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的露台之上，夜风带着异星植物的奇特芬芳，吹拂着两个孑然的身影。

经历了与混沌的对话，又目睹了夸父族的现状，一种宏大而沉重的静默笼罩在陈楚和风少之间，他们像是站在历史长河的悬崖边，俯瞰着下方奔腾不息却又周而复始的浪潮，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思绪。

“陈楚，你在想什么？”最终，是风少打破了这片沉寂。

“我在想如何阻止胖子。”陈楚的目光从遥远的星海收回，那片深邃的黑暗仿佛是他此刻心境的写照，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阻止胖子什么？”风少追问，他的问题简单直接，却像一柄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入了问题的核心。

“阻止胖子……”陈楚一下语塞。

这个问题，陈楚一直以为自己想得很清楚，但当风少以如此纯粹的方式提出来时，他才发现自己的答案是多么苍白无力，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阻止胖子什么？

这个问题，毫无疑问，直击灵魂。

陈楚原本的答案是，阻止胖子将混沌赋予的技术带回五大星域，阻止他掀起一场席卷整个人类文明的腥风血雨，阻止他成为毁灭的导火索，但现在，这些答案在风少的问题面前，显得如此站不住脚。

因为，胖子真的只是“导火索”吗？

或者，他仅仅是一个“加速器”？

按照混沌那冰冷无情的逻辑，即使没有胖子，人类文明的进程本身就在坚定不移地走向毁灭与重启。

科技的飞速发展，社会复杂度的指数级增长，资源与欲望的无限膨胀……这一切，都在为一个盛大的崩塌仪式做着准备。

胖子的回归，无非是让这场仪式的烟火更绚烂一些，让终结的钟声提前敲响而已。

他想阻止的，是胖子即将推动的“毁灭进程”，但问题是，这个进程早已存在，并且在坚定地自我执行，五大星域的各个文明，不正在为了利益、为了扩张、为了所谓的“进步”而明争暗斗，疯狂地攀爬着科技树吗？

五大星域科学家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本质上与胖子将要做的并无不同，如果说要阻止胖子，那么，是否也应该阻止所有推动文明进程的科学家、政治家、野心家？

但这现实吗？更重要的是，这样做对人类文明真的有帮助吗？

并不会。

因为混沌已经给出了最终的判决书：一万年的期限。

无论过程如何曲折，无论人类是加速冲刺还是缓慢前行，终点线都早已划定。

一万年后，一切清零。

阻止胖子，就像是试图用双手去扑灭一场森林大火中的一簇火苗，看似做出了努力，却对整个火势的蔓延毫无影响。

理论上，阻止胖子并不是重点，真正的重点，是找到那个能让人类文明跳出“毁灭—重启”宿命的办法。

可是，这个办法存在吗？

陈楚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仿佛自己陷入了一个由逻辑和现实编织的巨大迷宫，无论走向哪个出口，最终都会回到原点。

“陈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很多事情，并不会以人类的意志力为转移。就像我的老父亲，他是古地球秦朝时期的人，在两千多年后复活在了现代都市，他应该是知道了古地球文明轮回的秘密，所以，他做出了一个看似决绝的选择，带领整个家族，永远地远离地球，但你现在回过头看，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为什么没有意义？”陈楚反问。

“因为那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逃避，实际上，我们家族的离开，对地球的文明进程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在我们缺席的一千多年里，地球文明依然按照既定的程序前进，发展，然后……我猜，也必然会走向毁灭和重启。而我们呢？我们这些逃离者，又得到了什么？”

“我们的家族，在远离人类文明核心圈之后，不可避免地开始严重衰落，知识的传承变得越来越困难，技术的更新几乎停滞，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萎靡，所有年轻人，包括我，都开始向往那个我们从未踏足过的‘故乡’，想要离开那颗星球，那座被我们称之为‘家’的孤岛……其实，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哪怕是没有你的出现打破我们平静的生活，我的父亲最终也会选择返回地球。”

“你们之前有返回古地球的准备吗？”陈楚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没有明确的计划。”风少摇了摇头，“但是，最近几十年，我的父母经常吵架。虽然我们这些做子女的不知道他们争吵的具体内容，但这在以往是根本不敢想象的事情。”

风少的眼神飘向远方，陷入了回忆。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父母非常恩爱，他们之间的默契和情感，是我们这些后辈的楷模，他们几乎从来不吵架，任何分歧都能在平静的交流中化解，但现在，争吵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甚至能感受到那种压抑在平静表面下的剧烈冲突。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他们已经厌倦了那种看似安宁的隐居生活，那种与世隔绝的孤独，那种眼睁睁看着家族文明一点点退化的无力感，已经磨平了他们所有的耐心和坚持，他们开始向往古地球的生活，哪怕那意味着重新投入那个毁灭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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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这种可能。”

陈楚点头，他能理解那种感受。

永恒的平静，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永恒的折磨。

“其实，不仅仅是我的父母在吵架，我们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危机，因为，我们整座岛屿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冷漠，人们的性格也变得越来越乖张，每个人身上都像是背着一个无形的包袱，里面装满了压抑和不满，随时可能爆发。彬彬有礼的表象下，是满身的戾气……陈楚，你有想过没有，为什么那些古地球传说中的神、佛、仙，最后都消失了？”

风少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为什么会消失？”陈楚一愣，他的思绪被猛地拉到了一个全新的方向。

“我猜测，他们应该也是像夸父族一样，退化回到了愚昧状态……”风少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陈楚的心上。

这个推论太过骇人，以至于陈楚一时间无法消化。

“你的意思是说……那些传说中的佛祖、上帝、三清道祖……这些曾经可能真实存在过的、拥有无上伟力的变异人，都已经……返回到了原始的愚昧状态？”

“既然夸父族能够退化，他们凭什么不会？！夸父族的祖先何等强大？他们甚至可能参与过改变地球轨道的伟业！但脱离了人类文明的‘场’，在这颗星球上过了几万年，他们变成了什么样子？一群连完整语言都没有的原始部落！那些神佛，他们或许比夸父族更强，或许能活得更久，但他们能对抗时间的侵蚀吗？能对抗智慧在孤独中必然蒙尘的规律吗？他们离开了人类社会，离开了那个能让他们之所以为‘神’的文明环境，最终的结局，只能是和夸父族一样，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的力量从何而来，最终变成一个空有力量的、懵懂的‘野兽’！”

“这……这……好像有些道理。”陈楚心神剧震，风少的这番话，为他揭示了一个比文明毁灭更可怕的结局，智慧的消亡。

“所以，你看，这就是一个无解的局。”风少摊了摊手，“聚集在一起，文明过热，大家玩完。分散开来，文明冷却，智慧退化，最后也等于玩完。两条路，通向同一个终点。我们家族的千年隐居，不过是亲身验证了后一条路的结局罢了。”

陈楚沉默了，风少家族的亲身经历，比混沌那数百万年的宏大叙事，更具有冲击力，那是真真切切发生在一个显赫家族身上的悲剧，是一个浓缩了的文明衰退史。

“陈楚，你知道我们家族当初为什么选择定居在那颗星球上吗？”风少忽然又问。

“为什么？”陈楚抬起头，他以为答案就是为了“远离地球”。

风少的目光变得异常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家族千年来的秘密。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我们在寻找神灵的下落！”

“我父亲，他复活后，不仅知道了文明轮回的秘密，更知道在人类历史上，出现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变异人。那些被后世神化的人物，他们也一定察觉到了这个诅咒。那么，他们去了哪里？他们找到了破解之法吗？还是像夸父族一样，走向了自我放逐？”风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触及家族核心使命时的激动。

“所以，你们的先祖离开地球，不仅仅是为了逃避，更是一场追寻之旅。他们沿着那些传说中神佛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在茫茫宇宙中寻找他们的踪迹。他们定居在那颗星球，或许是因为那里曾有神灵留下的痕迹，或许是他们推算出那里最有可能找到答案。”

“没错。我们家族用了一千多年的时间，去寻找答案。我们希望找到一位‘前辈’，一位成功跳出循环的‘神’，来告诉我们出路在哪里。但结果呢？我们什么都没有找到。没有神，没有佛，没有仙。宇宙一片死寂。我们找到的，只有我们自己文明不断衰退的证据，和那些与夸父族遗址中相似的、代表着智慧倒退的原始符号……”

陈楚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风少家族得出了那个最绝望的结论，根本没有出路，那些消失的神佛，就是我们未来的写照。

神灵不是飞升了，也不是涅盘了，他们只是退化了。

风少家族的千年追寻，最终只证明了一件事，逃避，是比毁灭更漫长、更痛苦的过程……

……

风少，我们不必如此气馁，在长久的沉默后，陈楚的声音显得异常平静，仿佛穿透了数百万年文明轮回的迷雾，其实，古地球的先贤们，早已为我们指明了方向。

什么方向？

道法自然。陈楚缓缓吐出这四个字。

道法自然……风少轻声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的深意。

陈楚点了点头，继续阐述他的感悟：是的，就是道法自然。我们一直以来的痛苦和迷茫，根源在于我们始终执着于和，试图用人的意志去对抗宇宙的规律。我们恐惧毁灭，渴望文明能线性地、永无止境地发展下去，但这种执念本身就是痛苦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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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远方的星空，那里有无数个世界，无数种可能，也有无数次轮回。

如果人类文明一直毁灭重启，那就让它一直毁灭重启，我们根本就不必执着于要什么特定的结果，不必强求文明必须达到某种永恒的状，。至少，人类并不是真正的灭绝，只是重启，从某种角度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是说，我们应该接受这种循环？风少问道。

不仅仅是接受，而是要理解它的深层意义，想想看，每一次重启，都意味着一次全新的开始。所有的仇恨会被遗忘，所有的偏见会被清除，所有的错误会被纠正，人类会重新站在起跑线上，带着最纯真的心灵，最原始的好奇，重新探索这个世界。

那些在轮回中消失又重现的文明，也许，每一次重启都不是终结，而是新的希望的开始。

而且，每一次轮回都不是简单的重复。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相似，但实际上每一次都会有细微的差别，每一次都会产生新的可能性，就像河流虽然永远在流淌，但每一滴水都是不同的，文明的轮回也是如此，虽然模式相似，但内容却是千变万化的。

我们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我们站在个体的角度去看待这个问题，我们害怕自己的生命结束，害怕自己的文明消失，害怕自己的努力白费，但如果我们把视角放大，从宇宙的角度去看，这种轮回其实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生命形式。

风少开始理解陈楚的意思。

自然界中的四季轮回，生命的生老病死，星辰的诞生与毁灭，所有这些看似的，实际上都是新开始的前奏。

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像对待自然规律一样，对待文明的轮回？风少问道。

正是如此。春夏秋冬的轮回，我们不会因为冬天的到来而绝望，因为我们知道春天必然会再次来临，生老病死的轮回，我们不会因为个体的死亡而否定生命的意义，因为我们知道新的生命会不断诞生。那么，文明的轮回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我们不应该试图阻止这种轮回，就像我们不应该试图阻止四季的更替一样。。

就在两个两百岁的少年释然的时候，一个身材矮小的巨人朝他们攀爬过来，那是一个夸父族幼崽，但哪怕是幼崽，其身体也达到了十几米。

看着体态庞大的夸父族幼儿朝他们爬过来，陈楚和风少相视苦笑，因为，这小家伙对他两人特别有兴趣，天天缠着两人玩……

星河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