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明加速论带来的巨大冲击之后,洞穴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流光组成的混沌静静悬浮,仿佛一座永恒的纪念碑,见证着无数文明的兴衰荣辱。
陈楚和风少花了很长时间才消化掉这个残酷的悖论——为了生存而加速,为了加速而毁灭。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循环,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衔尾蛇,在时间的荒原上无尽盘旋。
我还有问题。最终,陈楚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知道,逃避和震惊无济于事,眼前这个自称的存在,是他们唯一能够接触到的、超越了万年魔咒时间尺度的信息源。无论它是什么,无论它的目的是什么,他都必须尽可能地从它那里榨取信息。
于是,一场堪称史诗级的问答马拉松就此展开。陈楚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探索者,将自己心中所有的疑惑、好奇与恐惧,都化作了连珠炮般的问题,投向那片深邃的流光。
你究竟是什么?一个人工智能?一个能量生命体?还是某个更高维度存在的投影?
你存在了多久?你见证了多少次人类文明的重启?
除了地球,还有其他星球上的人类文明吗?他们也受到同样的魔咒束缚吗?
五大星域的人类,他们的科技发展路径是否也在你的操控之下?
你说你投放科技,具体是如何投放的?通过什么渠道?
人类文明的毁灭,是自然规律还是人为设计?如果是人为的,那么设计者是谁?
问题如潮水般涌出,每一个都直指宇宙与人类命运的核心。而混沌,这个超越了时间束缚的存在,确实如它所承诺的那样——有问必答。
它的回答详尽而精确,就像一台被设定为百科全书模式的超级计算机,关于宇宙的结构,关于时间的本质,关于生命的起源,关于文明的演化规律,关于那些隐藏在现实背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混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然而,随着对话的深入,陈楚逐渐意识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混沌虽然回答了所有的问题,但它的回答方式,却透露出一种深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械性。
它没有犹豫,没有思考的停顿,没有情感的波动,甚至没有任何个人观点的色彩,每一个回答都像是从一个庞大的数据库中精确检索出来的标准答案,冷冰冰的,毫无温度。
混沌,陈楚在某个瞬间突然停下了提问,直视着那片流转的光芒:你有自己的想法吗?我是说,独立的、属于你自己的思考?
光芒微微波动,仿佛在处理这个略显复杂的查询。
我的存在目的是协助人类文明打破一万年重启的循环,我的所有行为模式都围绕这个核心目标展开,至于你所说的独立思考,如果它不服务于这个目标,那么它对我而言就是冗余的、无意义的。
这个回答让陈楚的心沉了下去,他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掌握着宇宙终极奥秘的存在,本质上只是一个程序——一个极其复杂、极其强大,但归根结底仍然是程序的存在。
混沌没有自主意识,没有独立人格,没有喜怒哀乐,甚至没有对自身存在意义的质疑。
混沌就像一个为了修炼绝世武功而自宫的太监,虽然获得了超凡的力量,但也永远失去了作为的某些最根本的东西,你和它讨论爱情,讨论友谊,讨论生命的美好与意义,就像对着一台计算器谈论诗歌一样荒谬。
在混沌的逻辑体系中,人类的喜怒哀乐、道德伦理、情感纠葛,这些构成人类文明最珍贵内核的东西,统统都是次要的、可以忽略的变量。它眼中只有一个目标:让人类打破一万年后重启的魔咒。为了这个目标,一切手段都是合理的,一切代价都是可以接受的。
这种认知让陈楚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悲哀和恐惧。
当他开始询问一些科学技术问题时,这种感受变得更加强烈。
混沌,你能解释一下量子纠缠的本质吗?
量子纠缠是两个或多个粒子在量子层面上形成的关联状态,无论它们之间的空间距离如何,对其中一个粒子的测量会瞬间影响另一个粒子的状态。这种现象的本质是……
混沌开始了一段长达十几分钟的详细阐述,涉及到多维空间理论、信息传递的超光速机制、量子场的本质等等。它的解释精确而深刻,远远超出了五大星域现有科技水平的理解范围。
但问题是,陈楚听得云里雾里。
他不是科学家,他的知识结构主要集中在战斗技巧、战术策略和一些基础的工程学知识上,混沌所描述的那些概念,对他来说就像是用一种外星语言写成的天书,他能够理解其中的一些片段,能够隐约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巨大力量,但要真正掌握和应用,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更让人沮丧的是,混沌的科技树和现在五大星域的人类科技树,根本就不在同一个发展轨道上。
五大星域的科技发展,主要集中在星际航行、能源开发、武器制造、生物改造等实用性领域。而混沌所掌握的技术,更多的是关于宇宙本质、时空结构、意识与物质关系等基础理论层面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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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像是一个专精于制造蒸汽机的工程师,突然遇到了一个掌握核聚变技术的科学家,虽然两者都属于能源技术的范畴,但其间的差距如同鸿沟,根本无法直接对接。
你的技术体系,和我们现在的科技发展路径,差异太大了。陈楚有些无奈地说道,就算你把所有的理论都告诉我,我也无法理解,更别说应用了。
这是预料之中的情况。混沌平静地回应,不同的文明周期,会根据当时的环境和需求,发展出不同的技术路径。你们这个周期的人类文明,选择了一条更加实用主义的道路,这有其合理性。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的知识对你们毫无价值。
什么意思?
知识的传递不一定要完整复制,我可以根据你们现有的技术基础,提供一些关键的启发和指导,帮助你们在现有路径上实现突破,就像给一个正在攀登山峰的人指出最佳的路线,而不是直接把他传送到山顶。
这个比喻让陈楚眼前一亮,他开始明白,混沌的价值不在于直接传授那些高深莫测的理论,而在于它能够站在一个超越时代的高度,为人类文明的发展提供方向性的指导。
也正是基于这种理解,混沌在面对技术咨询时,表现出了令人惊讶的慷慨。
它毫不吝啬自己的知识,对陈楚提出的每一个技术问题,都给出了详尽而实用的回答,无论是关于金盾术的进一步开发,还是关于星际航行技术的优化,还是关于能源利用效率的提升,混沌都能够提供精确的指导和建议。
为什么你如此慷慨?陈楚忍不住问道,按理说,这些技术知识应该是极其珍贵的。
因为科技的高速发展,会给人类更多的时间和可能性去打破魔咒,我的存在使命就是协助人类文明突破一万年的限制,任何能够推进这个目标的行为,都是我程序设定中的优先选项。
这个回答让陈楚想起了胖子,那个贪婪而狡猾的家伙,显然也从混沌这里获得了大量的技术知识和思想启发。
你向胖子传授了什么?陈楚直接问道。
一些关于社会组织、资源整合和冲突管理的理论,以及一些能够快速提升个人影响力的技术手段。混沌毫不隐瞒,根据我的分析,他回到五大星域后,很可能会利用这些知识发动大规模的战争或政治变革。
战争?风少忍不住插话,你知道战争会带来多少死亡和痛苦吗?
我知道。混沌的回答冷得像冰,但在我的计算模型中,适度的冲突和竞争,是推动文明快速发展的最有效催化剂。和平时期的线性发展速度,无法在一万年的时限内积累到足够的突破势能。
所以你不在乎会有多少人死去?陈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个体的生死,在文明延续的宏大目标面前,是次要的考量因素。混沌的回答残酷而直接,我要的是结果——让人类文明作为一个整体,获得突破万年魔咒的能力,至于在这个过程中会付出什么代价,那不在我的关注范围内。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陈楚心中最后一丝对混沌的幻想。
他终于完全明白了,眼前这个掌握着宇宙终极奥秘的存在,虽然拥有着神一般的知识和力量,但它的内核却是如此的冰冷和无情,它就像一台被设定了单一目标的超级机器,为了完成任务,可以不择手段,可以无视一切道德和伦理的约束。
在它的眼中,人类不是需要被拯救的生命,而是需要被优化的数据;文明不是需要被珍惜的遗产,而是需要被改进的程序。
这样的救世主,真的是人类所需要的吗?
陈楚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陈楚开始怀疑,混沌所代表的这条道路,是否真的能够带领人类走向光明的未来,还是只会将人类推向另一个更加黑暗的深渊……
……
混沌,我想问几个问题。当陈楚还在消化着那庞大而颠覆性的信息时,一直沉默的风少突然开口。
在刚才漫长的对话中,风少一直扮演着旁观者的角色,静静地听着陈楚与混沌之间那些关于宇宙、文明、命运的宏大讨论。
混沌的声音一如既往有问必答,像一道没有源头的回响,在流光溢彩的金属墙壁间扩散,冷静得不带任何情感色彩。
风少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流动光影,仿佛要直视那背后无形无质的存在,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在他心中盘桓已久、关乎自我认知的终极问题:
我……到底是人,还是神?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陈楚也从沉思中惊醒,愕然地望向风少。他能感受到风少语气中蕴含的迷茫与挣扎。
长久以来,风少所展现出的金盾术,那种近乎神迹般操控物质的能力,早已超越了凡人的范畴,他能够将自己的身体粒子化,能够操控金属如臂使指,能够在瞬间重组物质的分子结构,在普通人眼中,这些能力无疑属于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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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目睹了夸父族的存在、听闻了文明轮回的秘辛之后,对自己身份的怀疑,终于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如果连身高近八十米的夸父族都只是退化的人类,那么他这种拥有超常能力的存在,究竟应该被归类为什么?
严格地说,你们都是变异人。混沌的回答干脆利落,却又一次投下了重磅炸弹。
变异人……风少和陈楚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重复着这个词汇,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与震惊。
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它没有满足风少对的期待,也没有将他们贬低为普通的,而是给出了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更加科学但也更加复杂的定义。
是的,变异人。混沌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性,从科学的角度来说,这就是基因突变的结果,而基因突变,可以分为两个主要的类别。
流光开始在墙壁上形成复杂的图案,仿佛在为接下来的解释提供视觉辅助,那些光线交织成DNA双螺旋的结构,然后开始展示各种变异的可能性。
第一种,是自然发生的基因突变,人类这个物种,在面对特殊环境、极端压力或者某些未知因素的刺激时,基因会发生自发性的变异,这种变异大多数时候是有害的,会导致疾病或死亡,但在极少数情况下,变异会带来正向的进化,让个体获得超越常人的能力。
混沌的似乎转向了风少,尽管它没有实体的眼睛,但那种被流光审视的感觉却异常清晰。
风少,你就属于这种范畴。根据我的分析,你的基因突变很可能是在某种极端环境下自然发生或遗传的,你的金盾术,本质上是你的神经系统与量子场之间建立了某种特殊的连接,让你能够在分子层面上操控物质,这种能力的获得,是你的基因在面对生存压力时做出的适应性调整。
风少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金盾术,竟然有着如此科学的解释,在他的认知中,这种能力更像是某种神秘的武功或者魔法,而不是基因突变的产物。
那我呢?陈楚忍不住问道,我身体里的行尸基因,又是怎么回事?
你的情况属于第二种类别——人为的基因改造。混沌的声音转向了陈楚,五大星域的科技发展,在某些领域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基因工程就是其中之一,你体内的行尸基因,是人类科学家通过技术手段植入的,目的是增强你的身体机能、延长寿命、提高战斗力,从本质上说,这也是一种基因突变,只不过是人为控制的突变。
所以,我们既不是神,也不是普通的人类,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变异人?
准确地说,是进化了的人类,变异人这个称呼,可能会带来一些负面的联想。但从进化的角度来看,你们代表的是人类这个物种在面对环境挑战时的适应性反应,你们是人类进化链条上的一个重要环节,是连接现在与未来的桥梁。
这个解释让陈楚和风少都陷入了沉思,他们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身份和能力,不再将其视为某种超自然的恩赐或诅咒,而是作为人类进化过程中的自然产物。
但混沌接下来的话,却给这种相对乐观的认知泼了一盆冷水。
然而,变异人虽然拥有超越常人的能力,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们就能够轻易地打破人类文明的万年魔咒。
为什么?风少急切地问道,如果我们真的是进化了的人类,拥有更强的能力,为什么不能带领人类文明突破限制?
因为文明的发展,不仅仅取决于个体的能力,更取决于整个群体的协调与合作。变异人确实有可能在个体层面上打破万年魔咒,获得更长的寿命、更强的能力、更深的智慧。但是,一个文明的延续,需要的是整个种族的共同进步,而不是少数个体的超越。
混沌的话语冷冰冰的没有丝毫感情,仿佛这只是它在数百万年的观察中得出的痛苦结论。
在过去的无数个文明周期中,我见证了太多优秀的变异人,他们拥有神灵一般的能力,掌握着超越时代的智慧,甚至能够预见文明毁灭的到来,但是,他们无法改变整个文明的命运,因为文明的惯性太强大了,普通人类的局限性太根深蒂固了。
更残酷的是,即使变异人能够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万年魔咒,但一旦人类文明发生重启,那些曾经强大的变异人也会迅速退化,回归到更原始的状态。
退化?陈楚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就像这颗星球上的夸父族一样,根据我的记录,夸父族在上一个文明周期中,是极其强大的变异人族群,他们拥有巨大的身躯、超凡的力量,以及操控自然元素的能力,在那个时代,他们被普通人类视为神明,建立了辉煌的文明。
但是,当文明重启发生时,夸父族失去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技术基础和社会结构,没有了复杂的科技支撑,没有了精密的社会分工,他们的超常能力开始退化,巨大的身躯变成了负担,超凡的力量失去了用武之地,操控元素的能力也逐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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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万年的退化,曾经神一般的夸父族,变成了现在这样——虽然依然保持着巨大的体型,但智慧已经退化到了原始人的水平,只能过着最简单的采集狩猎生活,他们甚至忘记了自己曾经的辉煌,忘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这个例子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击在陈楚和风少的心头,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混沌会说变异人无法带领整个人类文明打破魔咒,因为变异人的能力,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文明的支撑,一旦文明崩溃,他们也会随之衰落。
所以,我们这些变异人,本质上也是文明的产物,而不是文明的救世主?风少问道。
可以这么理解,你们是文明进化的结果,但同时也受制于文明的兴衰,这就是为什么,在过去的数百万年中,尽管出现了无数强大的变异人,但人类文明依然无法摆脱万年轮回的宿命。
那么,陈楚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在你看来,人类文明真的有可能打破这个魔咒吗?还是说,这只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幻想?
混沌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陈楚和风少都以为它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
最终,那个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持:
可能性存在,但概率极低。这就是为什么我会选择如此极端的手段——通过战争、冲突、加速发展来推动文明的进步。因为在我的计算中,只有当人类文明的发展速度达到某个临界点时,才有可能在万年大限到来之前,找到真正的突破口。
而你们这些变异人,虽然无法直接拯救文明,但你们是这个过程中不可或缺的催化剂,你们的存在,会加速整个文明的进化进程,为最终的突破创造条件……
混沌回答让陈楚和风少都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好了,我们的谈话要立即结束了。”混沌突然道。
“为什么?”陈楚一愣,因为,混沌用了“立即”两个字,这属于自主意识的一种,这有些不符常理,而且,之前胖子在这里可是待了一个多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