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宁愿与那两位老祖拼个鱼死网破,宁愿战死沙场,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易年用这种自我毁灭的方式去换取胜利。
这不是理智的选择,而是情感上最直接最本能的反应。
周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
看向易年开口,问出了另一个压在心底的问题:
“你觉得自己很伟大吗?”
这句话,没有丝毫的讽刺意味。
只源自一个最简单最朴素的愿望。
作为兄弟,他不想,也不愿意看见易年去牺牲自己。
这很矛盾,拯救这个破碎的世界与保护兄弟,本该是同一方向。
但在那一刻,却成了无法调和的冲突。
这个世界需要力挽狂澜的英雄,需要甘愿牺牲的勇士。
可当那个英雄,那个勇士是自己身边触手可及的人时,绝大多数人是不愿意的。
这无关对错,只是人性。
易年听着周晚的话,嘴角那抹虚幻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地将自己那双总是隐藏在袖中或是捧着书的双手从毯子下伸了出来。
摊开,递到周晚和章若愚的面前。
手很修长,骨节分明,原本应是适合握剑,更适合行医施针的手。
此刻在清冷的月光下,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看见了什么?”
易年轻声问道。
周晚看着那双手,眉头微皱,似乎不明白易年的用意,习惯性地用带着几分跳脱的语气回道:
“挺白…”
这回答符合他周小爷平日里那看似不着调的性子,似乎冲淡一些此刻过于沉重的氛围。
易年对周晚的回答并不意外,笑了笑,收回手。
目光重新投向那双属于自己的手,声音低沉而缓慢:
“不是白,是红,鲜血的红…”
顿了顿,仿佛从那苍白的掌纹间,看到曾经浸染其上,怎么也洗刷不掉的猩红。
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疲惫。
“这双手……沾染了太多血腥。”
章若愚和周晚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开口。
想说“那是该杀之人”…
想说“那是为了守护”…
想说…
但易年却摇了摇头,阻止了他们即将出口的话语,继续道:
“以前总听人说‘有伤天和’,但总觉得是虚无缥缈的东西,直到真正落到了自己身上,才明白那种感觉…”
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些血腥惨烈的战场。
“在晋阳,我杀了太多妖族,在永安城,也是…”
易年所杀的妖族数量确实庞大到难以计数。
晋阳城,为了守住人族防线,他化身修罗,剑气纵横之下,妖族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永安城内,更是手段尽出,所过之处,妖王伏诛,寻常妖族更是成片倒下。
那不仅仅是战争的数据,更是无数生命的消亡,汇聚成的滔天血海。
周晚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解释道:
“那是妖族!犯我疆土,杀我同胞,死有余辜!”
易年缓缓摇了摇头,月光照在那平和却深邃的眸子里,映出一种悲悯到极致的苍凉。
“那也是命…”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周晚和章若愚瞬间哑然。
他们想起了晋阳城下,那些妖族在冲锋时狰狞的面孔。
也想起了它们倒下时,眼中偶尔流露出的与人类无异的恐惧与绝望。
妖族之中,绝大多数与人族并无本质区别。
战争赋予了杀戮正当的理由,但这并不能改变“杀戮”本身的性质——剥夺生命。
易年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悸的宿命感。
“似乎没人杀过那么多,而我呢…”
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凝聚巨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
“我杀出了两口……幽泉。”
“幽泉”二字一出,周晚和章若愚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
周晚和章若愚彻底沉默了。
他们经历过晋阳大战,亲身感受过战场的惨烈与那种直面死亡和杀戮带来的心理冲击。
那种感觉,如同梦魇,至今仍会偶尔在深夜将他们惊醒,冷汗涔涔。
而易年,他不仅仅是参与者,他更是那场杀戮风暴的中心!
他所承受的,所背负的,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沉重千倍、万倍!
易年看着两人震惊而苍白的脸色,继续缓缓说道。
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当初在圣山,七夏以元族秘法将我体内的那抹恶念强行抹除,那时我以为我没事了,但后来…‘”
易年说着,抬眼看向周晚,开始解释那些曾被忽略的细节:
“千秋雪和樱木王都曾在我身上闻到过血腥味,那时我以为是沾染了别人的血,或者是在战场上留下的气息,可到最后我才真正确定,那血腥味是我自己的,是从我灵魂深处,从那两口幽泉的‘倒影’中,散发出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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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易年轻轻摇了摇头。
“它’又出现,我才明白,人心底的恶,或者说因极致行为而引发的‘业’,是无法被真正抹除的,它就在那里,如同影子,与光同在…”
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但话语的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所以这次它回来和以前不一样了,因为我的杀戮滋养了它,或者说滋养了我自己…”
易年的目光再次落在自己的双手上,眼神空洞。
“这与心智是否坚定无关,与神识是否强大无关,不是我不想它便不存在的,它是我造下的‘业’,是我无法摆脱的‘影’…”
月光依旧清冷皎洁,江风依旧轻柔拂过。
但甲板上的空气,却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周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窒闷的浊气与刺骨的寒意一同挤压出去。
看向易年,那双总是带着锐气或戏谑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沉痛与一种试图理解的努力。
“当时…真的治不了吗?需要…瞒着我们到那种地步?”
这一刻,周晚的思绪电转,许多之前不解的谜团豁然开朗。
为何易年要清空天中渡,让数十万百姓背井离乡?
不仅仅是为了防备可能存在的来自姜家残余的报复,他更怕的是他自己!
怕他在昏迷之后,意识彻底沉沦,体内那由无尽杀戮滋养出的“它”会苏醒过来。
易年听着周晚的问题,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穿的窘迫,只有无可奈何的疲惫。
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飘散在夜风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
“治不好…”
三个字,斩钉截铁,断绝了所有侥幸的可能。
这不是伤病,不是走火入魔,而是源于自身行为所造就的“业”,是深植于存在本质的“影”。
医术再高,可以肉白骨,活死人,却无法抹去已经发生的事实,无法消除那由无数生命消亡汇聚而成的滔天怨念与死亡印记。
那两口幽泉,便是这“业”与“影”具现化的、最恐怖的证明。
章若愚一直沉默地听着,双手在膝上悄然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目光直视着易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所以…你要杀了自己?”
目光仿佛要穿透易年的眼睛,直抵灵魂深处。
“那一箭你根本就没给自己留活路,对吗?”
回想起易年射出那一箭时的决绝,那剥离所有本源燃烧一切的姿态,那分明就是一种同归于尽不留丝毫余地的打法!
他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生机、所有的“可能”,都倾注在了那两支箭矢之中。
射向了远方的敌人,也射向了自己那被“业”与“影”缠绕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
活下来,是奇迹,是意外。
但绝非他计划中的必然。
易年面对章若愚的质问,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想死…”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但是没有办法…”
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周晚,又落在章若愚脸上。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楚与歉疚。
“我也不想你们死…”
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沙哑,“但我…依旧没有办法…”
这两句听起来有些矛盾,但他们听懂了。
易年之所以瞒着他们两个,是因为他怕。
怕自己二人知道真相,会在他吞噬他们的时候放开心神,用最后的力气去帮他。
因为吞噬的时候,只有本能的反抗和极致的求生信念滋生,才有活下来的可能。
所以他只能瞒着,只能独自背负。
江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凝滞,不再呜咽,只是无声地拂过云舟冰冷的甲板。
天际那弯弦月悄然移动,将三人的影子在甲板上拉得细长,交织在一起,仿佛他们本就密不可分的命运。
周晚在长久的沉默后,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眼神不再仅仅是痛惜与不解,而是带上了冷静的锐利。
开始开口,不是质问,而是陈述。
将脑海中串联起的线索,一条条清晰地铺陈开来。
目光灼灼地看向易年,寻求着最终的确认。
“你办试比高…”
周晚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是为了把天下的英才,无论是正是邪,是人是妖,只要是有潜力、有能力的都集中到这离江之畔,这天中渡前…”
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修行比试是一方面,传授功法是一方面…”
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易年脸上。
“而用最后的胜者,或者说,用所有参与者的巅峰元力与气息来完成你那一箭,才是最重要的!”
易年迎着周晚的目光,点了点头。
……
归处有青山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