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钰叹了一口气。记得他“失忆”的前几年,精神不振,妖界便实际落入了辛玥儿之手。后来他虽记忆丧失,但逐渐恢复精神,即便逐渐收回权力,辛玥儿已然在妖界站稳脚跟,有了自己的势力。那时的他一直以为,自己和辛玥儿是相爱的。是自己失去记忆所以忘了她,因此心怀愧疚,很多事情便由着她了。
或许早在他未曾知晓之时,辛玥儿在各处安插暗哨,谋略布局,同时也监视着花家。
确实如华钰预料那般,自从知道华钰心中所爱竟然是花家女儿,辛玥儿便盯上了花家的一举一动——包括花信风代替花信云上岛“绝交”,包括花信云的离家出走。
她的手下亲眼所见,花信云从灵岛西岸消失了
面色惨白的花信风心中震荡,终于有人说出了她的秘密。
她解脱了。
可是,这种解脱,却没有想象中的释然,有的只是对未知的恐惧。
花信风封闭已久的心颤抖,她不敢去看岑恽子的脸。
辛玥儿的眼睛却狠狠地盯着她,仿佛她真的是那个夺走华钰的“信云”。
花信风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花信风做过无数次梦,梦见她被拆穿的那一日。到底会是谁?识破了她“虚伪”的面目?那个人会知道她的无可奈何吗?
在梦里她总是被惊出一身冷汗,但是却从未看到那人的真面目。
她想象过那人的身份,甚至想过信云有一天回来了!
只是没想到,却是由“辛玥儿”,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说出来的。
可是算起来,她们真的不相干吗?
即便做好了准备,随时接受暴风雨,可当大雨真的倾盆而来的时候,花信风还是有些害怕。
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是岑恽子。他轻轻搂了搂花信风的肩膀,在她耳边温柔的说,“别怕。”
花信风的心像是触电般的战栗起来。
这个场景,仿佛在梦中也出现过。
每当她噩梦连连,似乎总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别怕,我在,别怕。”
她以为那是梦。
因为醒来,什么都没有。
花信风没回答辛玥儿的问题。
华钰却说话了。
“辛玥儿,你发什么疯!”华钰怒不可遏。他知道辛玥儿野心大,却不知她如此不知进退。
“我发什么疯?哈哈,笑话。辛玥儿?我不是辛玥儿,我是慕云絮!你还记得吗?我为了你,抛弃家人,供奉饕餮,改头换面,你记得吗?我早该发疯了,为了你这样的负心汉!”辛玥儿恨不得一口气将所有的怨恨和不满都说出来。
她这么些年背井离乡的心酸不算什么。因为她早想通了,这是她野心的代价。
可是她这一生悲剧的开始,都是因为对华钰的一见钟情。她慕云絮偏离了人生的轨道,这一切都是拜华钰所赐。
如今,她强行复活,又失去大部分灵力,已经时日无多。所以,今日便是最后的复仇机会。
辛玥儿要让华钰付出代价!无论这个代价是华钰受到伤害,还是他的儿子或者是“女儿”!
辛玥儿自曝身份是魔界慕云絮,众人一片哗然。如此说来,一向对天界忠心耿耿的嶀琈王,竟然偷偷和魔界联姻,公然违抗天规。
辛玥儿见众人看待华钰的眼神充满异样,觉得自己似乎胜了这一局。她想到昨晚秘见伏夷之时,伏夷跟她说的话,“只要你将这一切公之于众,那么将来妖界,便是夫人和您爱子的天下。”
有了伏夷作为后盾,辛玥儿便更加肆无忌惮了。
“住口!”此刻的华钰,不再是那温润的公子,而是妖界呼风唤雨的嶀琈王,“让诸位见笑了。”
头一句话是对辛玥儿所说,而后一句话却是对众人的。
“诸位,这是本王的家事,亦是丑事,本不欲与众人知。但如今看来,今日我确实不得不在此处清正家门,清理门户了。”他并不给辛玥儿解释的机会,他也不想再听辛玥儿讲当年的往事——一切等信云活过来再告诉他就够了。
华钰很久未曾出手了,这一次是对他结发多年的“妻子”。掌风袭来,只用了三分气力,不是杀招,然而辛玥儿早已是强弩之末。她被震出三丈远,若不是华琮飞奔过去揽住,怕是早就落入天堑了。
一口鲜血吐出,辛玥儿在华琮的搀扶之下,勉强站起来。她笑了,嘴角未干的血迹,和她脸上狰狞的烧伤,让她的笑,十分的诡异。
她一把甩开华琮,颤巍巍地朝华钰挪动。“华钰,你知道吗?就是她!”辛玥儿说着,手指向花信风,“是她冒充你的云儿,去岛上和你绝交!我的人亲眼所见!”
“你的云儿”,众人听得目瞪口呆。都道嶀琈王年少时风流,原来不仅和妖界公主情债未解,又和花家女儿有来往。
华钰这时才看向“花信云”。
他是极不愿意在此场合拆穿当年花家李代桃僵的事情的——毕竟,那是信云的母亲和亲姐姐。可是,辛玥儿却将这一切摆到了桌面上。且如今事情似乎是失控了,到此时伏夷和花素问还未出现,而辛玥儿又恰好将这一切说出来,华钰也不得不怀疑,辛玥儿的背后,是否还有“高人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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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信云”看起来十分的沧桑,但是依然美丽。华钰对信云的印象,仅仅是个模糊的影子——那是一个天真的娇嫩的却也倔强的少女形象。若是信云在她身边,或许也正如此刻的花信风一般,风华正当,美丽依旧。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见了,就连华钰此刻也不敢说,此刻站在岑恽子身边的人不是信云。
一切真的如辛玥儿所说,是花信风冒充信云和他绝交吗?而这一切,信云到底知不知道?
华钰的心绞痛。
他难以想象,当年的信云到底经历了什么。“信云”的肩膀微微靠向岑恽子——那依然高大挺拔的天之骄子。
岑恽子似乎微不可见的对他点点头。
火光电石之间,华钰突然就懂了岑恽子的意思。两个曾经的“情敌”,瞬间就达成了同盟——此刻并非追究当年真相的时候,若真的追究,只会对花家不利。若是信云在此,她便是拼着命,也要保家人无虞。
“带你母亲走!”华钰抬起头,威严的目光看着华琮。华琮不敢违抗,搀着辛玥儿就要离开。
辛玥儿拼尽全力甩开华琮,“我不走!”这一句是对华琮说的。
“你去死!”这一句却是对华钰说的。她的手中有一把刀,那是曹秉玉临别前送她的。此刻,拿着这把刀,她才想起来,一直追随在她身边的那个人不在了。她才明白,原来她也一直被人偏爱着。
可是,她不后悔——因为她不需要那些人的偏爱,她只要那一人的偏爱。
她仰头看天,蓝色的清朗的天,如她第一次见华钰一般,真是好天气。当时的她没想到,那是一生之中最后的好天气。
年少之时,她被所谓的“爱情”蒙蔽了双眼。可是待她勘破一切,却也为时已晚。
若是这一生能够重来,她慕云絮谁也不要了,便只要这天下。
原本属于她的魔界,辜负她的妖界,她通通都要。还有那不可一世的天帝,也必将踏在脚下。
可是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一切都是幻想,都是奢望。
两行清泪从她狰狞的脸上落下。毫无征兆地,上一秒还安静落泪的她,下一秒那手中利刃便悄无声息的朝华钰而去。
众人皆为华钰捏了一把汗,辛玥儿的刀径直捅向他。却不料,刀光瞬间转了一个弯儿,猝不及防朝素楝和华璎而去。
华钰的脑子嗡的一下,那一双儿女?
来不及动作,那刀光便朝素楝而去!
华璎提步便要挡在素楝面前,却有人抢先一步。
利刃入肉,毫无声息。在最初的那一瞬间,甚至也感觉不到疼痛。等到觉察到疼的时候,鲜血早就喷涌而出。
姑射仙子尔朱林樰,看着素楝放大的脸,是个明慧的姑娘,她强忍着剧痛,努力的对素楝笑了笑。
旁人看来,她似乎和那疯女人相拥而泣。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刀有多深,而那鲜血流的有多快。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尔朱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冲到了素楝面前,替她挡住了辛玥儿充满愤怒的致命一刀。
素楝满脸惊慌,她不知所措,她想哭,却也知道此时不能哭,她从未如此慌乱过,从未如此害怕过。仿佛被千斤重的巨石压住,她喘不过气来。华璎站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轻声呼唤。
仿佛过了好久,素楝反应过来,早已泪流满面。她一把推开辛玥儿,尔朱失去了倚仗,似大树轰然倒塌,幸得华璎眼疾手快,这才未曾倒地。素楝跪在姑射仙子面前,颤颤巍巍的双手使劲儿按压着腹部的伤口。鲜血从她洁白的双手指缝中流出,红白鲜明,残忍而诡异。
素楝几次张开嘴,可是却只能看到嗫嚅的嘴唇,听不见她的声音。
她只能默默的流泪,转而看向四周,想要寻找什么。
虞瑾,瑾哥哥,他是神医。
放眼而去,周围全是人,“瑾哥哥,瑾哥哥,你在哪儿?”她从未像此刻一般需要虞瑾。
她哭着,喊着,声音渐渐嘶哑。
一旁的华璎,看着那样绝望的素楝,感到深深的无力。
他和虞瑾,又有什么不同呢?
华璎只恨自己是妖,又深受重伤,此刻却无法助力姑射仙子的神元修复。只是他有些纳闷,按理说姑射仙子灵力深厚,区区辛玥儿的刺伤,也不至于如此危急。
莫不是?
双手死死按住伤口,却依旧无法阻止流血。另外一只手,悄悄试探了姑射仙子的现状。此刻,华璎年少而英俊的脸上,现出从未有过的凄惶:姑射仙子如今的身体虚弱到,即便不挨这一刀,也命不久矣。
可眼前的仙子,不是普通人。
对于素楝,更不是。
她是素楝苦苦寻找的母亲,她更是素楝的救命稻草,是她身与心的依靠。
在此之前,即便华璎知道自己无法救出素问仙人,也并未十分担心素楝的归宿——即便素问仙人不在了,她有母亲在。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仙子的命就是素楝的命”,华璎想到这里,便不再犹豫。他收回那沾满鲜血的手,凝神运气,大有一幅不管不顾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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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华钰的腹部便有隐隐显出成型的内丹。或许是因为他是妖,又或是因为他身中红荷曲之毒,那内丹并非鲜红,只是淡淡的红色。
华钰此刻才反应过来,顿时内心大骇。
华璎竟要以内丹为姑射续命!
他真是不要命了!
华钰忙上前,双掌推华璎后背,以强大的妖力将华璎的内丹强行恢复原状。看着颓败的儿子濒死之前,还紧紧拉着素楝的手,他想起了刚刚辛玥儿的话,难道他的一对儿女?
不,绝不是这样!
华璎的命算是保住了,可是他所中之毒却并未有减轻之势。而他的女儿,对发生的一切却是木然的,她的双手按住姑射出血的伤口,一动不动,仿佛是木头做的。
华钰实在不忍心,便出手暂时为姑射止住了血,却也发现这上古神族的灵脉竟然如此虚弱。灵力涣散不说,竟然极其微弱。
难怪禁不住这一刀。
他看向华璎和素楝:唉,一对冤家。
华璎拉着素楝的手,不住的唤她,“楝楝,你看,快看,血止住了。”
素楝终于“哇”的一声哭了。
眼泪和着鲜血,在那白玉一般的脸庞上,画下可怖的痕迹。
因为华钰首先出手相助,几家认识姑射的世交,也献出了灵药,姑射的情况似乎稳定了。恢复神志的她,只轻轻握着素楝的手,并不说话,可眼中饱含的热泪又将一切话语都说尽。
素楝不住的点头,示意她不要勉强说话。
姑射对她笑笑,替她将弄乱的头发拢好,从怀中掏出一支青玉簪,替她簪上——或许,当年的“王勤”看到这只簪子,会记起往事,顾念旧情,为这孩子求一条生路。
此刻,摊在一旁的辛玥儿却是什么都看懂了。原来,原来这岑素楝不是什么孤女,竟然是姑射仙子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