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水支流在初冬清晨泛着铁青色的寒光,水声潺潺,却失了夏日的丰沛,露出两岸被冲刷得光滑的卵石。晨雾如纱,在水面三尺之上缓缓流动,将对岸的芦苇荡染成一片朦胧的灰白。几只迟归的雁阵掠过雾霭,发出悠长鸣叫,翅膀搅动的气流在雾中犁开几道转瞬即逝的沟壑。
水畔新辟的旷地上,却是另一番天地。
夯土声如闷雷。
每一声“咚”都似巨人擂鼓,沉重的木杵提起、落下,黄褐色的泥土在力与力的撞击间变得坚实如铁。光着膀子的夯工们呼喝着古老号子,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背淌下,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远处,锯木声嘶哑如咳,新伐的松木在锯齿下吐出湿润的木屑,空气里弥漫着树脂与泥土混合的腥涩气味。石料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匠人们用铁钎雕琢着青石的边角,火星偶尔溅起,在薄雾里一闪而灭。
这片方圆五十亩的旷野,正在从荒滩变为“学府”。
规制依古“辟雍”遗意,却又分明不同——没有环绕的圜水,没有象征天圆地方的坛台,更没有那些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礼制建筑。三进院落已初具骨架:最外一重,正堂“明伦堂”的地基刚刚露出地面,三尺高的青石台基如巨兽伏地的脊背,沉默而厚重。按图样,此处将是男子学堂,设五经博士席,堂前广场可容五百人肃立听讲。中间一重,一道新砌的粉墙已拔起一人高,墙内梁柱林立,檩条纵横,工匠们正踩着脚手架铺设椽子——那是“静姝斋”,女子学堂。最后一重坡地,数十人正弯腰移植药草、挖掘沟渠,那是“百草圃”,医道传习之所。
旷地东侧,芦席搭成的棚子下,人群泾渭分明。
左侧多是宽袍大袖。锦缎的深衣、丝质的襜褕、精心修剪的须髯、腰间悬佩的玉珏——那是邺城及邻近郡县闻风而来的士人、豪族代表、郡府属吏。他们或负手而立,或三三两两低语,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右侧,眉头微蹙,嘴角噙着难以言喻的神色。
右侧则是另一片风景。麻衣草履、风尘满面的是三千青州流亡士子中的代表,许多人袖口还沾着墨迹;衣裳虽旧却浆洗得发白的是本地寒门子弟,手指关节粗大,显然常做粗活;最边缘处,十余名妇人女子低头垂目站着,双手紧握在袖中,不敢抬头,她们衣衫朴素,发髻简单,像是随时准备在注视下融化。
棚前香案上,仓颉先师的牌位静静立着。线香青烟笔直上升,在无风的晨雾里凝成三道细柱。
管宁就站在香案旁。
他依旧是一身粗麻深衣,洗得泛白,肘部打着同色补丁。木屐沾满泥泞,发髻只用一根削磨光滑的竹簪固定。这位名动天下的“一龙”之首,此刻正蹲在地上,左手压着一卷摊开的营造图样,右手指着某处,与身旁的老匠人说话。
“此处廊柱间距,按《营造法式》当为丈二。”老匠人手指粗糙如树皮,点在图纸上,“可图样只标了九尺。若是夏日学子众多,恐怕拥挤闷热……”
“九尺足矣。”管宁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学府用地有限,一寸土地当有一寸之用。廊道宽阔固然气派,然多出的三尺,不如多开两扇窗,多设两处读书石凳。”他抬眼望了望远处那些正在搬运土石的青州士子,“况且,来此求学者,非为享受。环境清简,反能专心向学。”
老匠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吆喝着徒弟调整柱基去了。
管宁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尘土。晨光透过芦席缝隙,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目光扫过工地,扫过人群,最后落向那正在立起的“静姝斋”围墙,眼神深邃如古井。
就在这时,牛车的轱辘声由远及近。
一辆无任何纹饰的黑漆牛车缓缓驶来,驾车的童子不过总角年纪,小脸冻得通红。车停稳后,童子跳下,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伸进一只手。片刻,一只枯瘦如鹰爪、布满老年斑的手颤巍巍伸出,搭在童子腕上。
张臶出来了。
老人身形佝偂得厉害,仿佛背上压着看不见的重物。褐色深衣宽大得空荡荡,白发稀疏,在脑后勉强绾成一个小髻。他拄着虬结的木杖,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木杖底端陷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眸子灰白浑浊,显然早已不能视物。
可他的头却微微昂着,鼻子轻轻翕动,像是在嗅闻空气中的什么。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管宁快步上前,执弟子礼深深一揖:“季明先生,您怎么亲临此地?风寒露重,地上杂乱……”
张臶摆摆手,枯瘦的手腕从宽大衣袖中露出,骨节凸起如竹节。“幼安啊,”老人声音嘶哑,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你听——这夯土声,这锯木声,这……这人声。”
他侧耳倾听,灰白的眸子“望”向声音来处:“多少年了……老夫有多少年没听过这么多人在一处,不是为了打仗,不是为了逃难,而是为了……建一座学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后面精彩内容!
管宁喉头微动,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轻轻扶住老人另一侧胳膊。
张臶任由他搀着,缓缓走向学府正门的位置。那里,两根一丈二尺的杉木门柱刚刚立起,横楣还未架上。柱上已刻好对联,凿痕犹新,是孙原亲笔所书:“丽水润物,无声而泽被千里;学府树人,有道以光耀百年。”门柱旁,一块长六尺、宽二尺的楠木匾额倚靠着,上覆红绸。
老人松开管宁的手,颤巍巍上前。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摸索着,触到冰凉的木匾边缘。然后,他掀开了红绸一角。
指尖划过匾面。
那是他闭关三日,以指为笔,蘸墨疾书而成的两个字——“丽水”。笔划朴拙厚重,转折处如老松虬枝,撇捺间似有千钧之力。刻工显然极尽用心,每一道凿痕都精准地追摹了墨迹的起伏。
张臶的指尖停在“丽”字最后那一捺的收锋处。凹陷的刻痕深深陷入指腹。
忽然,老人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两行浑浊的泪,从那早已干涸的眼窝里涌出,顺着他刀刻般的皱纹蜿蜒而下,滴在楠木匾额上,润湿了深色的木纹。
“五十年……”张臶的声音哽咽在喉咙里,破碎得不成句子,“避世五十载……眼见天下纷乱,烽烟四起,礼乐崩坏,斯文扫地……老夫本以为,本以为此生再也看不见……看不见我华夏文明之火……”
他猛地抬起头,灰白的眸子“瞪”着虚空,仿佛要穿透那片浑浊,看清什么:
“可今日!今日在此!在这河北烽烟之地,在这血沃千里的冀州!竟还有人……竟还有人愿意垒石为基、立柱为梁,要建一座学堂!要传圣贤之书!要续文明之脉!”
老人猛地转身,虽目不能视,却准确“盯”住了管宁的方向:“管幼安!你告诉我——这匾额,挂上去之后,会不会……会不会有一天,又被什么人摘下来,扔进火里?这些屋舍,建起来之后,会不会……会不会有一天,又被铁蹄踏成废墟?!”
声音嘶哑如裂帛,在寂静的晨雾里回荡。
管宁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答道:“季明先生,学生不敢断言百年之后。学生只知——今日我们在此立起这门柱,挂上这匾额,便是向这乱世宣告:华夏文明,未绝。只要还有一人愿读圣贤书,还有一人愿传圣贤道,这火,便不会灭。”
张臶怔怔地“望”着他,良久,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苍凉,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痛快。
“好!好!好!”老人连说三个“好”字,枯瘦的手紧紧抓住管宁的手臂,抓得指节发白,“幼安,你有此心,孙青羽有此胆——这‘丽水’二字,老夫写得值了!纵使明日这匾额便被焚毁,纵使老夫今夜便闭目长逝——也值了!”
这震撼的一幕,让棚下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而就在这肃穆与悲怆交织的空气里,另一道身影,悄然从牛车后走出。
李怡萱今日未着华服。
一袭寻常的月白曲裾深衣,布料是寻常的细麻,衣缘镶着半寸宽的青布边。外罩的半臂是洗得发白的鹅黄色,袖口已有些磨毛。乌发绾成最简单的椎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簪头无任何纹饰。
她脸上薄施脂粉,眉眼清丽如初冬新雪。只是那双总是低垂含笑的眸子,此刻却微微抬起,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扫过那些惊愕、鄙夷、好奇、担忧的面孔,最后落向芦棚一侧——那里设着一张简陋木案,案后坐着两名郡府书吏,面前摊开着名册,笔砚俱全。
案前空无一人。
李怡萱手中捧着几卷用青布仔细包裹的简册,迈开了步子。
她的脚步很稳。绣鞋踩在略带泥泞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步,两步,三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左侧那些士人聚集处,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她能听见那些极力压低、却因过于震惊而未能完全压抑的私语:
“真是李公的孙女?她怎敢……”
“孙太守的未婚妻,如此抛头露面,简直……”
“女子入学?还是学医?那岂不是要与男子同处一室?”
“家风何存?体统何存?”
声音窸窸窣窣,如毒蛇吐信。
李怡萱恍若未闻。她走到木案前,将简册轻轻放下。青布解开,露出里面手抄的《神农本草经》第一卷、《黄帝内经·素问》篇目摘录,字迹娟秀工整。
“民女李怡萱,年十七,邺城人士。”她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愿报名入‘静姝斋’,习医经、药典、脉理、针灸。”
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左侧人群中,一名中年士人忍不住踏前一步,戟指喝道:“李氏娘子!你祖父李公乃先帝侍中,清流楷模!你身为闺秀,当恪守妇德,娴静守内!怎可如此不知自重,抛头露面,行此……此行此有辱门风之事?!”
李怡萱缓缓转身,面对那士人。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只是微微抬起的下颌,显出一丝不容侵犯的凛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这位先生,”她开口,声音依旧平和,“《礼记·曲礼》有云:‘医不三世,不服其药。’然今世道崩乱,疫病横行,乡野之间,妇人孺子患病无医者,不可胜数。先贤亦云:‘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习医者,上可疗君亲之疾,下可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此乃仁术,何辱之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至于抛头露面——怡萱今日来此,是为求学,非为冶游。静姝斋自有规训,女子入学,皆需家人具结,严守礼范,授课之所与明伦堂相隔一墙,出入各有门户,何来‘同处一室’之说?若因世俗偏见,便令女子困守闺阁,见闻不出闾巷,纵有济世之心,亦无施为之地——这,便是先生所守的‘体统’么?”
一席话,引经据典,条分缕析,不疾不徐。
那士人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却一时语塞。人群中,不少原本面露不屑者,此刻也陷入沉思。
李怡萱不再多言,转回身,对书吏道:“请录名。”
书吏这才如梦初醒,提笔蘸墨,在名册第一行工整写下:“李怡萱,年十七,邺城李氏,习医。”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此刻听来,竟如惊雷。
奠基的吉时到了。
孙原走到香案前。他今日未着官服,只是一身天青色深衣,外罩半旧貂裘,腰间悬着那柄名为“青羽”的长剑。华歆、管宁一左一右立于身侧,张臶由童子搀扶着站在稍后,沮授等郡府要员肃立其后。
没有礼乐,没有仪仗,没有繁琐的祭祀流程。
孙原亲手点燃三炷线香,青烟袅袅。他对着仓颉牌位,躬身,一揖,再揖,三揖。每一个动作都沉稳如岳,缓慢如钟。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目光缓缓扫过。
扫过那些面露不豫的士人,扫过低头垂目的女子,扫过眼中燃烧着饥渴与期盼的青州士子、寒门子弟,扫过夯土的工匠、锯木的匠人、移植药草的农人。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因内息深湛,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传遍旷野每一个角落。
“今日,丽水学府,奠基。”
八个字,掷地有声。
“此非孙原一人之功。乃三千青州士子背井离乡、辗转来投之志;乃管幼安先生、华子鱼先生、张季明先生等当世大儒,以耄耋之身、不仕之志,亲临北地、传道授业之心;乃魏郡上下吏员宵衣旰食、筹谋规划之力;乃邺城父老捐输物料、出工出力之情;更是——”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李怡萱,掠过那些女子,“更是天下所有不甘困于闺阁、愿以所学济世之女子,破釜沉舟之勇。”
人群寂然,只有风穿过芦席缝隙的呜咽。
孙原向前一步,右手按在了腰间剑柄上。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的气息陡然一变,从方才的沉静,变得锐利如出鞘之剑。
“孙某知道,”他开口,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此学府规制,尤其内设‘静姝斋’,招女子入学,乃天下罕有,必遭非议!必惹弹劾!必引来无数卫道士口诛笔伐!”
他猛地抬手,指天:“他们会说——此乃悖逆伦常,扰乱纲纪!”
手指转向左侧士人聚集处:“他们会说——孙原年少狂悖,标新立异,坏乱礼法!”
最后,手指重重顿在胸前,声音如雷霆炸裂:“他们更会说——此乃收买人心,聚拢流亡,图谋不轨,其心可诛!”
狂风骤起,卷动他深衣下摆,猎猎作响。
“然——!”
孙原霍然抬头,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孙某要问!昔年文翁治蜀,兴办官学,化夷为夏,武帝许之,天下称善!何以文翁可为,今日魏郡欲兴文教,便成了罪过?!”
“黄巾乱后,冀州凋敝,十室九空!多少孩童失怙失学,目不识丁?!多少女子困于门庭,见闻不出闾巷?!文明薪火,若只存于高门士族之家,只传于男子之身——则这薪火,何其微弱?!这文明,又何其狭隘?!”
他倏然转身,抬手指向那正在立起的门柱,指向红绸半掩的“丽水”匾额,声音陡然转为深沉,却更加穿透人心:
“此学府,取名‘丽水’,便是取其‘润物无声’之意。我们不求急功近利,不求立刻培养出多少经世大才、治国能臣。我们只希望——”
“给那些流离失所的读书人,一个能安放书卷、传递薪火的地方!”
“给那些家境贫寒的子弟,一个能识字明理、看见更大世界的机会!”
“甚至——”他声音一顿,目光如实质般投向那些女子,“给那些不愿一生困于纺车与灶台、心中亦有星辰大海的女子,开一扇窗!让她们知道,这世间除了相夫教子,还有另一种可能——以所学济世,以仁心救人,以己之力,照见一方天地!”
话语在旷野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似有千钧之重。
孙原深吸一口气,最后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悲壮的力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此策,乃孙原一力主张,规划施行。所有非议,所有弹劾,所有罪愆——”
他重重踏前一步,脚下泥土凹陷:
“孙原,一肩担之!”
话音落下的刹那,旷野死寂。
然后——
“愿随府君!兴学育人!”青州士子人群中,一个嘶哑的声音率先爆发。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声浪如洪水决堤,寒门学子、部分本地士人、工匠、农人,甚至那些女子中胆大者,都跟着振臂高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荡四野,惊起芦苇荡中栖息的无数水鸟,扑棱棱飞上天空,遮天蔽日。
管宁与华歆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有泪光闪动。张臶虽不能视,却仰面向天,老泪纵横,枯瘦的手紧紧抓住童子胳膊,指甲几乎嵌入肉中。
李怡萱站在原地,望着香案前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望着他深衣下摆在风中狂舞,望着他按剑而立、仿佛要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世界的姿态——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要涌出来。
她用力抿紧嘴唇,抬起头,不让泪水落下。
而在人群外围,几个不起眼的角落。
一个头戴斗笠、似为农人打扮的中年汉子,悄悄将手中炭笔和糙纸塞入怀中,压低帽檐,转身消失在雾霭中。
另一处,身着锦袍、看似富商模样的微胖男子,对身旁仆从低语几句,仆从点头,快步朝邺城方向而去。
更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两名灰衣人静静伫立,如同雕塑。其中一人轻声道:“记下了?”另一人点头:“一字不落。王使君今夜便能见到。”
风更急了,卷起地上枯草与尘土。
八名粗壮工匠喊着号子,将那沉重的楠木匾额抬起,一步步走向门柱。绳索拉动,滑轮吱呀作响,匾额缓缓上升,红绸在风中翻卷如血。
“丽水”二字,逐渐显露,在初冬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沉厚温润的光泽。
孙原站在原地,望着那缓缓升起的匾额,望着匾额下欢呼的人群,望着远处汤汤流淌的丽水,望着更南方信都方向铅灰色堆积的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