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71 章: 五块钱(1 / 1)

塔尔钦寺庙的禅房内,酥油灯的火苗在次仁瞳孔中跳跃,镜中的影像已不再变幻,定格为一张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次仁头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沙滩般零碎却清晰的记忆残骸。

“我……”次仁的声音干涩,他抬起头看向老喇嘛,“我叫李安然……我有妻子……孩子……海洋……森林……我……想不起来了……”

随即,他的手指深深埋入头发中,“好多怪物,留着金色的血液……杀戮……我的伙伴被包围了,他们……他们在战斗……还有直升机……”

他的话声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整个人软了下去,匍匐在地板上,仿佛熟睡了一般。

老喇嘛缓缓收起铜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更多的是一种历经世事的深邃悲悯。

“上师,他……怎么样了?”多吉担心地问。

“他太累了。”老喇嘛拨动着手里的珠串,情绪没有丝毫波动,“多吉,让他留在这里吧,修养几天,也许就会恢复的。”

多吉看了一眼如婴儿一般熟睡的次仁,呼吸声平缓悠长,满是褶皱的脸散了开去,露出释然的表情,随即朝老喇嘛深深匍匐下去,“那就拜托上师费心了。”

目送多吉出去,关上门,屋里顿时黑暗下来。

老喇嘛的眼仁里突然没有了浑浊,缓缓伸出手抚在次仁的头顶,手中念珠极速转动起来,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塔尔钦寺庙的晨钟在薄雾中响起,低沉而悠远,惊起了屋檐下栖息的寒鸦。

次仁在禅房角落的藏毯上醒来,天光从窄小的木窗透入,在布满灰尘的光柱中舞蹈。

他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房间极其简陋。一张矮桌,一个装满经卷的木架,墙壁上挂着一幅陈旧的唐卡,描绘着轮回的图景。酥油灯早已熄灭,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松柏香气。

头已经不疼了,这是一种奇异的清醒,仿佛有人用冰冷的泉水洗净了他脑中的迷雾。记忆碎片还在,但它们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安静地悬浮在意识的深处,等待被辨认、被串联。

他记起自己的名字叫做李安然,他记得一片碧蓝的海,一座岛,岛上有一片恢宏的房子,后面是茂密的森林,还有地下一间的全是屏幕的……。他记得枪声,记得爆炸,记得暗金色物质如同有生命的潮水般蔓延。

更多的细节依然模糊,那些面孔……名字就在嘴边,却叫不出来。

门被轻轻推开,老喇嘛端着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糌粑,一壶酥油茶。

“醒了?”老喇嘛的声音温和,“吃点东西,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应该是饿了。”

李安然起身行礼,真诚说:“谢谢上师。”

老喇嘛微微点头,将托盘放在矮桌上,自己则在对面盘腿坐下。“多吉已经带着转山队伍继续前行了。他让我转告你,若你无处可去,可以留在这里帮忙,等身体恢复。若你想起该去哪里,神山会为你指路。”

李安然慢慢吃着糌粑,温热粗糙的食物让他感到踏实。“上师,昨晚的镜子……”

“那是缘镜。”老喇嘛平静地说,“它照不出未来,只能映出观者心中最深的缘起。你看到的,是你自己种下的因,和将要面对的果。”

“我种下了什么因?”李安然追问。

老喇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记得自己为什么跳进那个光里吗?”

李安然努力回忆。深坑、蓝白色的光、空间的撕裂感、还有……一种必须由他去完成的使命。“为了关闭一扇门,”他缓缓说,“一扇被错误打开的门。如果我不跳,会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

“那就是你种下的因。”老喇嘛拨动着念珠,“你用自己作为代价,平息了一场灾厄。这是大功德,也是大因果。现在,因果的链条还在转动。你回来了,但你不是完整的回来。你的灵有一部分留在了那边,用来修补那道裂缝。你的身体回来了,记忆却像摔碎的陶罐,需要时间一片片粘合。”

李安然消化着这些话,虽然听起来充满宗教隐喻,却奇异地与他自身的感受吻合。他感觉自己轻了许多,不是体重上的轻,而是某种生命重量的缺失。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做你该做的事。”老喇嘛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巍峨的雪山,“首先你要让自己完整起来。记忆的恢复急不得,它会随着你身体的复原和心境的平复,一点点回来。在这之前,你可以留在寺里。帮我们劈劈柴、挑挑水、清扫一下殿堂。劳动可以让身体结实,也能让心静下来。”

李安然迷茫了一下,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应该去哪里,应该找谁,也许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选择吧。

清晨,李安然随着喇嘛们一起早起,在寒风中清扫庭院和殿堂的灰尘。上午,他跟着去一公里外的山溪挑水,往返四趟,才能灌满寺里所有的水缸。下午,他跟着寺里的杂役喇嘛学习劈柴,将粗大的圆木锯断、劈开,码放整齐。傍晚,他有时会坐在大殿外的台阶上,看着被清洗如镜的夜空,听着喇嘛们诵经。虽然听不懂经文,那低沉悠扬的韵律,能让他纷乱的心绪逐渐平静。

体力劳动唤醒了他身体深处的记忆,他的肌肉很快适应了高海拔的劳作,挑着两桶水在山路上行走如履平地。劈柴时,他握斧的姿势、发力的方式,都极其熟练高效,仿佛已经这样做了千百遍。

杂役喇嘛次旺笑着说:“次仁,你以前肯定是个好木匠,或者是个军人。”

军人这个词像一把钥匙,又打开了一扇记忆的门。

他仿佛看到了训练场,看到了迷彩服,看到了战术地图和武器。他记起了一个代号叫美容师的家伙。还有一个总喜欢咧着嘴笑、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的人,代号剃刀。更多面孔涌现,周杰、安娜、米哈伊尔、巴卡京、胡明慧、郭玲燕、苗坤……还有多明戈。

夜晚,他躺在禅房简陋的木板床上,将这些名字和碎片化的场景一一对应。

他想起了马岛,想起了碧海蓝天,想起了一个总是面如沉水,眼神坚定的女人……黄薇。还有胡明慧、米拉贝尔、古梦、李睿、李翊、李锦、李琰、李亘……

更多的记忆碎片如同从水底浮起的冰碴,缓缓聚拢,连成片……

当他再一次从梦里惊醒时候,他已经完全想起自己的所有过往,只是……他有些困惑……记忆非常野蛮地混在一起,仿佛他有过两段人生似的。

他想起太湖边的那栋精致别墅,想起树林里蜿蜒小路,看到一个婀娜多姿在他前面缓行,回头时候,面孔却是模糊一片……

恐惧让他身体泛起冷意,不由紧紧蜷缩起来,“你……你是谁?”他嘴里无意识地轻声念叨着。

禅房里还是昏暗无比,唯一的光源是酥油灯的倔强,屋里满是松香,以及老喇嘛低声的吟唱。

李安然很是恭敬地匍匐在地板上,额头抵在手背上,一动不动。

吟唱慢慢收音,一支枯瘦如柴的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起来吧。”

“上师,”李安然直起身,“……多谢您的帮助。”

“不是我帮你,是你自己找到了路。”老喇嘛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记忆的河流被大石阻断,现在石头挪开了,水流自然会重新找到河道。趁热吃吧,冷了就不好了。”

李安然从盘子里拿出一块糌粑慢慢吃着,温热粗糙的食物让他感到踏实。“我记起了一些事……很危险的事。我好像……把什么东西关上了,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好像是在雨林里。”

“门。”老喇嘛缓缓吐出一个字。

李安然猛地抬头,有些诧异问:“您知道?”

“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老喇嘛摇头,“在古老的经文里,有关于不应开启之门的记载。当门的守卫失职,或者钥匙落入错误之手,灾祸就会降临。有时是瘟疫,有时是天灾,有时是人心变成野兽。每一次,都需要钥匙去修正,而代价……”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李安然:“钥匙往往与锁孔同毁。”

李安然沉默了,他想起了纵身跃入蓝白光柱那一刻的决绝,想起了身体被某种宏大力量撕扯、中和的感觉。他还活着,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或者说,一个未完成的句号。

“我还活着。”他低声说。

“是的,你还活着。”老喇嘛的目光变得深邃,“活着可能只是过程的一部分,门被暂时关上了,却并没有消失。钥匙离开了锁孔,印记还在。亚马逊……那应该是个很远的地方,能量的涟漪,会传到所有与门有关联的节点。冈仁波齐,也是节点之一。”

李安然的心脏猛地一跳:“所以我才出现在这里?不是意外?”

“神山吸引该来的人。”老喇嘛没有直接回答,“你在昏迷中与山的呼吸同步,这不是常人能做到的。你的身体里,有和这座山共鸣的东西。多吉说他感觉到你的灵很亮,却被雾裹着。那雾,或许就是门的气息,是你在关闭它时沾染上的。而这座山的力量,正在帮你净化它。”

净化?李安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任何不适,相反,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

“我要回去。”他说,语气坚定起来,“我的家人……他们需要我。我的失踪,一定会引发混乱。”

老喇嘛看着他,良久才点了点头:“是该回去了。孩子,回去的路,可能比来时更难。你关上了一扇门,可能也惊醒了一些心怀恶念的人。你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你的身份一旦暴露,危险就会接踵而至。”

“我知道。”李安然放下木碗,语气坚定,“但我必须回去。”

“好。”老喇嘛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陈旧的嘎乌盒,递给李安然,“带上这个。里面是历代守护此地的修行者加持过的圣物,能宁心静气,也许……能在关键时刻,帮你稳住心神,不被残留的门之低语侵扰。”

李安然伸出双手郑重接过,嘎乌盒入手微沉,带着老喇嘛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无法形容的幽香。他将挂绳戴在脖子上,盒子贴在心口的位置,果然感到一丝清凉。

“多谢上师。”

“不必谢我。”老喇嘛摆摆手,“多吉他们在营地里等你。从这里往东,到最近的小城还有很长的路。记住,在没有完全准备好之前,不要轻易说出你的名字。”

李安然深深鞠躬,转身走出禅房。

寺庙外,阳光灿烂,将白墙金顶照耀得熠熠生辉。转山的人们已经开始新一天的行程,诵经声、风铃声、牦牛颈铃声响成一片,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李安然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纯净的空气,然后迈步走向镇口。

多吉和扎西、诺布果然等在营地边缘,看到李安然走来,多吉脸上露出笑容:“看来仁波切帮到你了。”

“是的,多吉爷爷。”李安然点头,“我想起了一些事。我……我必须尽快回家。”

多吉似乎并不意外:“我猜到了。你的眼神不一样了,那是心有了方向。”他拍了拍李安然的肩膀,“我们还要继续转山,不能送你了。从塔尔钦往东,沿着公路走大约一百五十公里,有个叫普兰的小县城,那里有车去拉萨。到了拉萨,你就能想办法回家了。”

扎西递过来一个羊皮口袋:“里面有些干粮和水路上用,还有……”扎西的脸突然涨的通红,摊开手,里面是皱皱巴巴的五块钱,被他捏成了一团。“我……我只有这点钱……

李安然没有推辞,接过口袋和钱,感到喉咙有些发哽。这些淳朴的陌生人,救了他的命,给了他栖身之所,现在又给他踏上归途的资助。“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

“转山路上相遇,就是缘分。”多吉慈祥地说,“如果以后有机会,再来看看神山。说不定那时,一切迷雾都散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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