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8章 秋实满枝(1 / 1)

夏末的雨林,暑气渐消,空气中开始夹杂一丝秋的凉意。那拉村的八月是在忙碌与期待中度过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专家小组即将来访的消息,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村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岩叔召集了核心小组会议,讨论接待方案。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大家的态度格外平静。

“咱们该怎么过还怎么过,”玉婆慢悠悠地说,“总不能为了让人看,把日子过成演戏。”

阿峰点头:“玉婆说得对。咱们村最打动人的不就是真实吗?要是专门为了接待搞一套,反而没意思了。”

许兮若提出一个折中方案:“不搞特殊安排,但可以把我们的日常活动稍微集中一下。比如考察团来的那几天,正好赶上巡护队进山的日子,可以邀请他们同行;学习中心有竹编课,他们有兴趣也可以参与;餐厅正常营业,他们可以像普通客人一样来用餐。”

“这样好,”高槿之赞同,“既展现了真实状态,又不会过度打扰村里正常运转。”

方案确定后,那拉村继续按自己的节奏生活。只是岩婶带着妇女们把公共空间打扫得格外干净,阿峰研究了几道新菜品,小梅把《玉婆手记》的内容小心翼翼地整理成电子版——不是为了展示,是怕珍贵的知识有所遗失。

八月中旬,许兮若接到了单位的电话。领导委婉地提醒,她的出国工作期即将结束,需要做出选择:要么回去述职,要么请公休假,不过时间不长。

挂掉电话,许兮若坐在溪边发了很久的呆。高槿之找到她时,夕阳正把她的侧影镀成金色。

“单位来电话了?”高槿之在她身边坐下。

“嗯。”许兮若轻声应道,“槿之,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最初来那拉村,我是为了工作,你是为了项目和研究报告。可现在,报告写完了,研究有了成果,为什么我还是不想走?”

高槿之没有立刻回答,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在手中摩挲着:“我父亲昨天也给我打了电话。他说我的研究报告在集团公司里评价很高,甚至国内有几个高校和研究所都表示有兴趣。如果我想继续学术道路,现在是很好的时机。”

“你怎么想?”

“我在想,”高槿之把石头轻轻投入溪流,看它激起一圈圈涟漪,“学术的价值是什么?是为了发表论文、获得职称,还是为了真正解决问题?在那拉村这一年多,我看到了知识的另一种可能——它不是高高在上的理论,是深深扎根的实践;它不是少数人的专利,是多数人的智慧。”

许兮若转过头看他:“所以你决定了?”

“嗯,”高槿之目光坚定,“我已经准备给父亲回信,感谢他的认可,但我决定暂时留在那拉村。这里的研究才刚刚开始,而且这种研究不是书斋里的,是田野里的、生活里的、实践里的。”

“那你在公司里的职位……”

“‘高总’这个职位我曾经拿到过,这就够了。”高槿之微笑,“至于工作,我和省社科院谈了一个合作项目——在那拉村设立社区研究工作站,我作为驻站研究员。这样既能继续研究,又能实实在在为村子做事。”

许兮若眼睛一亮:“这个安排真好!那我……我也想留下。不过不是以研究员的身份,是以那拉村合作社发展顾问的身份。我昨天和岩叔聊过,村里需要有人专门负责对外联络、项目申请、品牌建设。这些正好是我的专长。”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卸下了心头重担。

“不过,”许兮若想起什么,“我得回一趟南市,向单位提出申请,也跟同事们好好聚聚感谢一下大家。毕竟这一年多,他们帮我分担了不少工作。”

“我陪你一起去,”高槿之说,“我也要回学公司办一些手续。”

八月底,两人暂时离开了那拉村。临行前,玉婆拉着许兮若的手:“闺女,早点回来。咱们村的秋天最美,果子熟了,菌子出了,等你们回来吃。”

回到南市,熟悉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匆忙的行人,一切都与那拉村形成鲜明对比。

许兮若回到单位提交申请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同事们听说她还要再去南市边境与清洲府相邻的那个小乡村时,都觉得不可思议。

“兮若,你想清楚了吗?”关系要好的同事邱老师拉着她问,“你好不容易在南市站稳脚跟,现在放弃一切去邻国那么偏远的山村,值得吗?”

许兮若想了想,从手机里翻出照片——雨林的晨雾、玉婆的笑容、孩子们在学习中心读书的场景、村民们围坐讨论的画面。

“你看,”她一张张翻过,“这不是放弃,是选择另一种价值。在南市,我的工作是让自己轻轻松松一个月上万块;在那里,我的工作是让一个村子找到自己的路,让传统知识活下去,让年轻人愿意回家。”

邱老师看着照片,沉默许久:“说实话,我有点羡慕你。我们每天挤地铁、加班、还房贷,都不知道为了什么。你这才是真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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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兮若单位对她的申请批复的很顺利。领导虽然惋惜,但也表示理解:“现在国家鼓励人才向基层流动,你的选择很有意义。不过我们还是期待你可以很快的归队。”

高槿之回集团公司的经历也类似。董事们虽然觉得可惜,但看到他眼里的光芒,最终还是给予了支持:“学术的道路有很多条,你选择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保持联系,你的田野经验对理论研究会有很大启发。”

两人在南市只停留了一周。这一周里,他们见朋友、处理杂事,但心里总惦记着那拉村。许兮若发现,自己已经无法适应城市的喧嚣和快节奏了。

“真奇怪,”她对高槿之说,“以前觉得南市什么都方便,现在反而觉得太吵、太快。我居然开始想念雨林的虫鸣和溪流声了。”

高槿之笑:“我们已经成了‘村里人’了。”

离开南市前,两人特意去采购了一批那拉村需要的东西:几台适合老人使用的简易平板电脑、一批防水记事本和笔、一些图书和绘本、还有许兮若母亲特意嘱咐要带的种子——都是适合雨林气候的蔬菜品种。

九月初,他们回到了那拉村。车子驶入村口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终于回家了。

村民们听说他们回来,都聚到合作社欢迎。玉婆端来刚煮好的桂花茶:“路上累了吧?喝口茶,歇歇。”

岩叔看着他们大包小包的行李,眼睛湿润了:“你们真的……不走了?”

“暂时不走了,”许兮若肯定地说,“以后那拉村就是我们的家。”

“好!好!”岩叔连说两个“好”字,“今晚咱们聚餐,欢迎回家!”

当晚的聚餐格外温馨。阿峰做了拿手菜,小梅展示了新学的织锦图案,孩子们表演了在自然课上学到的雨林小话剧。许兮若和高槿之把从北京带回来的礼物一一分给大家。

玉婆拿到平板电脑时,好奇地摆弄着。小梅耐心教她:“玉婆,你看,点这里,就能看到我给您拍的照片;点这里,可以录下您讲的故事;点这里……”

老人学得很认真,虽然手指不太灵活,但眼神专注:“这个好,我可以把没讲完的故事都存进去。”

许兮若宣布了一个好消息:“我在南市联系了几家关注乡村发展的基金会,有两家表示愿意支持那拉村。一家可以资助我们建立一个小型生态农场,试验林下种植;另一家可以提供奖学金,资助村里的孩子上学,条件是毕业后要回村服务至少两年。”

岩婶激动得直抹眼泪:“这下好了,孩子们有出路了!”

高槿之也带来了合作意向:“省社科院同意在这里设立社区研究工作站,我作为常驻研究员。工作站不仅做研究,还会定期组织专家来村里提供咨询,也会帮村里培训年轻人做田野调查。”

这些好消息让那拉村的未来更加清晰——不是依赖外部援助,而是在自主发展的基础上,建立平等互惠的合作关系。

九月中旬,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专家小组如期而至。一行五人,来自不同国家,有传统知识保护专家、生态学家、文化人类学家和发展问题专家。

接待完全按照村民们的计划——不搞欢迎仪式,不安排专门参观,只是把村里的日常活动时间表给了他们,让他们自由选择参与。

第一天,三位专家选择了跟随巡护队进雨林。阿勇有些紧张,岩叔拍拍他的肩:“就当带几个新队员,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巡护队当天的任务是检查新安装的红外相机,并采集一些植物标本。阿勇一边走一边讲解:“这边是水鹿经常活动的区域,我们在三个点位装了相机。那边有一片野生茶树,我们定期采集,交给合作社加工。”

英国的传统知识保护专家海伦对阿勇随身带的小本子很感兴趣:“你一直在记什么?”

阿勇不好意思地翻开本子:“记观察。比如这棵树,上次看到时有啄木鸟的洞,这次发现洞口扩大了,可能是被其他动物利用了。玉婆说,观察要细,记录要勤,这样才知道雨林的变化。”

海伦大为赞赏:“这就是活态监测!比单纯的科学数据更有温度。”

第二天,专家们参加了学习中心的竹编课。岩公正在教几个孩子编小篮子,看到外国专家进来,只是点点头,继续手上的活。

“选竹要选三年的,太老脆,太嫩软。”岩公一边示范一边讲解,“编的时候,心要静,手要稳。”

几位专家也拿起竹篾尝试,但总是编不好。岩公耐心地一个个纠正手法:“不急,慢慢来。我学的时候,编了三个月才像样。”

法国的生态学家皮埃尔在休息时间问岩公:“您觉得这些传统手艺会消失吗?”

岩公想了想:“以前担心,现在不担心了。你看这些孩子,学得多认真。还有外面来的人,也愿意学。只要有人学,就不会消失。”

“但年轻人可能更愿意去城市学新技术。”

“新技术要学,老手艺也要传。”岩公说,“就像树,新枝要长,老根也要护。没有根,树站不稳;没有新枝,树活不好。”

皮埃尔把这些话认真记在本子上,感慨道:“这是我听过关于传统与现代最智慧的比喻。”

第三天晚上,专家小组提出想和村民们开个座谈会。地点就在学习中心,大家围坐一圈,没有主席台,没有发言顺序,谁想说话就说话。

海伦先开口:“我们在那拉村三天,最深的感受是‘真实’。你们没有为我们表演什么,就是过自己的日子。但这种日常里,有最珍贵的东西——人与自然的和谐,代际之间的传承,社区内部的互助。”

皮埃尔接着说:“我研究过世界各地很多社区保护地,常见的问题是:要么过于传统,排斥任何现代元素;要么过于商业化,失去了本真。但那拉村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平衡点——你们用现代技术记录传统知识,用创新设计活化传统工艺,用小程序连接更广阔的世界,但核心依然是社区自主、文化传承和生态保护。”

日本的文化人类学家山口问了一个问题:“你们如何确保年轻人愿意留下来?毕竟城市的吸引力很大。”

这个问题由不同世代的人回答。

玉婆说:“以前留不住,是因为村里只有老人和叹气。现在不一样了,有事情做,有知识学,有未来盼。”

阿峰说:“我在城里做过厨师,工资是高,但心里空。在这里,我做的每道菜都有故事,都有意义。这种满足感,钱买不来。”

小梅说:“我以前也想去外面,但现在我觉得,在这里我能创造的价值可能更大。我织的每一块锦,都可能让一个人了解我们的文化;我做的每一次直播,都可能让一个年轻人想回家。”

一位叫小林的返乡青年说:“我在清乐府打工五年,存了点钱,但总觉得在给别人建城市。现在回村,我在学习中心帮忙,还在研究怎么把我们的竹编产品做得更好。虽然收入没城里高,但这是我自己的事业,是为了我自己的家乡。”

专家们听得非常认真。最后,海伦代表小组说:“我们会把在那拉村的见闻写成详细报告,提交给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我们认为,那拉村的模式对全球范围内的社区发展和文化传承都有借鉴意义。特别是你们那种‘扎根传统、面向现代、社区自主、适度开放’的理念,非常宝贵。”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们也想提醒,随着知名度提高,你们可能会面临更多压力和诱惑。保持初心不容易,希望你们能守住这条自己走出来的路。”

岩叔郑重回应:“谢谢提醒。我们村里有句话:根扎得深,不怕风雨。我们的根就是这片雨林、这些传统、这群人。只要根在,我们就不会迷路。”

专家小组离开那天,那拉村下起了蒙蒙细雨。海伦在车上回头望,雨雾中的村庄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画。

“我有点羡慕他们,”她对同伴说,“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在这个迷茫的时代,这种笃定太珍贵了。”

九月下旬,那拉村迎来了丰收的季节。雨林的野果熟了,农田的稻谷黄了,菌子也冒出了头。

合作社组织了第一次“丰收节市集”。不仅村民们参加,还邀请了附近几个村子,甚至镇上的商家也闻讯而来。

市集设在合作社广场,摊位都是用竹子和芭蕉叶临时搭建的,很有雨林特色。那拉村的产品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织锦系列、竹编灯具、生态农产品、传统药材、阿峰餐厅的预制菜包。

小梅设计的“山峦纹”系列最受欢迎,许多镇上的年轻人抢购。一位中学老师买了丝巾后说:“我要在美术课上讲这个图案的故事,让孩子们知道,美就在身边。”

岩公带领的竹编组展出了新作品——一套竹制茶具。茶杯、茶壶、茶盘都是用竹子制成,保留了竹节的天然形态,又做了防水处理。一位茶商看了爱不释手,当场订了五十套。

阿峰的摊位前排队最长。他推出了“雨林味道”预制菜包,把芭蕉叶包烧、竹筒饭等做成半成品,附带详细的烹饪说明和食材故事卡片。这样,即使不能来那拉村的人,也能在家体验雨林美食。

“这不是简单的食品,”阿峰向顾客解释,“每道菜都有一个故事,一种智慧。比如芭蕉叶包烧,教的是包容;竹筒饭,教的是耐心。”

最让人惊喜的是玉婆的“草药茶铺”。老人亲自坐镇,根据不同人的身体状况推荐不同的草药茶。她不说科学术语,只说日常感受:“你最近睡不好?喝这个安神茶,睡前喝,睡得香。”“你胃不舒服?这个暖胃茶,饭前喝,胃口开。”

许多镇上的人慕名而来,不仅买茶,还向玉婆请教养生知识。一位中年妇女拉着玉婆的手:“阿姨,您比我妈懂得还多。以后我能常来请教吗?”

玉婆笑着点头:“来,随时来。知识就是用来分享的。”

市集从早上持续到傍晚,那拉村的所有产品几乎售罄。许母初步统计,销售额超过三万元,是合作社成立以来单日最高收入。

但更重要的不是收入,是认可。附近村子的代表看到那拉村的成功,都来取经。岩叔毫无保留地分享经验:“关键不是卖什么,是怎么卖。要卖故事,卖文化,卖情感。东西要真,心要诚。”

一位邻村的村长感慨:“我们村也有好东西,但总觉得自己土,不敢拿出来。看到你们这么自信,我们也得学学。”

市集结束后,那拉村开了总结会。大家虽然累,但脸上都是笑容。

岩婶说:“今天好多人问我,你们村怎么这么团结?我说,因为我们有一条心。”

阿峰说:“有顾客跟我说,吃我们的菜,能吃到‘用心’。这句话比赚多少钱都让我开心。”

小梅说:“有个女孩买了丝巾后,问我能不能来学织锦。她说在城市压力大,想学点能让心静下来的手艺。我突然觉得,我们提供的不仅是产品,是一种生活方式。”

许兮若总结:“今天的成功证明了一点:传统文化不是包袱,是财富;乡村不是落后,是另一种可能。只要我们找到对的表达方式,传统可以很现代,乡村可以很有吸引力。”

高槿之补充:“但我们要警惕一点——不能因为成功就贪多求快。市集可以定期办,但规模要控制;产品可以开发,但品质要保证;客人可以接待,但生活节奏不能乱。”

玉婆最后发言,她的话总是那么朴实而深刻:“今天我看到,咱们村的东西有人要,咱们村的活法有人学。这就够了。钱要赚,但不能光想着赚钱。就像采蘑菇,不能把一片都采光,要留种,明年才有得采。”

大家纷纷点头。那拉村在发展中始终保持着一种清醒——知道什么该坚持,什么该拒绝。

十月初,秋意渐浓。雨林换上了斑斓的色彩,红的枫、黄的银杏、绿的常青树交织在一起,美不胜收。

许兮若和高槿之正式搬进了村里为他们改建的竹楼。竹楼就在玉婆家旁边,两层结构,楼下是客厅和工作间,楼上是卧室和书房。村民们一起帮忙,用传统方法建造,但内部做了现代化改造——有太阳能供电、有简易的卫浴设施、有书柜和工作台。

搬家那天,全村人都来帮忙。玉婆送来一床自己织的锦被:“秋天凉了,盖这个暖和。”岩婶送来亲手腌的咸菜:“知道你们忙起来顾不上做饭,这个下饭。”阿峰直接在竹楼外架起了灶,做了一桌“温居宴”。

晚上,送走村民后,许兮若和高槿之坐在新家的露台上,看着月光下的雨林。

“我们真的有家了。”许兮若轻声说。

“嗯,”高槿之握着她的手,“这次是真的扎根了。”

两人规划着未来:高槿之的研究工作站下个月正式挂牌,计划招募两名村里年轻人做助手,边工作边学习;许兮若的合作社顾问工作已经展开,正在申请一个生态农业项目,计划在林下试验种植中药材;他们还打算在村里开一个“自然学校”,专门为孩子们设计课程,把雨林变成课堂。

“不过,”许兮若想起什么,“我们是不是该办个婚礼?毕竟要在这里长期生活。”

高槿之笑了:“我早想好了。等春天,雨林花开的时候,咱们办一个简单的婚礼。不请外面的人,就村里人参加。玉婆做主婚人,阿峰做宴席,小梅给你做嫁衣——用她织的锦。”

“真好。”许兮若靠在丈夫肩上,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十月中旬,那拉村迎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小赵,第一期传习班的中医学员。他这次不是来学习,是来实践承诺的。

“我联系了我们学校,”小赵兴奋地说,“中医药学院愿意和那拉村合作,建立传统医药研究基地。我们可以派学生来实习,帮你们建立更科学的药材种植和加工体系。同时,我们也想邀请玉婆这样的老人去学校讲座,把民间智慧带进课堂。”

玉婆听说后直摆手:“我一个老婆子,哪能去大学讲课?”

小赵认真地说:“玉婆,您知道的知识,书本上没有。那些关于采集时机、配伍禁忌、因人施治的经验,才是最宝贵的。我们学校的教授都说,想向您请教。”

在大家的鼓励下,玉婆最终同意了。但她有个条件:“去可以,但要带阿峰和小梅一起去。知识要传,不能只靠我一个人。”

合作方案很快敲定:中医药学院在那拉村设立研究基地,每年派师生驻村;那拉村提供传统知识资源和实践场地;双方共同开发几款基于传统方剂的保健产品,收益共享;玉婆每学期去学校做一次讲座,由阿峰或小梅陪同。

“这是真正的平等合作,”高槿之评价,“不是高校单方面的‘扶贫’,而是互相学习、互相滋养。”

十月末,那拉村的传统知识数据库迎来了里程碑时刻——记录条目超过一千条,涵盖了植物、动物、技艺、习俗、口述历史等多个方面。许兮若和高槿之组织了一次小型展览,在学习中心展示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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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很简单,就是把打印出来的资料、拍摄的照片、采集的标本陈列出来。但村民们看着这些展品,都感慨万千。

岩叔指着“祖辈守护林”碑的照片:“当时立碑,就想表个决心。没想到,咱们真的走出了一条路。”

玉婆翻看草药部分的记录:“这些名字,有些我都快忘了。现在记下来,以后的人就能看到了。”

阿峰看着食物文化部分:“一道菜就是一个故事,一种生活哲学。我以前只知道做,现在懂了为什么做。”

小梅站在织锦图案前:“以前觉得这些花纹就是好看,现在知道每个纹路都有意思。山是山,水是水,路是路,都是生活。”

展览对外开放了一天,来了不少附近村子和镇上的参观者。一位退休教师看后留言:“这不是普通的展览,是一个村子的记忆和灵魂。谢谢你们守护这些美好。”

晚上,村民们聚在一起,讨论数据库的下一步计划。

高槿之提议:“现在基础数据有了,我们可以做更深度的挖掘。比如,建立‘知识网络’——某一种植物,它和哪些动物有关联,在哪些故事里出现过,能制作哪些产品,治疗哪些疾病……把这些关系可视化。”

许兮若补充:“还可以做‘传承图谱’——每个知识持有人,传授给了哪些人,形成了怎样的传承脉络。这样不仅能记录知识本身,还能记录传承过程。”

小林通过视频参加会议,他开发的小程序已经有三万多用户:“我们可以把部分内容做成线上展览,让更多人看到。但核心知识,特别是那些涉及文化禁忌和生态敏感的内容,还是线下传授比较好。”

大家一致同意:知识可以分享,但要有分寸;技术可以运用,但要有界限。

十一月初,第一场冬雨来临。雨林的喧嚣渐渐平息,许多动物开始准备冬眠,植物也放缓了生长节奏。

那拉村进入了年度总结和规划的季节。合作社召开了股东大会,岩叔做了年度报告:

“这一年,咱们村集体收入达到二十万元,比去年增长百分之一百五。其中,餐厅收入八万,手工艺品销售七万,传习班和体验营收入三万,生态农产品两万。更重要的是,咱们有了稳定的客户群,有了品牌知名度,有了合作网络。”

“但钱不是最重要的,”岩叔强调,“最重要的是,咱们村回来了十二个年轻人,平均年龄二十五岁;咱们的传统知识记录了超过一千条,关键知识都有传承人;咱们的雨林监测数据完整,生物多样性保持稳定;咱们还和高校、研究机构、企业建立了七个合作项目。”

掌声响起,持续了很久。

玉婆被请上台说话。老人穿着自己织的锦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看着台下一张张面孔,缓缓开口:

“我活了八十四年,经历了好几个时代。见过战争,见过饥荒,见过村子兴旺,也见过村子冷清。但像现在这样,老中青三代都在,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还是头一回。”

“有人说咱们村运气好,遇到了贵人。我说不对,贵人是自己。是咱们自己先站起来,别人才愿意帮咱们。是自己先看得起自己,别人才看得起咱们。”

“明年我八十五了,不知道还能陪大家走多远。但我放心了。因为我知道,根已经扎深了,新芽已经长壮了。就算我这棵老树倒了,林子还在,村子还在,传承还在。”

老人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台下许多人红了眼眶。

小梅站起来:“玉婆,您放心,我们会把您教的东西传下去,也会把咱们村的精神传下去。”

阿峰也说:“您不是一棵树,您是种树的人。您种下的种子,已经发芽、长叶、开花。以后还会结果,还会撒下新的种子。”

会议在温情中结束。那拉村的人们知道,他们不仅是在经营一个村子,是在守护一种生活方式,传承一种古老智慧,创造一种新的可能。

深夜,许兮若在新建的竹楼里整理资料。高槿之端来一杯热茶:“还不休息?”

“马上就好,”许兮若接过茶,“我在想,咱们是不是该写本书?不是学术着作,是通俗读物,讲那拉村的故事,讲传统知识的魅力,讲社区保护的可能。”

“好主意,”高槿之眼睛一亮,“书名可以叫《根与新芽:一个村子的重生之路》。咱们不美化,不煽情,就真实记录。”

“对,真实最有力量。”

窗外,冬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滋润着土地。雨林在沉睡中积蓄力量,等待来年的春天。

而在那拉村的每个竹楼里,人们也在沉睡中做着梦。梦里有雨林的色彩,有传统的温度,有未来的光亮。

根已深扎,新芽正茂,果实渐丰。那拉村的故事,还在继续书写。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这个边远的小山村用自己的方式证明:慢,可以是一种力量;小,可以是一种深度;传统,可以是一种创新。

这条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踏实,每一天都真实,每一颗心都笃定。

这就是那拉村,一个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的村子。在这片古老的雨林边缘,一群人用自己的双手和心灵,创造着属于这个时代的乡村传奇。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雨林会醒来,溪流会歌唱,人们会开始新一天的劳作。而在学习中心的图书角,《玉婆手记》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新的读者,等待着新的传承。

知识如雨,润物无声;传承如根,深扎大地;希望如芽,向着阳光生长。

这就是那拉村的秋天——收获的季节,也是孕育新生的季节。

半夏花开半夏殇三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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