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的夏天总是来得格外早,湿热的海风穿过高楼大厦的缝隙,吹进鹏城大学郁郁葱葱的校园里。
阶梯教室里,最后一排的学生都伸长了脖子。
讲台上,刘玉清刚刚结束了一堂关于现代文学的讲座。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这个女人,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沧桑的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温润如玉的书卷气。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下身是一条淡青色的长裙,腰肢依旧像年轻时那样,软得像初春的柳条,盈盈一握。
“刘教授,请问您下周还有公开课吗?”
“刘教授,这束花是校外一位先生托我转交给您的……”
一下课,讲台就被热情的学生和仰慕者围住了。
刘玉清礼貌地微笑着,婉拒了那些明显的示好,只接过了关于学术探讨的纸条。
走出教学楼,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早已停在路边,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士捧着玫瑰迎了上来。
这是鹏城本地的一位地产商,追了刘玉清大半年。
“玉清,今晚有空吗?我在旋转餐厅订了位子。”
刘玉清停下脚步,目光清冷,礼貌疏离地摇了摇头:“抱歉,王先生,我晚上还要备课,而且,我不喜欢玫瑰。”
说完,她抱着教案,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自己的教职工宿舍,留下一道清瘦却决绝的背影。
回到独居的公寓,刘玉清卸下了一身的防备。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走到阳台上,看着鹏城繁华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可她的眼神却透过这些繁华,落在了虚空的某一点上。
这么多年了,鹏城不知有多少优秀的男士想叩开她的心扉,有权的、有钱的、有才华的,但在刘玉清眼里,他们都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那股子让她魂牵梦萦的劲儿,那种让她心悸不已的东西。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遥远的朝阳大队,飘回了那个充满了泥土气息和青春躁动的知青点。
那时候日子苦啊,干不完的农活,吃不饱的饭,但那时候有赵国庆。
她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知青点的女知青宿舍外总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村里的二流子在偷窥,时不时门外会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
她和夏若兰吓得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出声,黑暗中,总觉得到处都是危险。
是赵国庆,那个平时话不多、性子倔强的男人,像一座山一样挡在了她们面前。
他那天穿着破旧的单衣,眼神却亮得吓人,硬是守在外面,把那个意图不轨的坏人揪了出来,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那一刻,赵国庆那宽厚的背影,就这么蛮横地撞进了刘玉清的心里,扎了根,发了芽,哪怕后来风吹雨打,也再没拔出来过。
赵国庆有担当,对父母孝顺,对弟妹爱护,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男人味,是现在这些满身铜臭味或者只会夸夸其谈的男人根本比不了的。
他会做饭炒菜,味道是自己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在那个贫瘠的年代,让她一直记在了心底,再也忘记不了。
“可是……你为什么偏偏娶了若兰呢?”
刘玉清喃喃自语,眼角滑落一滴泪。
夏若兰是她最好的闺蜜,她无法嫉妒,只能将这份爱意深埋心底,酿成了一坛苦涩的酒,夜深人静时独自品尝。
赵国庆对媳妇家人的好,对夏若兰的宠爱,她都看在眼里,越是看,就越是绝望,也越是无法将就。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见过了雄鹰,又怎会爱上麻雀?
第二天是个周末。
刘玉清习惯早起,她换了一身便装,打算去附近的茶楼喝个早茶,然后去书店逛逛。
鹏城的早茶文化盛行,她虽然是北方人,但也渐渐习惯了这种悠闲的生活方式。
刚走到著名的“陶陶居”门口,一辆为了抢车位的摩托车突然从侧面窜了出来,车轮压过路边的一个水坑。
“哗啦”一声。
泥水飞溅,刘玉清那条洁白的长裙瞬间被溅满了污点。
“哎呀!扑街佬!”
摩托车急刹车,车主是个穿着花衬衫、脚踩人字拖的男人。
他骂骂咧咧地停好车,似乎是因为心疼自己的新车也被溅到了水,但转头看到被溅了一身泥水的刘玉清时,到了嘴边的脏话瞬间咽了回去。
刘玉清眉头紧锁,正要发作,她虽然是个读书人,但骨子里那股认死理的倔劲儿上来,也是不好惹的。
她抬起头,目光凌厉地看向那个冒失鬼。
然而,就在视线触碰到那张脸的一瞬间,刘玉清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那眉眼,那轮廓,那高挺的鼻梁……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周围嘈杂的粤语声、汽车喇叭声统统消失了。
站在她面前的,仿佛是那个在朝阳大队意气风发的青年,是那个背着阳光、一脸刚毅的赵国庆。
“国……庆?”她颤抖着嘴唇,无声地念出了这两个字。
对面的男人显然被刘玉清的眼神弄得有些发愣。
他大概三十出头,身材高大,虽然穿着随意的拖鞋和花衬衫,透着一股南方特有的慵懒和市井气,但那张脸,确实和赵国庆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男人看清刘玉清的面容后,眼睛瞬间直了。
美,太美了。
即使裙摆沾了泥点,这个女人身上那种清冷高雅的气质依然让他感到惊艳。
他在鹏城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靓女不少,但这种像书里走出来的,气质出尘让人眼前一亮的,他是头一回见。
这女人似乎在哪里见过,真是让他有种心底被重击的感觉。
“对唔住,对唔住啊靓女!”男人反应过来,连忙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广式口音的普通话道歉,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是我开车太急了,有没有伤到你?这裙子脏了,我赔你,我一定赔你!”
他的声音打破了刘玉清的幻觉。
不是他,这个人不是他呀!
赵国庆说话声音洪亮沉稳,带着北方的爽朗,绝不会这样油腔滑调,更不会穿着拖鞋在街上乱窜。
刘玉清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失落。
她摇了摇头,恢复了往日的冷淡:“不用了。”
说完,她转身欲走。
“哎,别走啊!”男人急了,几步跨到她面前拦住去路。
虽然动作有些鲁莽,但那高大的身形挡在身前时,竟然又让刘玉清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像极了当年赵国庆挡在她身前保护她的样子。
男人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靓女,我是真心的,我叫赵元庆,就在这附近做建材生意的。今天这事儿赖我,你要是不让我赔,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刚好我也要喝早茶,不如我请你,当赔罪?”
“你说你叫什么?”刘玉清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
“赵……赵元庆啊。”男人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赵钱孙李的赵,元旦的元,国庆节的庆。”
赵元庆和赵国庆。
只差一个字。
连长相都如此相似,连姓氏都一样。
刘玉清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这是天意吗?
在她心如死灰这么多年后,上天把这个男人送到了她面前。
她仔细地打量着赵元庆,虽然他穿着拖鞋,看起来吊儿郎当,有点大男子主义的做派,但他看她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热切和执着,这种直白的、毫不掩饰的喜爱,并不让人讨厌。
最重要的是,看着这张脸,刘玉清发现自己竟然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靓女?”赵元庆试探着叫了一声,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平时虽然自信,甚至有点大男人,觉得自己有钱什么女人找不到,但在这个女人面前,他莫名觉得矮了一截,生怕她掉头就走。
刘玉清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她看着赵元庆,就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人。
“好。”她轻声说道,“那就喝茶吧。”
赵元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顿时喜出望外,乐得差点没跳起来:“好好好!这边请,我有常包的包厢,位置最好的!”
他殷勤地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我跟你讲,这家的虾饺皇是一绝,还有那个凤爪,炖得那是相当入味。我是南方人,就好这一口,每天早上不喝茶浑身难受。对了,靓女,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刘玉清。”
“好名字!人如其名,冰清玉洁!”赵元庆大声赞叹,虽然词汇匮乏,但语气真诚。
进了包厢,赵元庆熟练地烫碗筷、点菜,动作行云流水,虽然有些市井气,却也透着一股子生活的热乎劲儿。
“刘小姐,你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本地的。”赵元庆给她倒了一杯普洱。
“我是知青,以前在朝阳大队下放过。”刘玉清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了她的双眼,她看着赵元庆那张酷似赵国庆的侧脸,神思恍惚。
“知青啊!那可是文化人!”赵元庆肃然起敬,随即又拍着胸脯说道,“我这人虽然书读得不多,但我最敬重读书人。而且我是个传统男人,我就想找个有文化的媳妇,将来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好好培养,光宗耀祖!”
若是换了平时,听到这种“生个大胖小子”、“光宗耀祖”的大男子主义言论,刘玉清早就拂袖而去了。
可今天,看着赵元庆眉飞色舞的样子,她竟然没有反感,反而觉得有一种奇异的错位感。
如果是赵国庆,他会想要儿子吗?他那么有担当,一定是个好父亲吧。
“你……很喜欢男孩子?”刘玉清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那当然!”赵元庆抿了一口茶,理所当然地说道,“男人嘛,总得有个后。不过刘小姐你放心,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是我的种,我都疼!但我这人吧,就是有点传统,觉得家里得有个男人顶立门户。”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倔强和自负。
那一瞬间,那个神情,像极了赵国庆当年决定要做什么大事时的模样。
刘玉清的心猛地一颤,她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波澜。
“赵先生,”她轻声唤道。
“哎,叫我元庆就行!”赵元庆乐呵呵地回应,看着刘玉清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美得冒泡。他觉得今天真是走了大运,撞到了这么个极品女神,而且看起来,女神对他印象还不错?
他哪里知道,此刻坐在他对面的女人,看着他的脸,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元庆……”刘玉清试着叫了一声。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着一丝苦涩的甜蜜,要是赵国庆能在眼前该有多好呀, 哪怕就是这样坐着,看着她喝茶都会让人觉得幸福。
赵元庆激动得连连点头,殷勤地给她夹了一个虾饺:“来来来,趁热吃。刘小姐,你要是不嫌弃,以后我天天带你来喝茶!我这人虽然粗鲁了点,但我对媳妇那是没得说的,绝对疼人!”
刘玉清看着碗里的虾饺,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赵元庆。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或许对赵元庆不公平,或许是在饮鸩止渴。
但这么多年了,她太冷了,太孤独了。
既然那个叫赵国庆的人永远不可能属于她,那么眼前这个叫赵元庆、长得像他、又如此热烈地靠近她的男人,是不是上天给她的最后一点慰藉?
“好。”刘玉清夹起虾饺,轻轻咬了一口。
窗外,鹏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赵元庆那张酷似故人的脸上。刘玉清微微恍惚,仿佛时光重叠,她终于在这个喧嚣的城市里,抓住了一抹旧日的影子。
赵元庆看着女神吃了自己夹的菜,心里乐开了花,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个女人娶回家。他不知道的是,这场相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关于影子的追逐,而他,只是那个幸运又不幸的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