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板井雄大脸上那点虚假的温和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他走到窗前,那其实不是真正的窗户,而是墙上一个装着铁栏杆的通风口,外面是地下室的天井,只能看到一小片阴沉沉的天空。
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青色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盘旋上升,像一个个扭曲的幽灵。
“呸!什么东西!”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一名亲信军曹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课长,就这么放了?!”
板井雄大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通风口外那一小片天空。天空是铅灰色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永远都不会放晴。
上海的天空总是这样,阴沉沉的,让人透不过气。
“这是将军的意思,还能怎样?”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香烟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啊,原来是将军的命令。”军曹身子挺了挺。
“放人,清理现场,把所有相关记录都处理好,不要留下把柄,特别是晴气庆胤的伤,找军医开个证明,就说是在抓捕反抗分子时受的伤,与审讯无关。”
“嗨伊!”军曹立正应道。
板井雄大又看了一眼影佐祯昭等人离去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墙壁,看到那群人狼狈的背影。
影佐祯昭到底有什么地方,能够让大本营如此看重,竟然让鸠彦王亲自走一趟,还是在南京事物火烧火燎的时间点。
一连串的疑问在板井雄大心中翻腾。
他转身,狠狠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张椅子。那张原本就不太结实的木椅撞在墙上,哗啦一声散架,木屑四溅。
“晦气!”
骂了一句,将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用军靴碾灭,转身大步离开。
军靴踏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回荡,像是战鼓,又像是丧钟。
与此同时,载着朝香宫鸠彦王的黑色轿车,已经驶离了宪兵司令部很远。
前后各有三辆摩托车开道和护卫,中间是三辆同款的黑色轿车,组成一个不起眼但防护严密的车队,在上海市区狭窄的街道上穿梭,向着南京方向疾驰而去。
城外正有一个中队的日军车队在等候。。。
车内,朝香宫鸠彦王闭目养神,但微微皱起的眉头显示他并未真正放松。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侍卫官宫本少佐从后视镜中小心地观察着亲王的表情,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车队驶过外白渡桥,黄浦江浑浊的江水在窗外流淌,对岸的外滩建筑群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灰暗而压抑。
几艘挂着旭日旗的军舰停泊在江心。
鸠彦王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象,又闭上了。
他回想起刚才在地下室看到的景象,尤其是晴气庆胤那副凄惨的模样,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人,而是一具还能呼吸的破布娃娃。
还有影佐祯昭,那个以冷静、理智着称的“中国通”,眼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果然不愧是京都有名的纨绔啊。。。”鸠彦王在心中默默想着,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板井雄大,在京都的贵族圈里是出了名的跋扈。
据说十六岁时就因争风吃醋用武士刀砍伤了一位子爵的儿子。
进入江田岛海军兵学校,不到三个月就因为殴打教官被退学,最后还是板井家动用了大量关系才让他转入陆军士官学校。
跟着鹰崎拓人来到华夏后,更是变本加厉,在满洲时就以手段残忍闻名,现在来了上海,与松井石根对峙,压的松井石根最后竟然兵行险着软禁宪兵!
现在又差点把影佐祯昭以及新成立的影佐机关一窝端。。。。。
鹰崎拓人用他,是看中了他的狠辣和不按常理出牌?
不过从今天看来,这把刀的确有些锋利,连自己人都敢砍。。。。
“鹰崎拓人用这样的人,是柄利剑,但也容易伤到自己啊。。。”鸠彦王心中暗忖。
他轻轻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
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他此次南下,身负重任,不仅要协调华中各派遣军之间微妙而复杂的关系,更要为下一步重大的“政治谋略”铺路。
大本营已经在酝酿并实验开展一项全新的对华战略,不再仅仅依赖军事进攻,而是要结合政治诱降,经济控制和文化渗透。
影佐祯昭,正是负责这项“政治谋略”的核心执行者之一,在上海联络各方势力,收集情报,为实验新的对华战略,做准备工作。
这也是京都方面为何如此看重影佐祯昭的原因,更是他此次特意绕道上海,亲自出面调停的根本原因。
“希望板井雄大这个小子能吸取教训,收敛一点吧。”朝香宫鸠彦王心中暗暗想道。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
南京的事务还很繁重,他没有太多的时间精力放在这些内部矛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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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在雨中继续疾驰,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穿梭在江南大地之上。
车内的檀香依旧浓郁,却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
朝香宫鸠彦王知道,此次南京之行,注定不会轻松,而上海的这场小风波,或许只是帝国在华中布局过程中的一个小小插曲,但也提醒着他,前路漫漫,荆棘丛生,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影响到整个大局的走向。
。。。。。。。。。。。
上海临时宪兵队羁押室。铁锈和隐约霉味混合的气息,沉沉地压在徐天和沈素秋的头顶。
唯一的光源是高处一扇蒙尘的,焊着铁条的小窗,吝啬地透进些微灰白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室内简陋的轮廓。
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张瘸腿桌子,两把看起来不怎么牢靠的椅子。
虽然简陋,但这里比影佐机关那间阴冷血腥的审讯仓库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至少暂时没有皮鞭和烙铁的威胁,但这刻意为之的,带着不确定性的“优待”,反而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切割着徐天紧绷的神经。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走得滞重。
远处偶尔传来皮靴踏过水泥地的回响,或模糊不清的日语吆喝。
但徐天发现,自己那个平日里十分胆小,见到日本浪人都抱着脑袋绕路走的表妹沈素秋,听着外面的吆喝,却坐的安安稳稳,一点紧张的意思都没有。
那种感觉,就像。。。就像是。。十分熟悉。。。
好像外面宪兵的存在对于她来说,比街上那些日本浪人要来的安心。。。
她甚至偷偷抬眼,看向坐在对面椅子上的表哥徐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