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春雨是在深夜来临的。
起初只是几滴,试探性地敲打着竹叶。接着,雨声渐渐密集,由远及近,最终连成一片沙沙的声响。雨林在黑暗中苏醒,能听到新叶舒展的细微声响,混在雨声里,像大地在深呼吸。
许兮若在睡梦中被雨声唤醒。她侧耳倾听片刻,起身轻轻推了推隔壁床上的高槿之:“听,春雨。”
高槿之睡意朦胧地“嗯”了一声,随即也清醒过来。两人披衣起身,推开竹楼的木窗。湿润的、带着泥土清香的空气涌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
黑暗中看不见雨,只能听见它落在竹叶、芭蕉叶、屋顶和溪面上的不同声响——高高低低,远远近近,交织成雨林春天的第一支交响曲。
“玉婆说过,第一场春雨后,冬眠的动物就该醒了。”许兮若轻声说。
“她也说过,这场雨下过,山里的菌子就要冒头了。”高槿之接道,“明天巡护队该进山看看了。”
两人静静听着雨声,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在晨光中闪着银光。远山笼罩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宛如水墨画中的意境。
清晨,那拉村在雨后的清新中醒来。孩子们最先跑出来,踩着积水玩耍;老人坐在屋檐下,深深呼吸着湿润的空气;阿峰已经在厨房忙碌——他要试验用春天第一茬野菜做的新菜。
玉婆起得比平日稍晚。小梅去送早餐时,发现老人坐在床边,正望着窗外的雨林出神。
“玉婆,您怎么啦?不舒服吗?”小梅放下食篮,关切地问。
玉婆缓缓转过头,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光彩:“昨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我阿婆——就是我奶奶,她走的时候我还小。在梦里,她拉着我的手,带我走遍了雨林。那些路,有些我记得,有些我忘了,但在梦里都清清楚楚。”
小梅在老人身边坐下:“那一定是个好梦。”
“是啊,”玉婆的眼睛亮晶晶的,“阿婆说,她看到咱们村现在的样子,很高兴。她说,传承就是这样——不是把东西原封不动地传下去,是让它在新的手里活出新的样子。”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小梅,开春后,我想把几个要紧的事办了。第一是‘老幼同堂’班,得抓紧;第二是我脑子里还有些方子、故事,得趁着记得住,都录下来;第三……”
老人忽然停住,目光投向窗外刚冒新芽的树枝:“第三,我想选个传人。不是一般的徒弟,是能把我这一生的积累接过去的人。”
小梅心头一震:“玉婆,您身体还好着呢,怎么说起这个?”
“不是身体的事,是时候的事。”玉婆拍拍小梅的手,“知识传下去,就像种子撒出去。撒得及时,才能发芽。等太久了,种子就失了生机,撒种子的人也看不见苗长什么样了。”
早餐后,玉婆让许兮若和高槿之也来她屋里。四个入围着一张小竹桌坐下,桌上摆着玉婆刚泡的春茶——用去年收藏的野菊花和今年新发的薄荷叶一起泡的,清香中带着微凉。
“我八十五了,”玉婆开门见山,“按老话,这是高寿了。我不怕走,但怕有些东西没交代清楚就带走。”
许兮若想说安慰的话,被玉婆抬手制止:“听我说完。我这辈子,在雨林里走了七十年,认得上千种植物,记得几百个方子,装着一肚子的故事。这些不是我的私产,是咱们村的财富。现在村子好了,年轻人回来了,是传下去的时候了。”
“您想怎么传?”高槿之轻声问。
“分三步。”玉婆显然已经深思熟虑,“第一,把最要紧的知识整理成‘传承图谱’——每种草药,谁最早用,谁改进过,治过什么病,有什么禁忌。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完成的,需要大家一起回忆。”
“第二,选三到五个年轻人,跟我系统地学。不是泛泛地学,是每人专攻一个方向——有人专攻草药,有人专攻食物,有人专攻故事。这样传得深,也传得广。”
“第三,”玉婆看向许兮若,“我想办个‘春分传承礼’。不是给我办,是给知识办——在春分那天,正式把一些核心知识传给选定的传人。这是个仪式,也是个新开始。”
三人都被老人的清晰思路震撼了。这不像临时起意,而像一个酝酿已久的计划。
“玉婆,您想选谁做传人?”小梅小心翼翼地问。
玉婆笑了:“这得看谁愿意,谁合适。不过我心里有些想法——小梅你心思细,适合整理故事;阿峰对食物有热情,可以传食疗的部分;小林懂技术,可以帮着数字化;还有两个刚回村的年轻人,对草药有兴趣……”
她顿了顿:“但最重要的不是技术传承,是心传。得让他们明白,学这些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让知识活着,为了后来的人需要时,能找到路。”
那天下午,关于“传承计划”的消息在村里传开了。出乎意料的是,报名的人比预想的多得多——不仅年轻人,连中年人也想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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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婶不好意思地说:“我虽然年纪不小了,但也想跟玉婆学认草药。以后孙子孙女问起来,我能教他们。”
岩公抽着烟斗说:“竹编的手艺,我也得正经找个传人。以前总觉得手艺在心里,不用写不用记,现在想想不对——得留下点东西,让后来人知道从哪里开始。”
阿峰最积极:“玉婆,我想把您知道的雨林食材都学会,不只是做法,还有背后的道理——为什么这种叶子能去腥,那种根茎能增鲜。这是咱们‘雨林味道’的根。”
面对大家的热情,玉婆既欣慰又慎重:“学可以,但得守规矩。第一,不能急功近利;第二,不能半途而废;第三,学成后要愿意教别人。知识像水,流动才有生命。”
经过一番讨论,“那拉村传统知识传承计划”正式启动。计划分三个阶段:春季整理记录,夏季深入学习,秋季实践应用,冬季总结反思。每个阶段都有明确的目标和方法。
许兮若和高槿之主动承担了组织工作。他们设计了简单的记录模板,把玉婆口述的内容分类整理——药用类、食用类、工艺类、故事类、生态知识类。每类又细分成若干小项,每一项都尽可能记录详细。
“不仅要记‘是什么’,还要记‘为什么’和‘怎么来的’。”高槿之在培训记录员时说,“比如一种草药,要记录它的生长环境、采集时节、处理方法、适用症状、使用禁忌,还要记录第一个发现它的人的故事,以及历代使用者的经验。”
小林负责数字化部分。他开发了一个简单的数据库,每条知识都可以关联多个标签——植物名称、用途、相关人物、采集地点、季节等。这样检索起来很方便,也能看到知识之间的联系。
“技术是工具,”小林说,“咱们用工具,但不能被工具限制。最重要的是把玉婆和各位老人的‘默会知识’——就是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尽可能转化成能记录的形式。”
春雨后的第十天,巡护队进山时,发现第一波菌子果然冒头了。不是大规模生长,只是零星的几簇,但这是明确的春讯。
阿勇小心地采集了几种可食用的菌子样本,带回给玉婆辨认。老人只看了一眼,就准确地说出了每种菌子的名字、生长习性、食用方法和注意事项。
“这种叫‘鸡油菌’,黄澄澄的像鸡油,炒着吃最香。但采的时候要注意,它附近常有毒蘑菇,别混了。”
“这种是‘老人头’,长得慢,肉质厚,炖汤最好。不过要煮透,不然有些人的肠胃受不了。”
“这种……”玉婆拿起一种灰白色的菌子,“这叫‘见手青’,手一碰就变青色。能吃,但必须熟透。以前有人急着吃,没煮透,就看见了小人跳舞。”
大家都笑了。玉婆却认真地说:“别笑,这是真的。所以咱们记录的时候,一定要把禁忌说清楚。知识救人,也能伤人,全看怎么用。”
那天晚上,火塘边的话题自然转到了菌子和春季食材。阿峰借机提出了一个想法:“我想做个‘雨林四季食单’,跟着季节走,什么季节吃什么。这样既新鲜,又不会过度采集。”
“这个好,”岩叔赞同,“咱们巡护队可以配合,监测各种食材的生长情况,给出合理的采集建议。”
“还要记录每种食材的文化故事。”小梅补充,“比如菌子,每个品种应该都有传说或民间故事。把这些和食物结合起来,吃的就不只是味道,还有文化。”
许兮若忽然想到什么:“我们可以把这个做成一个系列产品——‘那拉村四季食盒’。每个季节推出一款,里面应季的食材,附上食谱、故事卡片,甚至还可以配一小本季节物候观察笔记。”
高槿之点头:“这样就把饮食、文化、生态教育结合起来了。而且因为是季节限定,不会造成过度生产,符合咱们的自律公约。”
计划一经提出,就得到了大家的支持。阿峰负责研发食谱,小梅负责整理故事,巡护队负责监测和采集建议,许兮若负责产品设计和推广,高槿之负责科学背书。
玉婆听了整个计划,微笑着说:“这就叫‘老树发新芽’。老的传统,新的做法;老的智慧,新的表达。”
春分前一周,海伦如约而至。这次她带来了三个学生——两个来自英国,一个来自荷兰,都是研究传统知识保护的研究生。
学生们年纪都不大,最小的才二十二岁。初到那拉村,他们被雨林的壮美震撼,拿着相机拍个不停。但海伦提醒他们:“别忘了用眼睛看,用心感受。相机能记录影像,记录不了温度。”
接待还是按那拉村的风格——不刻意安排,让他们自由参与。学生们选择了不同的融入方式:荷兰女孩安娜跟着巡护队进山;英国男生詹姆斯跟着岩公学竹编;另一个英国女生索菲选择在小梅的织锦小组帮忙。
安娜最是活跃。她背着专业的野外记录设备,跟着阿勇在雨林里一走就是一整天。但她很快发现,自己的科学知识在那拉村的传统智慧面前,有时显得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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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勇哥,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水鹿活动?”安娜指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径问。
阿勇蹲下身,指着地上的痕迹:“看这蹄印,前深后浅,是水鹿的走法。再看这粪粒,新鲜的,颜色还深。再看这树枝的高度——水鹿经过时,会蹭掉这个高度的叶子。”
安娜认真记录,又问:“那你怎么判断它离开多久了?”
“看粪粒的硬度,看蹄印里的积水情况,再看被蹭掉的叶子的新鲜程度。”阿勇耐心解释,“这些都是玉婆教的观察法。她说,观察要‘眼到、手到、心到’。眼看到痕迹,手触摸确认,心判断联系。”
三天后,安娜在分享会上感慨:“我在大学学了四年生态学,但在这里,我才真正理解了什么是‘生态观察’。书本教我们方法论,但玉婆和村民们教我们的是‘生态感’——一种对自然细微变化的敏锐直觉。”
詹姆斯跟着岩公学竹编,经历了从自信到挫败再到新认识的过程。他以为凭自己的动手能力,学竹编应该不难,但实际操作起来才发现,每一道工序都有讲究。
“选竹要选向阳坡的,竹节均匀的;破竹要顺着纹理,不能硬劈;编的时候,心要静,手要稳,快了容易乱,慢了容易松。”岩公一边示范一边说。
詹姆斯编了三天,才勉强编出一个小篮子。岩公拿起来看了看,点点头:“第一次能编成这样,不错了。但你看这里,收口不齐;这里,篾条有毛刺。编竹编就像做人,细节见功夫。”
索菲的经历更有趣。她原本以为织锦就是传统工艺,但跟着小梅学习后,发现每个图案都有深意。
“这个‘山峦纹’,不是随便画的,”小梅指着织机上的半成品,“你看,这里的曲线代表云雾,这里的折线代表山脊,这里的点代表树木。织的时候,心里要想着山的形象,手上才能织出山的气韵。”
索菲尝试着织了几行,手指很快就酸了。她感叹:“这不仅是手艺,是 meditation(冥想)。每一针每一线,都要专注,都要有意念。”
一周后,三个学生的态度都发生了明显变化。他们不再只是“研究者”,开始真正尊重和欣赏那拉村的智慧。海伦看在眼里,很是欣慰。
春分前一天,海伦找到许兮若和高槿之,提出了一个合作建议:“我们大学想和那拉村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不只是我们来学习,也邀请村民去我们那里交流。我们可以共同申请研究项目,把传统知识与现代科学结合,产生新的知识。”
“什么样的合作形式?”高槿之问。
“几种可能,”海伦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第一,联合研究项目,比如研究雨林传统知识对生物多样性保护的贡献;第二,交换项目,我们的学生来驻村学习,你们的年轻人去我们大学短期访学;第三,共同开发教育材料,把你们的知识转化成适合不同年龄段的课程。”
许兮若想了想:“这些听起来都很好,但我们要确保合作是平等的,不会变成单向的知识提取。而且,所有的合作都必须符合村里的节奏,不能打乱我们的生活。”
“当然,”海伦郑重承诺,“我们会以你们为主导,合作方案必须经过村民议事会同意。我们不是来‘拯救’或‘开发’,是来学习和共同创造。”
春分当天,那拉村举行了简朴而庄重的“春分传承礼”。
仪式在学习中心的广场举行。村民们围坐成圈,中央摆着一张竹桌,桌上放着几样象征物:一捧新鲜的泥土,代表大地和根基;一瓶山泉水,代表流动和生命;一把各种植物的种子,代表传承和未来;一本空白的竹简,代表记录和延续。
玉婆穿着她最好的那件蓝色织锦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在小梅的搀扶下走到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今天春分,昼夜平分,阴阳平衡。”玉婆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选这天办传承礼,是想说,传承也要平衡——老的要传,少的要接;传统要守,创新要有;根要深扎,枝要舒展。”
她首先叫了小梅的名字。
小梅走上前,在玉婆面前跪下——这是传统的拜师礼。玉婆没有马上让她起来,而是问:“小梅,你为什么要学这些故事?”
小梅抬头,眼睛清澈:“为了让记忆不消失,为了让后来人知道我们从哪里来。”
“学会了,你会怎么做?”
“我会继续收集整理,会教给孩子们,会尝试用新的方式讲老的故事——也许做成绘本,也许拍成小视频,让更多人听见。”
玉婆点点头,从桌上拿起那本空白竹简,递给小梅:“这是‘村史简’,从今天起,你负责记录咱们村的新故事。老故事要传,新故事也要记。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光彩。”
接着是阿峰。
同样的问题:“阿峰,你为什么要学雨林食材的知识?”
阿峰回答:“为了让‘雨林味道’有根有魂。我想做的不仅是好吃的菜,是有故事的菜,有智慧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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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会了,你会怎么做?”
“我会研发新菜品,但每道菜都要追根溯源;我会教徒弟,不只教手艺,还教背后的道理;我会写食谱,把玉婆您教的知识融进去。”
玉婆从种子袋里挑出几颗特别的种子,放在阿峰手心:“这是几种快要失传的野菜种子。你种下去,让它们活下来,也让它们的味道传下去。”
然后是刚回村的年轻人阿杰。他二十五岁,在外打工五年,最近才决定回乡。
玉婆问:“阿杰,你年轻,为什么想学这些老人家的东西?”
阿杰有些紧张,但回答诚恳:“我在城里见过太多假的东西,塑料花、合成味、编造的故事。咱们村的东西是真的——真的手艺,真的味道,真的智慧。我想学真的东西,做真的东西。”
“学会了,你会怎么做?”
“我想开个小工作室,专门做传统的雨林用具——用老方法制作,但设计上可以稍微现代化,让年轻人也喜欢用。比如竹水杯、藤编包、木餐具。”
玉婆从桌上拿起那瓶山泉水,倒了一小杯递给阿杰:“这是源头的水,清冽甘甜。做东西也要像这水,保持本源,保持纯粹。”
最后是许兮若和高槿之。他们没有行跪拜礼,但恭敬地站在玉婆面前。
玉婆看着他们,眼神复杂——有慈爱,有感激,有期许。
“兮若,槿之,你们不是本村人,但成了村里人。为什么想参与传承?”
许兮若回答:“因为这里给了我们真正的家。我们想用我们的方式,帮助守护这个家。”
高槿之补充:“也因为这里的智慧让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关于发展,关于幸福,关于人与自然的另一种可能。我们想帮助这种可能被更多人看见,但不是作为标本,而是作为活生生的实践。”
玉婆沉吟片刻,从桌上捧起那捧泥土,分成两份,分别放在两人手中。
“这捧土,是咱们村的土,雨林的土。你们握在手里,记住这土的重量、温度、气息。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记得这土里长出的根,开出的花,结出的果。”
传承礼的最后,所有村民手拉手围成大圈。玉婆站在中央,带领大家念诵祖辈传下来的“护林誓词”:
“我们是雨林的孩子,雨林是我们的母亲。
我们守护她,如同守护生命;
我们向她学习,如同向智慧求教;
我们从她那里获取,必以感恩回报;
我们传承她的知识,必以敬畏之心。
此誓,天地为证,代代相传。”
誓言在晨光中回荡,与鸟鸣、溪流声、风吹竹叶声融为一体。
仪式结束后,大家没有立即散去。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继续讨论着传承的具体安排。
海伦和她的学生们远远看着,深受触动。索菲轻声说:“这不像我们那边的仪式,没有华丽的服饰,没有复杂的程序,但感觉……更真实。”
安娜点头:“因为它不是表演,是生活的一部分。你能感觉到,这些人是认真的,这些誓言是会兑现的。”
詹姆斯已经拍了不少照片,但此刻他放下了相机:“有些东西,镜头装不下。”
春分过后,那拉村进入了真正的春季忙碌期。但这次忙碌与以往不同——在“自律公约”的框架下,一切有条不紊。
阿峰的餐厅严格执行每日三十人的限额,但推出了“春季节气套餐”,需要提前一周预订。套餐根据春分后的物候变化设计,每周调整菜单。
“这周主打野菜,”阿峰向客人介绍,“这是蕨菜尖,焯水后凉拌,清热解毒;这是薄荷叶,和鸡肉一起炒,醒脾开胃;这是野芹菜,包饺子最香。每道菜都有个小故事,写在卡片上。”
客人们不仅吃到了时令美味,还学到了雨林春季的饮食智慧。许多人离开时,会买走几包野菜种子或阿峰特制的调味料。
小梅的织锦小组开始尝试新设计。在传统图案的基础上,加入了春的元素——破土的嫩芽,初开的花朵,归来的候鸟。但每个新设计都必须先经过玉婆的“审阅”,确保不失传统韵味。
“这个芽的弧度可以再柔和些,”玉婆指着设计图,“芽破土时,是带着力的,但也是温柔的。你这里画得太硬了。”
小梅修改了三次,玉婆才点头:“这就对了。创新不是乱改,是在理解的基础上生长。”
岩公的竹编班收了三个新徒弟,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教学严格按照传统方法——第一个月只学选竹和破竹,第二个月学基本的编织法,第三个月才开始尝试简单作品。
“磨刀不误砍柴工,”岩公对有些急躁的徒弟说,“基础打好了,后面就顺了。急急忙忙学个样子,永远出不了精品。”
年轻人们起初不理解,但看到岩公随手就能编出精美复杂的作品,而自己连个篮子都编不齐时,才明白了基础的重要。
许兮若和高槿之则忙于筹备两件大事:一是与海伦大学的合作项目,二是他们自己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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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项目的协议草案已经出来了,内容相当平等——那拉村提供传统知识资源和实践场地,海伦的大学提供研究支持和国际平台;双方共同拥有研究成果;所有活动都必须尊重村里的节奏和规矩。
“最重要的是这条,”高槿之指着协议中的一款,“‘研究活动不得干扰村民正常生活,不得过度索取知识资源,所有采访和记录必须事先获得知情同意’。这保障了村民的主动权。”
许兮若点头:“还有这条——‘合作产生的收益,按照贡献比例分配,那拉村占百分之六十’。这承认了传统知识的主体价值。”
协议在村民议事会上讨论了一个下午,最终获得通过。岩叔在代表村里签字时说:“这不是卖知识,是交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尊重,互相学习。”
婚礼的筹备则充满温情。按照玉婆的建议,婚礼定在谷雨前后——“那时候春雨滋润,万物生长,寓意好。”
小梅主动承担了嫁衣的制作。她选用最细腻的丝线,以“连理枝”和“比翼鸟”为主题图案,但用色上偏向春天的嫩绿和浅粉,显得活泼又不失庄重。
“我加了个小心思,”小梅悄悄告诉许兮若,“在衣襟内侧,织了一行小字——‘根深叶茂,同心同行’。只有你自己知道。”
岩公负责编婚礼用的花环和装饰。他带着徒弟们进山,采集各种野花和藤蔓,编成花环、挂饰、桌饰。每个作品都融入了他对这对新人的祝福。
阿峰最忙,既要准备婚宴,又不能影响餐厅正常营业。他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有些食材需要提前腌制,有些酱料需要时间发酵,有些点心需要慢慢烤制。
“上一次仓促,这一次婚宴的菜单我想好了,”阿峰兴致勃勃,“八道主菜,象征八方来福;四道点心,象征四季平安;一道汤,象征源远流长。每道菜都有讲究,都有故事。”
玉婆作为主婚人,也在悄悄准备。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在整理一份特殊的“婚姻智慧”——从雨林中观察到的共生关系,引申到夫妻相处之道。
“你看藤和树,”她对来请教的许兮若说,“藤依树而生,但不是完全依赖——它自己也进行光合作用;树让藤依附,但也从藤那里得到一些保护。好的关系,是互相支撑,又各自独立。”
“还有溪流和石头,”玉婆继续,“水流石不转,但石头会被水流磨得圆润;石头改变水流的方向,但水终究会找到出路。相处久了,会互相打磨,会互相适应,但核心的东西不变。”
这些看似简单的比喻,却蕴含着深刻的智慧。许兮若一一记下,心里满是感激。
婚礼前三天,高槿之的父亲和阿姨以及弟弟、还有许兮若的好朋友们先后到达。他们都是第一次来那拉村,被这里的一切深深吸引。
安安拉着许兮若的手,眼眶湿润:“我的好闺闺,你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我虽然担心,但更多的是为你高兴。”
许爸爸则和高槿之的父亲叙起了旧。两个原本在不同领域的男人——一个是做服装设计企业的,一个是做建筑企业的——在那拉村的火塘边,居然聊得十分投契。
“老苏啊,你看这村子,”许爸爸感慨,“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但人人脸上有光,眼里有神。这才是真正的富足。”
高槿之的爸爸点头:“我儿子在这里一年,比在公司十年成长得还多。一年前他跟我谈的都是项目、利润、市场占有率;现在他跟我谈的是传承、平衡、可持续发展。这种转变,价值连城。”
婚礼当天,谷雨刚过。夜雨洗净了天空,清晨的阳光格外明媚。
场地选在溪边的一片空地,背靠雨林,面朝溪流。岩公带着徒弟们用竹子和野花搭了一个简易的礼台,朴素而雅致。
全村人都来了,还来了些附近的村民和海伦师生。没有华丽的婚纱,许兮若穿着小梅织的嫁衣,高槿之穿着传统的对襟布衫,两人手牵手走来时,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宛如画中景象。
玉婆作为主婚人,站在礼台中央。她没有拿稿子,说的话却句句铭心。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不只是为两个人的结合,也是为两种生活的融合——城市的和乡村的,现代的和传统的,外来的和本地的。”
“婚姻像种树,要选对地方,要挖深坑,要浇透水,要耐心等待。根扎深了,才能经风雨;枝舒展了,才能见阳光。”
“兮若,槿之,你们在那拉村找到了自己的根,也找到了彼此。希望你们像雨林里的共生树,根相连,枝相扶,共同生长,共同茂盛。”
简单的交换信物环节——许兮若送给高槿之的是一个竹制的笔记本,封面刻着雨林的图案;高槿之送给许兮若的是一支特制的笔,笔杆用雨林木制成,笔尖可以更换。
“以后我们一起记录那拉村的故事。”许兮若轻声说。
“用这支笔,写我们的未来。”高槿之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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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的高潮是全村人共同完成的一幅“祝福织锦”。每个人都在一块白绸上绣一针,或写一句话,最后这些针迹和文字连成一幅完整的画面——雨林、溪流、村庄,还有两个牵手的人。
玉婆绣了第一针,在锦的中心位置。接着是岩叔岩婶、阿峰、小梅、岩公、阿勇……最后是双方的父母和海伦师生。每个人都把自己的祝福绣进去、写进去。
当锦完成时,上面已经密密的满是针迹和字迹。小梅将它举起,阳光透过锦面,那些祝福仿佛在发光。
婚宴是自助式的,食物摆放在长竹桌上,大家随意取用。阿峰使出了浑身解数,每道菜都精致美味,更有深意。
那道“连理枝”是用两种不同的野菜编织而成,象征结合;那道“比翼鸟”是两只烤制的小鸟,相对而放;那道“源远流长”是一锅慢炖了十二个小时的汤,用的是山泉水和雨林的各种根茎……
人们吃着,聊着,笑着。孩子们在溪边玩耍,老人在树下聊天,年轻人在空地上跳舞。没有昂贵的酒水,没有奢侈的布置,但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满满的幸福。
傍晚时分,婚礼接近尾声。许兮若和高槿之站在溪边,向所有来宾表示感谢。
“我们想说的是,”许兮若的声音有些哽咽,“这场婚礼不是结束,是开始。不仅是我们的婚姻生活的开始,也是我们更深地融入那拉村、更坚定地走这条路的开始。”
高槿之接道:“谢谢大家接纳我们,教导我们,陪伴我们。那拉村给了我们真正的家,我们会用一生来守护这个家,建设这个家。”
掌声中,玉婆慢慢走上前。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盒,递给新人。
“这是村里的一点心意——不是值钱的东西,是‘传家宝’。盒子里有咱们村的泥土,有雨林的种子,有老人写的一段话,有孩子们画的画。以后你们遇到困难时,打开看看,就记得根在哪里,初心是什么。”
许兮若接过竹盒,感到沉甸甸的——不只是物理的重量,更是情感的重量。
夜幕降临,人们在空地点起了篝火。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笑脸,歌声和笑声在夜空中飘荡。
海伦坐在玉婆身边,轻声说:“这是我参加过的最美好的婚礼。不是因为奢华,是因为真实,因为深植于社区,因为充满了生命的智慧。”
玉婆微笑:“婚姻是这样,村子发展也是这样——要真实,要扎根,要有智慧。”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散去。许兮若和高槿之最后离开,他们手牵手走在回竹楼的路上。
月光如水,洒在雨林和村庄上。溪流潺潺,虫鸣唧唧,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
“槿之,我觉得自己好幸运。”
“我也是。”
“我们会一直在这里吗?”
“只要村子需要我们,只要这里还是那拉村,我们就会在。”
竹楼到了,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那是他们的家,在雨林边的家,在那拉村的家。
进屋前,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村庄。竹楼错落,灯火点点,雨林静默,群山守护。
春天已经深了,夏天的繁茂正在酝酿。而那拉村的故事,还在继续——有根深扎,有新芽萌发,有花朵绽放,有果实孕育。
在这片古老而年轻的土地上,一群人用他们的方式,书写着关于传承、关于平衡、关于幸福的当代寓言。
路还很长,但方向已明,脚步坚定。
这就是那拉村的春天——苏醒的季节,也是开始的季节。在生长中积蓄力量,在传承中连接过去与未来,在融合中找到新的可能。
根在泥土深处蔓延,新芽在阳光下伸展。当夏雨来临,那拉村的又一个篇章,将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