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0章 清明:雨中的试炼(1 / 1)

春分过后,白昼如舒展的蕉叶,一寸寸变长。阳光日渐饱满,但那拉村的山林并未立刻燥热起来——清明节气将至,雨水重新变得频繁。不再是惊蛰那种暴烈短促的雷雨,而是绵密、持久、浸润一切的“清明雨”。

县文旅局李副局长带回的材料在局里引起了讨论。支持者认为那拉村的模式“有创新性”、“契合生态文明的理念”;质疑者则觉得“规矩太多”、“难以规模化”、“经济效益有限”。最终,局里达成折中意见:同意支持那拉村按照自己的《公约》进行小规模试点,并将“春分主题文化日”升级为“清明·雨林生活体验周”,作为一次正式的“社区主导型生态旅游实践评估”。县里将协助邀请一批“高质量访客”,并派一名观察员全程记录。体验周若成功,县里将考虑将那拉村纳入“乡村振兴特色案例库”,给予相应的政策倾斜和少量启动资金。

消息传回那拉村,议事小组召开了第三次会议。

“观察员?评估?”阿旺有些敏感,“这不还是信不过咱们,要派人盯着?”

杨研究员分析道:“从程序上讲,这是合理的。政府资金和政策支持需要评估依据。关键是,这个观察员以什么角色介入?是指导者、裁判,还是学习者、记录者?”

岩叔看向阿强:“你和县里沟通多,李副局长有没有透露观察员是谁?”

阿强摇头:“只说是一位‘熟悉民族地区工作的同志’。不过李副局长私下跟我保证,这位观察员会充分尊重我们的主体性,主要任务是观察和记录我们的组织方式、访客体验、社区受益情况,不会干预具体安排。”

玉婆捻着一片干枯的茶花花瓣,缓缓说:“清明快到了。清明雨,是洗尘,也是试心。外面来人看咱们,咱们也在试自己。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只要咱们自己心里有谱,手脚不乱,谁来观察都一样。”

她的话定了调子。小组开始具体筹划“清明体验周”。时间定在清明节气后的第一周,预计持续五天。根据《公约》的“小规模”原则,邀请访客上限为15人。访客名单由县里推荐,但那拉村保留最终审核权——任何访客需提前阅读并同意遵守《访问公约》。体验内容围绕“清明雨林生活”展开,包括:跟随村民体验清明时节的采集与耕作、参与制作传统青稞粑粑、学习识别雨林药用植物、夜晚观星听雨、以及一场由玉婆主讲的“节气与山林智慧”分享会。住宿安排采用“村民家庭自愿接待”模式,由村里统一分配、定价和分配收入。

筹备工作细致而繁琐。议事小组变成了执行小组,每个人都分配了任务。阿强和许兮若负责设计体验流程和访客手册;杨研究员和小李准备生态讲解内容;岩叔和老支书协调家庭接待户,检查安全隐患;玉婆和阿美负责带领妇女们准备传统食物、布置公共空间。连孩子们都被动员起来,组成“小小导览队”,学习用简单的普通话介绍村寨。

清明前三天,第一场清明雨如期而至。没有雷声,雨丝从灰蒙蒙的天空垂直落下,细密如筛,将远近的山林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纱幕中。雨声沙沙,连绵不绝,仿佛天地间在进行一场漫长而耐心的对话。

阿强站在学习中心的屋檐下,望着雨幕出神。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植物气息,还有一种清冷而宁静的氛围。玉婆曾说,清明雨是“连天接地”的雨,连接生者与逝者,也清洗过往与尘埃。

“想什么呢?”许兮若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我在想,”阿强接过茶杯,“我们准备的这一切,对于外面来的访客,究竟意味着什么?是一次猎奇的‘原始生活体验’?还是一堂生态教育课?或者,真的能让他们感受到某种……不一样的价值?”

许兮若也望向雨幕:“也许,我们不必预设太多。就像这场雨,它落下,有的被泥土吸收,有的汇入溪流,有的挂在叶尖成为露珠。每个人带走的,可能都不一样。重要的是,我们呈现的是真实的、有尊严的那拉村生活,而不是表演。”

阿强点头。真实,或许是最有力量的东西。

访客名单最终确定。15人中,有两位大学人类学教授,一位自然摄影师,一家三口(父母是环保工作者,女儿十岁),几位从事生态旅游设计的专业人士,还有两位媒体记者(包括陈编辑杂志社的一位年轻记者)。观察员也确定了,是一位四十多岁、表情温和、话不多的女干部,姓周,来自县民族宗教事务局。

清明前一天,雨停了半日。天空依然阴郁,但云层透出些许光亮。那拉村进行了一次全村大扫除,连溪边的小路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家家户户的门前插上了新采的柳枝——这是清明的古老习俗,寓意生机与辟邪。

傍晚,第一拨访客抵达。两辆中巴车停在村外新建的、不大的生态停车场(按照《公约》要求,停车场设在村口外百米,避免车辆噪音和尾气进入村寨)。阿强、岩叔和几位年轻人前去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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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客们拖着行李箱走下车,好奇地张望。他们穿着适合野外活动的服装,背着相机和笔记本,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审视。周观察员走在最后,背着简单的双肩包,微笑向岩叔等人点头致意。

简短欢迎后,访客被分配到七户自愿接待的家庭。每户最多接待三人。分配是精心考虑的:两位老教授被安排在与玉婆相邻的竹楼,便于交流;带孩子的家庭安排在有同龄孩子的阿美家;摄影师和记者们分散在不同方位,体验不同视角。

阿强家接待了周观察员和那位年轻记者。记者叫小吴,二十出头,充满活力,一放下行李就拿出录音笔和相机:“强哥,你们村太棒了!原汁原味!我能到处拍拍吗?”

阿强递上《访问公约》:“欢迎拍摄,但有几条需要您同意:拍摄人物需征得本人明确同意;神树林、祖先坟地等敏感区域禁止拍摄;晚上九点后请勿使用闪光灯或打扰村民休息。”

小吴仔细看了,爽快签字:“没问题!尊重是必须的。”

周观察员也仔细阅读了公约,签下名字,轻声问:“这份公约,村民们都认可吗?”

阿强回答:“全村大会表决通过的。每家每户都有副本。”

周观察员点点头,没再多问。

夜晚,细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接待家庭为访客准备了简单的晚餐:青菜粥、腌笋、土鸡蛋。饭后,按照安排,所有人在学习中心集合,进行破冰和行程说明。

汽灯明亮。岩叔作为村长,再次欢迎访客,简要介绍了那拉村和《公约》精神。玉婆用傣语唱了一首清明的古谣,曲调悠远苍凉,仿佛在与祖先和山林对话。杨研究员用幻灯片展示了未来几天的活动安排和注意事项。阿强则强调了“体验”而非“观光”的理念:“希望大家暂时放下游客的身份,以学习者和参与者的心态,感受雨林清明的节奏。”

访客们听得很认真。那位人类学老教授扶了扶眼镜,眼神发亮:“社区赋权、文化主位、生态平衡……你们在实践中探索的东西,正是我们学术界在讨论的前沿课题。非常期待。”

第一夜在沙沙雨声中安然度过。访客们睡在铺着干净稻草和粗布床单的竹楼上,盖着有阳光味道的棉被,听着窗外绵密的雨声和偶尔的虫鸣,体验着久违的、远离电子屏幕的宁静。

第二天清晨,雨势稍歇,化为毛毛细雨。体验周正式开启。

第一个活动是“清明采集”。玉婆带领访客和部分村民进入村后的“限制利用区”。她背着小竹篓,步伐稳健,边走边讲解:“清明前后,地气通,百草生。这时候采的草药,药性清透,能排一冬积郁的浊气。”她指着一丛叶片心形的植物:“这是‘清明菜’,也叫‘鼠曲草’。采嫩尖,回去和糯米粉一起做青稞粑粑,是清明的应节食物,能祛湿健脾。”

访客们学着辨认、采摘。那位十岁的小女孩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掐下嫩芽,兴奋地举给妈妈看。自然摄影师则趴在地上,用微距镜头捕捉草叶上的水珠和昆虫。

阿强注意到,周观察员一直安静地跟在队伍后面,很少拍照,但笔记本上不时记录几笔。她偶尔会和村民低声交谈,问一些很具体的问题,比如:“这片林子一年能采几次?”“如果采的人多了,你们怎么管?”

采集归来,大家集中在村口的公共灶台边,学习制作青稞粑粑。妇女们已经蒸好了糯米,捣成了细腻的糍粑。玉婆示范如何将焯过水、捣成泥的清明菜汁揉进糯米团,如何包入芝麻花生馅,如何用芭蕉叶包裹蒸制。访客们洗净手,兴致勃勃地参与。竹笼升起腾腾蒸汽,混合着糯米、青草和芭蕉叶的清香,弥漫在湿润的空气里。

粑粑出锅,大家分享劳动成果。软糯清甜中带着一丝野菜的微苦,味道独特而醇厚。小吴记者一边吃一边录音:“这是我吃过最有仪式感的青团!不只是食物,是连着土地和节气的。”

下午的活动是“溪流探秘”。由杨研究员、小李和阿强带领,沿着暴涨后渐清的溪流行走,讲解雨林的水循环、溪流生态、以及那拉村保护水源的传统禁忌。访客们看到了溪石上附着的苔藓和水藻,发现了躲在石缝里的溪蟹,听到了各种鸟鸣和蛙声。杨研究员用便携设备检测溪水pH值、溶解氧,数据让环保工作者夫妇连连称赞:“这么干净的水质,在城市周边几乎绝迹了。”

傍晚,细雨又飘了起来。晚饭后,学习中心的火塘点燃。这是“围炉夜话”时间,主题是“记忆与传承”。岩叔、老支书和几位老人讲述那拉村的历史、祖先迁徙的故事、经历过的灾难和复苏。玉婆则分享节气知识、山林智慧、以及那些看似迷信实则蕴含生态道理的老规矩。

访客们听得入迷。人类学教授不断提问,记录。那位母亲轻声对女儿说:“听到了吗?这就是一代代人传下来的智慧。”小女孩点点头,眼睛映着火光,亮晶晶的。

周观察员依旧安静,但她给火塘添了几次柴,听得格外专注。

第三天,活动进入更深的层面。上午,访客们可以选择跟随不同的村民体验日常劳作:跟岩叔去巡护山林、检查边界;跟阿美学习采茶、制茶;跟打铁的波罕大叔观看传统铁器制作(但说明这门手艺不鼓励大规模体验,以免打扰);跟几位老农学习林下种植香菇。

下午是自由交流和创作时间。摄影师去捕捉雨林细节,记者进行深入访谈,教授们与村民、研究人员座谈。孩子们则聚在一起,由许兮若和高槿之带领,用自然材料创作“清明雨景图”。

阿强负责协调,忙得脚不沾地。但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些微的不和谐音。

那位自然摄影师为了拍摄“理想画面”,几次试图让村民摆拍,被委婉拒绝后显得有些悻悻。一家环保机构的男士在听到村里限制采集某些珍贵药材时,私下表达了不同意见:“保护固然重要,但也应该考虑村民的生计和发展权,可以科学利用嘛。” 这些细微的摩擦,都被周观察员默默看在眼里。

更大的考验在第三天晚上降临。

深夜,阿强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是同组负责夜间巡逻的阿峰,神色焦急:“强哥,不好了!住在村尾阿山叔家的那个摄影师,傍晚说去拍‘雨林夜景’,到现在还没回来!对讲机呼叫也没反应!”

阿强心里一沉。立刻叫醒岩叔和杨研究员,同时通知了周观察员。雨还在下,夜色浓重,山林在雨夜里潜伏着未知的危险。

应急方案启动。岩叔召集了巡护队的精干队员,携带强光手电、绳索、急救包和对讲机。杨研究员调出那位摄影师白天咨询过的路线——他说想拍“溪流上游的夜雨雾气”,很可能沿溪而上。

“不能等天亮,夜里降温,他又没带足够装备,很危险。”岩叔果断决定,“我带一队人沿溪找。阿强,你带另一队从侧面小路包抄。保持对讲机畅通。周同志,请你和杨老师留在学习中心协调,安抚其他访客。”

周观察员点头:“需要联系乡里或县里支援吗?”

岩叔摇头:“先不急。我们对这片林子熟,夜里找人也有经验。人多反而容易乱。”

队伍迅速出发,没入漆黑的雨林。雨点击打树叶的声音掩盖了许多细微声响。手电光柱划破黑暗,照亮湿滑的小路和摇曳的树影。阿强的心揪紧了。这不仅关乎一个人的安全,更关乎整个体验周、乃至那拉村自主管理能力的信誉。

他们呼喊着摄影师的名字,声音在雨夜的山谷中回荡。溪水哗哗,更添焦灼。

一个多小时后,对讲机传来岩叔的声音:“找到了!在上游瀑布边的石崖下,摔了一跤,脚扭了,人清醒,没有严重外伤。位置是……”

阿强带队赶去汇合。摄影师坐在一块大石上,浑身湿透,脸色苍白,抱着相机瑟瑟发抖。他的脚踝已经肿起。看到救援人员,他又是羞愧又是感激:“对不起……我没想到天黑得这么快,路这么滑……我就想再往前走一点,找个更好的角度……”

岩叔没多责备,先检查伤势,做了简易固定。大家轮流搀扶,艰难地下山。回到村里时,已是凌晨三点。

学习中心里,周观察员、杨研究员和其他几位没睡的访客在等待。看到人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村医已经等着,仔细处理了扭伤。

摄影师再三道歉。岩叔这才开口,语气严肃但不失温和:“这位同志,咱们的《访问公约》和行前说明,都强调了安全第一条,尤其强调不要单独夜间进入山林。雨林夜里不光路滑,还有可能有蛇虫,气温也低。你出了事,我们全村担责是小事,你自己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家里人怎么办?”

摄影师低下头:“是我太任性了,光想着创作……”

周观察员走过来,对岩叔说:“岩叔,你们应急响应很迅速,处理也很专业。这件事,我会如实记录在观察报告里,包括违规行为和你们的救援过程。”

她又转向所有在场的访客:“这也提醒我们大家,尊重社区的规矩,不仅是对文化的尊重,更是对自身安全的负责。那拉村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体验机会,我们有责任以谨慎和尊重的态度来回应这份信任。”

这番话,说得众人点头。一场潜在危机,反而成了生动的规则教育。

第四天,活动继续。受伤的摄影师留在村里休息,由玉婆用草药为他敷脚。其他访客经历了昨夜事件,态度明显更加认真和收敛。上午的活动是“识别雨林药用植物”,玉婆带领大家在村子附近安全区域认知常见草药,讲述其特性和使用禁忌。下午则是最后的分享会,访客们分享这几天的感受、思考和作品。

分享会上,访客们的反馈真挚而多元。

人类学教授说:“我看到了一个社区在全球化背景下主动进行文化调适和身份建构的努力。你们的《公约》不是封闭的堡垒,而是开放的、有弹性的边界。这种基于内部共识的‘选择性开放’,对很多少数民族社区都有借鉴意义。”

环保工作者夫妇说:“最打动我们的是‘整体性’。在这里,生态保护不是孤立的项目,而是嵌入在日常文化、生计和社区关系中的生活方式。你们对水源、森林的敬畏和管理,比很多保护区单纯的法律禁令更有效、更可持续。”

那位母亲说:“我的女儿在这里学会了安静地倾听雨声、观察一只蜗牛、珍惜手里的每一口食物。这种与自然和土地的连接感,是城市里任何兴趣班都给不了的。”

小吴记者展示了她的摄影作品和采访笔记:“我原本是来做一个‘乡村旅游新业态’的报道。但现在我发现,这里最珍贵的不是‘业态’,而是‘生态’——自然生态和社区人文生态。我会尽力传达这种复杂性。”

周观察员最后做了简短的发言:“这几天,我以一个观察者的身份,看到了那拉村的努力、纠结和智慧。我看到老人们如何将传统智慧转化为现代语境下的规则,看到年轻人如何在守护与创新之间寻找平衡,看到社区如何通过民主议事凝聚共识并付诸行动。我也看到了访客们从好奇、审视到尊重、理解的变化过程。我认为,那拉村的实践,核心价值在于‘主体性’——社区是自己命运的主导者,是规则的制定者和守护者。政府应该做的,不是代替他们规划,而是尊重、支持和赋能。这是我的初步观察。”

她的发言赢得了掌声,也让大家对最终报告有了些许信心。

最后一天清晨,访客们带着满满的记忆、笔记、照片和采购的少量村民自制产品(按照约定,商品交易只在指定的、公平贸易原则下的小市场进行),依依不舍地告别。周观察员与岩叔、阿强等人握手:“报告我会客观撰写。无论结果如何,你们已经走出一条值得记录的路。”

送走所有外部人员,那拉村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细雨依旧飘洒,清洗着村路和人心的尘埃。

当天下午,议事小组召开紧急会议,复盘整个体验周。

阿旺首先发言:“累是累,但值!算下来,每家接待户平均增加了五六百块钱收入,公共基金也有一笔进账。关键是,咱们自己安排的,自己说了算,心里踏实。”

阿美补充:“访客们都很客气,孩子们交到了新朋友。就是晚上那个事……吓出一身汗。”

岩叔抽着烟:“这事给咱们敲了警钟。安全预案还得再细。以后接待,夜间活动必须集体行动,配足向导和对讲机。个别‘自由时间’也得明确范围。”

杨研究员从研究角度总结:“从收集的反馈和数据看,体验周基本达到了预设目标:展示了社区文化,获得了尊重,验证了小规模接待的可行性,也暴露了需要改进的问题。特别是安全管理和应对个别访客不守规矩的机制,需要强化。”

玉婆一直没说话,等大家都说完了,她才缓缓开口:“清明雨还没停。咱们的心,也别急着晴。这次是试,试外头的人,也试咱们自己。试出来了,外头的人,有真懂的,也有看热闹的;咱们自己,有稳得住的,也有差点乱阵脚的。这都正常。”

她看着窗外绵密的雨丝:“清明雨,要下透,地里的种子才醒得彻底,长得结实。咱们经了这事,心里那点浮躁、侥幸、还有怕别人瞧不起的慌张,也该被这雨浇一浇,沉下去了。往后,路还长,风雨还多。但根扎稳了,就不怕。”

阿强深以为然。这次体验周,像一场突然的考试,检验了那拉村这几个月来所有的思考和准备。有高分项,也有扣分处。但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慌乱,没有推诿,而是共同面对,共同解决。

“接下来,”阿强说,“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整理这次的所有记录、反馈和数据,形成我们自己的评估报告,作为将来与外部合作的基础。第二,修订完善《访问公约》和接待流程,特别是安全管理和应急响应部分。第三,等待县里的正式反馈,但不论反馈如何,我们的路都要继续走。”

会议结束,雨也恰好停了片刻。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红的夕阳光芒斜射进来,照亮湿漉漉的村寨和雨林,万物如同被洗过一般,清新透亮。

阿强走出学习中心,深吸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手机震动,是陈编辑:“小吴传回了初稿,写得很有深度。清明篇章,看来又有好故事了。”

阿强回复:“故事里有风雨,也有阳光。最重要的是,风雨过后,树还在,根更深。”

他走到溪边,溪水因为连日降雨而丰沛,哗哗流淌,却不再浑浊,清澈见底,可见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玉婆说的“清明水”,大概就是如此——洗去了浊泥,显出了本真。

夜幕再次降临前,阿强在笔记本上写下:

“清明体验周结束了。我们以最大的诚意打开大门,也以最坚定的立场守护底线。我们经历了意外的考验,也收获了珍贵的认可。访客来了又走,但那拉村还在这里,在绵绵清明雨中,沉淀、反思、生长。周观察员说我们的核心是‘主体性’。我想,更深一层,是‘自知’——知道我们是谁,珍视什么,能承受什么,要走向何方。清明是祭奠过往,也是清洁当下,迎接新生。那拉村的‘新生’,不是改头换面,而是在不变的根脉上,长出更坚韧、也更智慧的枝桠。雨还在下,路还在延伸。但每一步,都更踏实了。”

远处,玉婆的竹楼亮起了油灯。灯影透过竹篾,温暖而安宁。清明雨夜的村落,静谧中蕴含着积蓄的力量,仿佛在等待下一个节气的召唤。

半夏花开半夏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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