志?”
那男人小跑两步凑到车边,嘴里哈着白气,急切地说:“师傅,去鼓楼东大街,小石桥胡同口,快点儿成吗?家里有点急事。”
鼓楼东大街?阎解成心里立刻拨拉起了算盘。那地方跟他要回的南锣鼓巷四合院,正好是个大调角,一个在东北,一个在西南。这大晚上的,跑这一趟,至少得多蹬出去四五里地。
要搁在平时,哪怕绕点路,只要价钱合适,阎解成肯定二话不说就让人上车了,多挣一毛是一毛。可今天不一样。他裤兜里那二十块钱沉甸甸地坠着,还有家里等着他去“显摆”的媳妇……他顿时觉得,这大晚上顶风绕远,就为挣那几毛一块的车钱,实在有点……跌份儿,也提不起劲。
他皱了皱眉,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淡了下去,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个数字,开口报了个价:“鼓楼东大街?那可不近。这么晚了,路又背,一口价,四毛。走就走,不走您再找别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