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章 归途与扎根(1 / 1)

中秋的圆月还挂在记忆的天边,许兮若和高槿之已经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准备踏上回国的旅程。临行前的清晨,雨林笼罩在乳白色的薄雾中,空气清冽,带着草木的芬芳。

玉婆将两个小小的布包塞进他们手里。“左边这个,是给家里带的,”她指着一个绣着“平安”纹样的布袋,里面装着晒干的雨林茶和几味温和的草药,“右边这个,是给你们的。路上水土不服,或是心里不定了,闻一闻。”

右边的布袋里是几片卷曲的干叶,散发着清凉微苦的气息。许兮若凑近闻了闻,顿觉神思一清。“这是什么?”

“定心草,”玉婆拍拍她的手,“外面的世界热闹,也闹心。记着这股味道,就记着家里的静。”

岩叔和岩婶送他们到村口停车的空地。岩叔没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高槿之的肩膀:“把事情办妥了就回来。家里的事不用惦记,有我们。”

岩婶则拉着许兮若的手,细细叮嘱:“回去见父母,好好说,别着急。他们要是问起你们在哪儿过日子、将来怎么打算,就照实说。真东西不怕看,真日子不怕问。”

小梅、阿强、小林他们都来了,就连住在村里的设计师苏瑾也背着画夹来送行。苏瑾递给许兮若一个速写本:“路上无聊了可以翻翻。我画了些村里的日常,算是个纪念。”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村口。许兮若回头望去,晨雾中,那些熟悉的竹楼轮廓渐渐模糊,但村口那棵大榕树和树下挥手的身影,却清晰地印在心底。她握紧了手中的定心草布袋。

近两年了。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开那拉村返回国都。一路上,从雨林公路到省级公路,再到机场高速,窗外的景象从连绵的绿逐渐过渡到规整的农田、密集的厂房、高耸的楼宇。许兮若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感——不是对故土的陌生,而是对“另一种节奏”的重新感知。车流的速度、行人的步履、广告牌的闪烁频率,都带着一种她已不太习惯的急促。

高槿之显然也有同感。在机场候机时,他看着落地窗外起降的飞机,轻声说:“有点……吵。不是声音的吵,是那种看不见的催促感。”

许兮若点点头,下意识地又闻了闻定心草。

飞机降落在南市国际机场。熟悉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但其中混杂的是都市特有的、混合着尾气和混凝土的气息。许兮若的父母和姐姐来接机,见面自然是欢喜的拥抱、关切的问候。但车子驶上高架,母亲看着后视镜里明显黑瘦了的女儿,还是忍不住问:“若若,在那地方……真能习惯?听说连超市都没有?”

许兮若笑了:“有集市,有溪水,有自己种的菜,要超市做什么?再说了你们不是都去过了吗?”

父亲比较务实:“工作呢?你们俩的事业发展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待在那么偏远的地方吧?什么时候回来述职?”

高槿之温和但坚定地回答:“叔叔,我们在那儿有工作,而且是很重要的工作。我在做社区研究和文化记录,兮若在协助合作社和乡村建设。那不是逃避,是选择了一种我们相信的、更有价值的生活和事业方向。”

车内一时安静。姐姐许兮颜打了个圆场:“先回家,慢慢说。小叔小婶就是担心你们吃苦。”

回到熟悉的城市公寓,许兮若却感到一种微妙的不自在。空间明明比竹楼宽敞明亮得多,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是少了竹子的清香?少了火塘的暖意?还是少了推门就能看见的、无边无际的绿?

接下来几天,是密集的亲友聚餐、商量办理结婚登记手续的事。在每一场饭局上,他们都需要一遍遍解释自己的选择,应对各种或好奇或不解的询问。

“你们在那边赚得到钱吗?”

“将来孩子教育怎么办?”

“医疗条件那么差,生病了怎么办?”

“等你们年纪大了怎么办?”

有些问题带着真诚的关切,有些则隐含着对“非主流”生活方式的质疑。许兮若和高槿之没有试图说服所有人,只是平静地分享他们在村里的具体生活:学习中心的孩子们如何跟着老人认字识药,巡护队如何保护雨林,合作社如何维系着公平缓慢的交易,议事会如何让每个人都有发言权。他们讲玉婆的智慧,讲岩叔的担当,讲小梅织锦时的专注,讲阿强决定去大学深造时的眼神。

“我们不是在那里‘体验生活’,”许兮若对一位坚持认为他们“浪费学历”的长辈说,“我们是在参与构建一种可持续的、有根的生活。这种生活里,人和自然、人和人、人和自己的关系是健康的。这比赚更多钱、住更大房子,更能让我们感到满足和有意义。”

高槿之则常常提到“社区”的概念:“在城市里,我们大多是原子化的个体。但在那拉村,我们是一个紧密联结的共同体。这种联结不是束缚,是支撑。你知道你的劳作和存在对别人有意义,也知道在你需要时,会有人伸出手。这种安全感,很难用物质衡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并非所有人都能理解,但他们渐渐发现,至少父母的态度在软化。母亲私下对许兮若说:“看你说话的样子,眼睛里有光。比两年前……踏实多了。就是太远了,妈舍不得,况且你父亲……本来就不是太赞成你嫁给高槿之。”

父亲则和高槿之喝了一次茶,长谈之后说:“你们想清楚了,能为自己选择负责,就行。哪天想回来了,家在这儿。”

原定的领结婚证那天,是个普通的周二。但因为一些小变故,最终结婚证没领成。

“高太太,别太难过,结婚证嘛,总要领到的。”高槿之轻声说道。

“知道了,高先生。”许兮若立马笑着回应。

他们决定将领结婚证的事先放一放,然后用剩余的时间做一些实际的事。许兮若去了几家专注乡村教育和文化保护的公益机构交流,收集了许多资料,也分享了那拉村的经验。高槿之则联系了几位从事生态学和人类学研究的旧识,探讨进一步合作的可能性。他们还专门去了儿童书店和自然教育营地,为许兮若心中那个“那拉村孩子课程”的构想寻找灵感和资源。

这些奔走中,他们更清晰地看到了那拉村的独特性。许多乡村建设项目要么过度商业化,要么完全依赖外部资助,难以持续。而那拉村那种基于内生动力、尊重传统智慧、注重社区共识的模式,显得尤为珍贵。

离开南市前一夜,许兮若站在公寓阳台上,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和远处霓虹闪烁的楼宇。高槿之走到她身边。

“想回去了?”他问。

“嗯。”许兮若点头,“才发现,我已经不习惯这种……‘悬浮’的感觉了。脚下不是土地,窗外没有四季分明的树木,夜里听不到虫鸣。连星星都看不清楚。”

高槿之揽住她的肩膀:“玉婆给的定心草,我用得比你还多。每次觉得心烦气躁了,闻一闻,就好些。”

“我们真的选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许兮若靠着他,“但这次回来,我反而更坚定了。不是因为这里不好,而是因为那里有我们更想要的东西——那种扎根的感觉。”

第二天,他们带着几箱书籍、一些适合村里的教学用具和实验器材,以及父母塞满的、认为“乡下肯定缺”的各种干货零食,踏上了返程。

飞机再次穿越云层,当那片熟悉的、仿佛无边无际的绿色雨林出现在舷窗下方时,许兮若感到胸腔里那颗悬浮了许久的心,缓缓地、实实在在地落回了原位。

回到那拉村已是傍晚。车子刚在村口停下,就听到孩子们的欢呼声。几乎全村人都聚在榕树下,火塘已经升起,岩婶的大锅里飘出熟悉的食物香气。

“回来啦!”小梅第一个跑过来。

“顺利吗?”岩叔接过他们手中的行李。

玉婆走过来,仔细端详两人的脸色,点点头:“气色还行,没被外面的风吹乱了魂。”

围坐在火塘边,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着国内的见闻。许兮若和高槿之轮流讲着,说到亲友的不解时,岩公哼了一声:“燕雀不知鸿鹄之志。”说到父母最终的理解,玉婆微笑:“父母心,到底还是盼儿女好。你们好,他们就安心。”

当许兮若拿出她收集的教育资料和课程构想时,气氛更加热烈。小林兴奋地说:“我们可以把数字博物馆的内容做成游戏闯关模式,孩子认对一种植物、一种动物,就解锁下一关!”阿强则结合他正在准备的生态学知识,建议设计“小小巡护员”体验:“让孩子跟着巡护队走一小段安全路线,学习辨认动物足迹、记录植物生长,从小建立保护意识。”

苏瑾一直在速写本上画着,此时抬起头:“我可以帮忙设计视觉化的学习卡片,把草药图案、织锦纹样变成孩子们容易记忆的可爱形象。”

看着大家积极贡献想法,许兮若心头暖融融的。这就是社区的力量——一个人的想法,可以迅速变成一群人的行动。

夜深时,玉婆让许兮若留一下。两人坐在玉婆竹楼的小露台上,看着月光下的雨林轮廓。

“这次回去,心里头的结,解开些了?”玉婆问。

“解开了。”许兮若诚实地说,“以前多少还有点‘证明自己选择正确’的念头,现在没有了。我们的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是过给自己心的。心定了,就好了。”

玉婆赞许地点头:“这就对了。树长自己的根,开自己的花,不为路人的夸奖。不过……”她顿了顿,“你和槿之,有没有商量过以后?比如,要不要孩子?”

许兮若沉默片刻,缓缓道:“商量过。我们短期内不打算要孩子,而且这一次领证那天出了点儿小意外,所以……结婚证没领成。”

“哦?”玉婆有些意外,但没有评判,只是静静听着。

“不是不喜欢孩子,”许兮若解释,目光温柔地投向不远处竹楼上那些晚睡的灯火,“恰恰是因为太重视了。我们觉得,自己还在摸索和扎根的阶段。那拉村的生活虽然好,但孩子的成长需要更稳定的环境和更周全的准备。我们想先把想为村里孩子们做的事做起来,把我们的课程体系搭建好,把社区建设得更坚实。等到我们自己也更成熟,更有能力为一个新生命负责的时候,再考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看到村里这些孩子,看到小梅、阿强他们,我觉得,用心陪伴和引导已经存在的孩子们,帮助他们更好地成长,同样是一件非常重要、非常有意义的事。不一定非要自己生育,才能传递爱和知识。”

玉婆静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渐渐浮起深深的笑意。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许兮若的手背:“好,好啊。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要什么;知道自己能承担什么,也知道自己还没准备好承担什么。这是真正的明白,比稀里糊涂地跟着世间的步子走,强多了。”

她望着远方:“我年轻时候,好些事不懂,都是被推着走。你们能这么清醒地为自己、为彼此、为将来可能有的生命做打算,这是福气。”

许兮若感到心头最后一丝细微的、关于这个选择的犹疑,也在这位智慧老人的理解中消散了。“谢谢您,玉婆。”

“谢什么,”玉婆摆摆手,“日子是自己的,脚步也是自己的。按着心里的节奏走,准没错。”

从玉婆那里回来,高槿之还在整理带回来的资料。许兮若把和玉婆的对话告诉了他。高槿之放下手中的书,走过来紧紧拥抱她。

“和我想的一样,”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们先把自己想建的世界,为村里的孩子们建好。其他的,随缘,也随时准备着。”

回归后的日子,立刻被充实的工作填满。许兮若的“那拉村孩子课程”计划正式启动,命名为“根芽学堂”。没有另建校舍,就在学习中心辟出一个角落,利用现有的空间和资源。课程不设固定课时,而是融于日常:早晨跟玉婆认草药时,就是自然课;下午看岩公编竹时,就是手工与数学课;傍晚听老人讲故事时,就是语言与文化课;巡护队进山前,孩子们可以来听注意事项,学习简单的观察记录。

许兮若和高槿之设计了一套简单的“成长地图”,每个孩子有一本手工装订的小册子,记录他们在不同“学习站点”(玉婆的草药园、岩公的工坊、织锦小组、巡护队工作站等)的体验和收获。没有分数,只有玉婆盖的草药印章、岩公画的竹节标记、小梅绣的小小纹样。

与此同时,阿强的准备进入冲刺阶段。他已经能用英语进行简单的学术交流,电脑操作熟练,对生态学基础概念有了系统的了解。更难得的是,在玉婆和高槿之的指导下,他完成了自己第一份“研究计划”雏形——关于那拉村传统山林管理知识与现代生态保护理念的对比与融合研究。

“我想用这一年时间,把这个题目做深,”阿强在最后一次准备分享会上说,“不仅是为了拿学位,更是想给村里找到一个理论框架,让我们的做法不仅能‘感觉对’,还能‘说清楚’,甚至能推广。”

海伦教授来信,确认了阿强的入学资格,并告知学校为他安排了一位专注于社区生态研究的导师。出发日期定在明年二月初。

村里的年轻人,尤其是那几个曾同样渴望出去学习的,在阿强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小林开始更认真地经营数字博物馆,尝试与国内外关注传统文化数字存档的机构联系;小梅则在苏瑾的启发下,开始系统地整理织锦纹样的符号学意义,想要出版一本小小的《那拉织锦图案读本》;连最年轻的阿勇,在接过巡护队副队长职责后,也立下目标:要在阿强回来前,建立一套更完善的野生动物影像数据库。

那拉村像一个健康有机体,在内部不断进行着新陈代谢和能量循环。根须在传统与土地的深处默默汲取,新芽则在阳光雨露中向着各自的方向舒展。

苏瑾的《那拉村日记》系列插画和短文,开始在她的个人主页和几个小众文化平台上连载。她没有刻意美化,而是忠实记录:清晨薄雾中浣纱的妇女眼角的细纹,火塘边老人讲述神话时忽明忽暗的面容,孩子学习编竹时全神贯注却仍笨拙的小手,甚至包括一次议事会上关于是否接受某个商业合作的激烈争论。

这种不矫饰的真实,反而打动了越来越多的人。订单依然缓慢而稳定地增长,但更多的,是询问能否来短期居住体验、担任志愿者的请求。那拉村评估小组建立了一套清晰的筛选机制:申请者需要写信说明为何想来、能停留多久、希望参与什么、对村子有何理解。通过筛选的人,会被邀请参加一次视频对话,由岩叔、许兮若和高槿之共同进行。通过率不高,但每一个被接纳的来访者,都真正融入了村庄的节奏,带来了新的视角,也带走了深刻的触动。

秋天越来越深。溪边的龙眼早已被鸟和孩子们分享殆尽,另一种野果——“八月炸”的藤蔓上,挂满了纺锤形、熟透后会自然裂开的果实,露出里面白色蜜甜的瓤。这是孩子们最喜欢的秋日零食。

在一个“八月炸”成熟的午后,许兮若和高槿之带着几个孩子,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分享果实。阳光温暖,溪水潺潺,空气中满是甜蜜的香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后面精彩内容!

一个叫小楠的女孩忽然问:“兮若阿姨,你和高叔叔以后会一直在这里吗?像玉婆奶奶一样,变成我们村里的老人吗?”

许兮若和高槿之对视一眼,笑了。高槿之摸摸小楠的头:“我们很想一直在这里。但是啊,世界上没有‘一直’不变的东西。树会老,人会走,村子也会变。重要的是,我们在的时候,用心过日子;我们做的事情,能让村子变得更好一点;我们教给你们的东西,你们能记住,也许以后还能传给你们的孩子。”

许兮若接上:“就像这‘八月炸’,今年吃了,明年还会再长。只要藤蔓的根还在土里,只要雨林还在,阳光雨露还在,它就会年年结出果子。我们呢,就想做一点能让‘根’扎得更深的事,这样无论以后我们在不在,这片林子、这个村子,还有它里面好的东西,都能一直一直在。”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他们来说,理解“永远”太遥远,但嘴里的甜味、身边的溪流、头顶的绿荫和叔叔阿姨温暖的手,就是此刻最真实的“好”。

夕阳西下时,他们回到村里。学习中心门口,苏瑾正支着画板,捕捉最后一缕金光穿过竹帘、洒在正在整理草药的玉婆手上的瞬间。小梅在织布机前落下最后一梭,完成了一幅新的作品,图案是秋日交错的金黄与深绿。阿强在电脑前与海伦教授视频,讨论着行前最后的准备。岩叔和岩婶在厨房里忙碌,饭菜的香气飘散开来。

许兮若和高槿之站在竹楼前,看着这幅生生不息的画卷。他们知道,前路仍有挑战:如何平衡开放与保护,如何让年轻人在回归传统与走向世界之间找到自己的道路,如何让这份“慢”与“真”在快速变迁的时代中持续焕发生机。

但此刻,他们心中充满平静的力量。因为他们已不再是孤独的探索者,而是这个深厚传统与鲜活社区的一部分。他们的根,已经与这片雨林、这个村庄的根系,悄然缠绕,共同向着滋养的深处扎去。

秋日的重量,不仅是枝头果实的饱满,更是生命在经历生长、绽放后,向着下一个循环沉淀下的那份笃定与深沉。那拉村的秋天,正以其特有的、缓慢而坚实的步伐,走向丰盈,也走向即将到来的、内省的冬季。而所有的根,都在黑暗中默默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春天的萌发。

site sta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