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津渡口的青石板被连绵秋雨浸成深黑色,缝隙里生出墨绿的苔藓。渡船横在岸边,船帮与石阶碰撞,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像是某种迟缓的心跳。岸边老柳只剩枯枝,在带着水腥气的风里簌簌颤动,几片顽强的黄叶终于挣脱,打着旋儿落进浑浊的河水,转瞬不见。
孙原站在渡口残破的望楼遗址旁。
他身上那袭深紫色长袍——是李怡萱上月亲手染的,用了邺城能找到的最好的青黛与紫草,反复浸染七遍才得这沉静如暮霭的色泽——下摆已被渡口的泥泞染上斑驳的污痕。进贤冠下的面容比三年前刚出药神谷时瘦削了些,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分明,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只是此刻眼底沉淀着某些难以言说的东西。
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本该永远留在记忆深处、与那座云雾缭绕的山谷一同封存的人。
“三年零四个月又十七天。”
苍老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时,孙原没有回头。他听得出这声音里多了些砂石磨砺的粗粝,少了些山谷泉水的清润。
刘老丈拄着那根熟悉的虬结木杖,一步一步走近。他比孙原记忆中更佝偂了,原本花白的头发几乎全白,在脑后勉强绾成一个小髻,用一根磨得发亮的竹簪固定。褐色麻布深衣洗得发白,肘部打着同色补丁,针脚细密——那是药神谷里才有的缝补手法。
“您老了。”孙原转身,执晚辈礼,深深一揖。
“山外风霜催人老,谷里岁月不记年。”刘老丈扯了扯嘴角,露出所剩无几的牙齿。他上下打量孙原,浑浊的老眼里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有关切,有欣慰,有担忧,还有某种深藏的悲悯。“你倒是变了。不是相貌,是这里。”他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
孙原沉默片刻:“谷里……都还好么?”
这个问题问得艰难。药神谷于他,是十年养病避世的囚笼,也是隔绝乱世的桃源;是剑圣楚天行授业解惑的师门,也是心然、林紫夜与他相依为命的“家”。那里有他少年时所有的温暖与孤寂,所有的希望与绝望。
刘老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望楼残存的半截石墩旁,慢慢坐下,将木杖横在膝上。这个动作让他喘了几口气,胸膛起伏如破旧风箱。
“谷,空了。”老人说,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块巨石砸进孙原心里。
“空了?”
“自你出谷那年起,陆陆续续,人都走了。”刘老丈望着滔滔漳水,目光空洞,“楚剑圣三年前云游,再未归来。心然丫头跟着她族叔去了江南。陈药师应朝廷征辟,入太医令署。连守谷三十年的哑仆老黄,去年冬也被他冀州的侄子接走了……”他顿了顿,“如今谷里,只剩下老夫,还有三只不肯离去的白鹤,七八只野惯了、抓不住的狸猫。”
孙原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起谷中春日漫山桃花,夏日飞瀑如练,秋日丹枫似火,冬日温泉氤氲。想起晨起时鹤鸣穿透薄雾,想起夜读时狸猫蜷在脚边打呼噜,想起楚天行在月下舞剑的身影如惊鸿,想起心然采药归来裙角沾满草籽,想起林紫夜默不作声为他煎药,药香弥漫整座小院……
那些以为会永恒不变的景象,原来早已在时光里分崩离析。
“为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刘老丈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孙原想起三年前出谷前夜,老人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拍了拍他的肩。
“孙小子,”刘老丈改了称呼,用的是谷里最亲近时的叫法,“你当真以为,药神谷只是座隐居避世的医者之谷?”
孙原一怔。
“你入谷时九岁,出谷时十九岁,十年间只知养病、读书、习剑、学医。”刘老丈慢慢道,“你可曾想过,为何剑圣楚天行会隐居谷中?为何谷中藏书阁里,有那么多宫廷医典、兵法孤本、乃至前朝密档?为何每隔数月,总有形形色色的人‘偶然’入谷求医,其中不乏朝廷官员、军中将领、江湖豪杰,甚至……有黄巾贼首张角派来的使者?”
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孙原想起许多被忽略的细节:楚天行偶尔望向洛阳方向时眼中的复杂神色;谷中那些来访者与师父在密室中压低声音的交谈;藏书阁深处那些落款为宫中御医、甚至某位“中常侍”的医案手札;还有他十五岁那年,张角派来求药的那个眼神阴鸷的道人,刘老丈破例亲自接待,三日后道人离去时,带走了整整一车药材……
“药神谷,”刘老丈一字一句,声音轻如耳语,却字字如锤,“从来都是天子布在宫外的一枚棋子。不,不止一枚。谷中每个人,老夫,楚剑圣,陈药师,乃至心然丫头的族叔,林丫头已故的父母……我们都是棋子。只是有的棋子自知,有的棋子不知;有的甘愿,有的被迫;有的还在盘上,有的……”他苦笑,“已被替换,或废弃。”
“天子?”孙原听见自己声音发颤,“当今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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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帝时便已布下。”刘老丈淡淡道,“那时天子身体日衰,外戚、宦官、党人斗得你死我活。有远见者便知,天下将乱,需在宫外设些‘闲子’,以备不时之需。药神谷地处邙山深处,隐秘难寻,又有天然温泉利于疗养,更兼谷中历代医者传承,便成了最合适的‘棋眼’。我等入谷,各有所图,也各有所限。楚剑圣是为避祸,也为守护某些东西;陈药师是为精研医术,也为宫中那位贵人留意天下医者动向;老夫……”他顿了顿,“老夫只是个酿酒、看门、偶尔给孩子们讲古的糟老头子。”
孙原感到眩晕。他扶住身边半截残墙,冰冷的石面让他稍微清醒。
“所以,谷中人离去……”
“棋局变了。”刘老丈截断他的话,语气陡然萧索,“自黄巾乱起,天下这盘棋已到中盘绞杀。原先布下的闲子,该动的都要动了。楚剑圣云游,实则是应故人之请,去护一个人。心然族叔接她南下,是因江南某世家需要药神谷的医术传承。陈药师入太医令,是因宫中那位……身体愈发不好了,需要最信任的医者守在身边。”
老人抬头,望向北方邙山的方向,尽管从这里根本看不见。“至于药神谷本身,作为‘棋眼’的使命已完成大半。剩下的,不过是个空壳。老夫留守,也不过是等最后几件事办完,便该……”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孙原忽然想起一事:“当年张角派人入谷求药,您为何……”
“为何给他?”刘老丈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苍凉,“孙小子,你以为天子布棋,只为对付外戚宦官?太平道信徒数百万,遍布十三州,朝廷岂能不知?既知,便有应对。给药,是安抚,也是……试探与控制。”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偂的身子弯成虾米。孙原下意识上前搀扶,触手处只觉老人手臂枯瘦如柴,却在宽大袖袍下隐现出某种绝非普通老人应有的、紧绷的筋肉线条。
咳嗽稍止,刘老丈从怀中掏出一方旧帕拭嘴,孙原眼尖,瞥见帕角一点暗红。
“您受伤了?”他心头一紧。
“旧疾,无碍。”刘老丈摆摆手,却将帕子迅速收起。他喘息片刻,忽然从随身的旧布袋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是个青瓷酒壶,壶身素净无纹,只在壶底有个极小的阴刻印记——那是药神谷独有的标记,孙原认得。另一件,是个油布包裹的扁平物件。
“这壶酒,”刘老丈摩挲着光滑的壶身,眼神柔和下来,像在看老友,“是老夫用谷中最后一茬秋菊、最后一捧清泉、最后一坛陈年酒曲酿的。谷中那眼专用来酿酒的古井,上月枯了。这壶,是真正的‘出谷最后一壶’。”
他将酒壶递过来。孙原双手接过,入手微沉,瓷壁冰凉。
“酒名‘当归’。”老人说,“当年你出谷时,老夫说,待你真正安定下来,成家立业,便开一壶与你共饮。如今……”他笑了笑,“你虽未成家,但已有为之奋斗的基业,有愿以性命相托的知己,也算‘安定’了。这酒,该喝了。”
孙原捧着酒壶,指尖微微发颤。他想起出谷那日清晨,雾气浓得化不开,刘老丈送他到谷口,塞给他一包干粮和几锭碎银,说:“小子,山外世道乱,人心险。若过得不如意,谷里永远给你留间屋子。”那时他十九岁,满心都是对外面世界的憧憬与不安,只重重磕了三个头,转身没入浓雾。
一别三年,物是人非。
“这包裹里,”刘老丈指着油布包,“是你留在谷中藏书阁的那些书。老夫擅自做主,都给你带出来了。”
孙原解开油布。里面是整整齐齐一摞书简、帛书,边缘有些磨损,但保存完好。最上面那卷,是他十三岁时手抄的《黄帝内经·素问》篇目,字迹稚嫩却工整;下面有他反复批注的《孙子兵法》,有谷中收藏的前朝医案,有他搜罗的各种杂书……这些都是他病中岁月里,对抗孤寂与绝望的唯一武器。
“您知道我在建丽水学府?”孙原抬头。
“邺城孙青羽,兴学安民,名动冀州。老夫虽在山中,耳朵还没聋。”刘老丈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流露出真切的欣慰,“这些书,与其在谷中蒙尘,不如送入学府,让更多人看到。医书可救人,兵书可安邦,杂书可明智。这,也算这些死物最好的归宿了。”
孙原重新包好书籍,深深一揖:“晚辈代学府学子,谢老丈赠书之恩。”
“不必谢我。”刘老丈摆摆手,撑着木杖缓缓站起,“时辰不早,老夫该走了。”
“您要去何处?”
“自有去处。”老人望向西方,那里是洛阳的方向,“最后一枚棋子,也该落到它该在的位置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孤单。
“孙小子,”他说,声音在晚风里显得飘忽,“记住,无论这世道如何,无论你将来走到哪一步,都别忘了药神谷十年教给你的东西——剑可杀人,亦可护人;医可救命,亦可……看清人心。你师父楚天行当年常说:持剑者当知敬畏,行医者当存仁心。这世道,缺的就是敬畏与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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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原肃然:“晚辈铭记。”
刘老丈点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木杖,一步一步,沿着漳水河岸向上游走去,最终消失在渐浓的暮霭与芦苇荡深处。
孙原在原地站了很久。
怀中酒壶温凉,手中书卷沉重。渡口的风更冷了,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他望向北方邙山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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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邺城太守府时,已是戌时三刻。
府中廊下悬挂的灯笼都已点亮,昏黄的光晕在秋夜里晕开一团团暖色。孙原抱着书卷穿过庭院时,瞥见东厢书房窗纸上映出两个女子的身影——一个坐姿端庄,正在伏案书写;一个抱剑倚墙,身形笔直如松。
是李怡萱和林紫夜。
他脚步顿了顿,将书卷交给迎上来的侍从,吩咐直接送去丽水学府藏书楼,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袍,向东厢走去。
推门而入时,暖意夹着淡淡的墨香与女子身上的清芬扑面而来。
书房内,青铜连枝灯架上七盏灯烛静静燃烧,将室内照得通明。李怡萱坐在窗下书案前,穿着一身月白色曲裾深衣,衣缘绣着疏落的银线兰草,乌发绾成简单的堕马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她正提笔抄录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柔和如暖玉,长睫低垂,神情专注。
林紫夜则抱着她那柄从不离身的窄剑,靠在内室门边的阴影里。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长发高束,用黑色布带扎紧,脸上没有任何脂粉,眉眼清冷如霜。见孙原进来,她只是抬眼瞥了一下,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回来了?”李怡萱放下笔,抬眸望来,眼中自然流露出笑意,“听说你今日出城,还以为要晚些才回。可用过晚膳?”
“在渡口吃了些干粮。”孙原走到她书案旁,看了眼她正在抄录的绢帛,是《诗经·小雅》里的篇章,字迹娟秀工整。“怎么想起抄这个?”
“明日静姝斋有课,管先生要讲《小雅》中的宴饮诗,我提前温习。”李怡萱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起身为他斟了杯热茶,“渡口风大,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孙原接过陶杯,温热透过杯壁传入掌心。他在李怡萱对面的席上坐下,饮了口茶,是熟悉的茱萸茶,加了蜂蜜和姜丝,正是他喜欢的口味。
林紫夜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涌入,吹动灯焰摇曳,墙上影子跟着晃动。
“见到刘老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如其人般清冷。
孙原点头,将渡口之事简略说了,略去了药神谷为天子棋子等细节,只道谷中人已离散,刘老丈云游去了。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细响。
“药神谷……”李怡萱轻声重复,眼中流露出向往,“听你提过许多次,真想去看看。你说谷中四季皆美,春日桃花如霞,夏日飞瀑生凉,秋日丹枫似火,冬日温泉氤氲……还有白鹤、狸猫、满山的药材。”
孙原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心中某处柔软下来。他放下茶杯,语气不自觉柔和:“是啊。谷中有处断崖,崖边有株百年老松。我年少时,常偷溜去那里,躺在松下看书。松针厚厚一层,躺上去软软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有时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时身上落满松针,林师姐提着剑站在旁边,冷着脸说师父找我。”
他顿了顿,看向窗边的林紫夜:“师姐那时总吓唬我,说崖下有狼,专吃偷懒睡觉的小孩。”
林紫夜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直:“不是吓唬。崖下确有狼窝。”
“真的?”李怡萱睁大眼。
“真的。”林紫夜淡淡道,“所以每次他去,我都得跟着。麻烦。”
孙原笑起来。那是李怡萱很少见到的、带着少年气的笑容,眉眼舒展,眼底有光。她看着这样的孙原,心尖微微发烫。
“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她托着腮,眼神期待,“在药神谷,除了读书、习剑、学医,还做什么?”
孙原沉默片刻,笑容淡了些。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下来:“其实……在入药神谷之前,我有好几年,是跟着心然和林师姐,四处流浪乞讨的。”
李怡萱怔住。她知道孙原是孤儿,但从未听他主动提起过那段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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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紫夜抱着剑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那时我大概……六七岁吧。”孙原缓缓道,眼神有些飘远,“父母死于疫病,家乡遭灾,亲戚自顾不暇。我跟着流民一路向北,饿极了就扒树皮、挖草根,偶尔遇到好心人施舍半块饼,便是天大的幸运。后来遇到心然和林师姐,她们情况也差不多。心然比我大两岁,林师姐大四岁,却已像个小大人,总护着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最苦的不是挨饿受冻,是那种……看不到明天的感觉。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不知道今夜睡在哪里,不知道病了伤了怎么办。像浮萍,像无根的草,风一吹就散了。”
李怡萱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案上的手背。她的手温软,带着淡淡的墨香。
孙原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微凉。
“后来,是师父救了我们。”他继续说,语气回暖,“那日我们在山道边,我发了高热,昏昏沉沉的。心然急得直哭,林师姐背着我,想找处避风的地方。师父正好路过,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就把我们带回了药神谷。”
他看向林紫夜:“师姐那时戒备心极重,师父给的吃食,她总要先尝一口,确认无事才让我们吃。师父也不恼,只是笑笑,说:‘这孩子,心里有刺,得慢慢拔。’”
林紫夜别开脸,望向窗外,侧脸线条依旧冷硬,耳根却微微泛红。
“入谷后,有饭吃,有衣穿,有屋子住,有书读,有师父教。”孙原握紧李怡萱的手,“可我心里那根刺,还在。总觉得自己不属于那里,总怕眼前的一切是梦,醒来又回到街头挨饿受冻。所以拼命读书,拼命习剑,拼命学医……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抓住点什么,证明自己真的活过来了,真的……有资格拥有这些。”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李怡萱,眼神深得像潭水:“直到遇见你。”
李怡萱心跳漏了一拍。
“在邯郸城外,你递给我那碗水时,我其实……”孙原顿了顿,声音有些哑,“其实没抱什么希望。乱世之中,人人自危,谁顾得上一个浑身血污的陌生人?可你给了。不仅给了水,还给了我干净的布巾,问我要不要帮忙包扎伤口。”
他记得那个黄昏,残阳如血,他刚经历一场恶战,虎口崩裂,衣袍染血。李怡萱从马车里探出身,递出水囊,眼神清澈没有半分畏惧或嫌弃。那一刻,他死水般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
“后来在邺城重逢,你记得我,还邀我入府,为你祖父诊病。”孙原的声音柔和下来,“再后来……你愿意信我,愿意随我来这尚不安定的魏郡,愿意在无数非议中第一个踏入静姝斋。雪儿,你知道吗?”
他倾身向前,灯火在他眼中跳跃:“是你,一点一点,把我从那个总是害怕失去、总是觉得自己不配拥有的孤儿的壳里,拉了出来。是你让我知道,这世间除了责任、除了抱负、除了仇恨与算计,还有温暖,还有信任,还有……爱。”
李怡萱眼眶发热。她咬住下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更紧地回握他的手。
“你让我变得贪心了。”孙原轻笑,笑声里带着自嘲,更多的是温柔,“从前我只想活下去,后来想守护一方百姓,现在……我还想和你,长长久久地,看每一个日出日落,春去秋来。想建好丽水学府,想看着那些孩子长大成人,想等天下太平了,带你去江南看杏花春雨,去塞北看长河落日,去……药神谷看看,虽然谷里人都不在了,但山还在,水还在,我可以告诉你,那里每一处,我年少时都在哪里做过什么傻事。”
“孙原……”李怡萱终于忍不住,眼泪滑落。她从未听他说过这么多心里话,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他生命里占据了怎样重要的位置。
她起身,绕过书案,在他面前跪坐下来,双手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我也要告诉你,”她一字一句,声音哽咽却坚定,“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祖父去世后,我以为这世上再没有真正关心我、懂我的人。可你出现了。你尊重我的选择,支持我求学,甚至不惜与天下非议对抗,也要为我、为所有女子开一扇窗。孙原,你不是孤身一人。你有我,永远都有。”
她俯身,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这个亲昵的、毫无保留的姿势,让孙原浑身一颤,随即闭上眼睛,感受她温热的呼吸,和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清芬。
“等学府稳定了,等魏郡真正安定下来,”李怡萱在他耳边轻声说,气息拂过他耳廓,“我们就成亲。我不要什么盛大婚礼,只要你在,我在,天地为证,就够了。”
孙原睁开眼,眼底有湿润的光。他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然后捧住她的脸,珍而重之地,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灯焰“噼啪”一声,爆出朵大大的灯花,照得满室暖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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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边,林紫夜不知何时已背过身去,面朝窗外。她依旧抱着剑,身形笔直,只是耳根那点红晕,已蔓延到脖颈。
冰冷的夜风吹在她脸上,却吹不散颊上那点异常的温度。
她听见身后两人低声说着什么,李怡萱轻笑,孙原温言回应。那些话语模糊不清,却透着一种她从未拥有过、也自觉不配拥有的温暖。
她想起许多年前,药神谷的冬夜,孙原还是个瘦弱少年,因练剑伤了手腕,却咬着牙不肯说。她发现后,冷着脸给他上药包扎,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冲她笑:“师姐,等我剑法练好了,保护你和心然姐。”
她当时只回了句:“先保护好自己。”
可心里某个角落,悄悄软了一下。
如今,当年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少年,已长成能庇护一方、连当朝刺史都要忌惮几分的郡守。他有了愿以性命相托的知己,有了清晰坚定的前路。
而她,依旧抱着剑,守在他看不到的阴影里。
这样,就好。
林紫夜闭上眼,将心底那点微不可察的波澜,压回最深处的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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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九。
细雨从凌晨开始飘洒,如千万根银丝,将邺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丽水学府青灰色的瓦当滴着水,檐下挂起珠帘般的雨串,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已时二刻,孙原撑着一把青竹油伞,穿过学府中庭的回廊,往明伦堂方向去。他今日约了管宁、华歆,商议学府第一批学子岁末考核之事。
细雨斜飞,打湿了他深紫色袍摆的下缘,颜色深了一小块。进贤冠下的面容沉静,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昨夜与李怡萱、林紫夜长谈至子时,后又独自在书房处理公务到寅时,只歇息了一个多时辰便起身。
行至回廊转折处,前方传来稳健的脚步声。
一人自对面廊下转出,身着南军缇骑的制式戎服——朱色深衣,外罩玄色皮质筩袖铠,腰束革带,佩环首刀,头戴武弁大冠。年纪约二十三四,身材挺拔,面容端正,眉眼间有军人的英气,也有世家子弟的儒雅。
正是杨青。
“孙府君。”杨青抱拳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怯。
“杨校尉。”孙原停步,微微颔首,“今日不当值?”
“轮休。”杨青直起身,笑了笑,“张统领(张鼎)说学府藏书楼新进了一批兵书,让我来看看,有无可充实南军武库的。”
孙原知他素来好学,在南军缇骑中以“儒将”闻名,便道:“藏书楼在东院,过了这道回廊,左转即是。需我引路否?”
“不必劳烦府君。”杨青忙道,却站在原地,并未立刻离开。他看了眼孙原,又瞥向回廊另一侧——那是通往静姝斋的方向,虽隔着一道粉墙,但能听见隐约的女子读书声,清越如珠玉。
孙原察觉他似有话要说,便也不急,收了伞,靠在廊柱上,望向庭中雨景。
细雨如丝,将远处的西山轮廓晕染成一片朦胧的青黛色,像极了他记忆中邙山雨后的模样。庭中几株晚菊还在开,金黄的花瓣沾了雨水,沉沉地垂着,幽香被雨气浸润,散在空气里,清冽微苦。
“府君,”杨青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孙原目光仍望着雨幕。
杨青犹豫了一下:“是关于……李姑娘的。”
孙原转过头,看向他。
“李姑娘在静姝斋,一切安好,勤勉好学,众师友皆称善。”杨青语速稍快,像是在斟酌词句,“只是……近日学生偶尔在学府中,见李姑娘与一男子……往来交谈。”
孙原神色未变,只淡淡道:“雪儿在学府,自会与同窗、师长往来。杨校尉指的是何人?”
“并非学府师长,也非寻常学子。”杨青眉头微蹙,“那男子约二十出头,衣着华贵,谈吐不凡,似是外州来的士子。学生曾远远见过两三次,一次在百草圃旁,李姑娘与他辨认药材;一次在藏书楼外,二人似乎在讨论什么书卷;还有一次……”他顿了顿,“在学府后园的莲池边,二人并肩而行,交谈甚久。”
孙原安静听着,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握着伞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学生多嘴,”杨青观察着他的神色,语气更加谨慎,“只是觉得……那男子出现得有些频繁。且李姑娘与他交谈时,神情……颇为愉悦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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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淅沥,在廊瓦上敲出绵密的节奏。
孙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杨校尉有心了。不过雪儿的性子我了解,她若真有事,自会与我说明。既未提,想必只是寻常交游。学府本就是为了让学子开阔眼界、交流学问,她多结识些友人,也是好事。”
杨青张了张嘴,似想再说什么,但看着孙原平静无波的脸,终究咽了回去。他想起昨日午后,也是在莲池边,他亲眼看见李怡萱与那男子站在一株枯荷旁,男子说了什么,李怡萱掩唇轻笑,眉眼弯弯——那是发自内心的欢悦。后来男子伸出手,似乎想为她拂去肩头一片落叶,李怡萱微微侧身避开,二人手指却有一瞬的轻触……
那画面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可此刻孙原的态度如此明确——他信任李怡萱,毫无保留。
杨青心中暗叹。他与孙原往来数月,深知这位年轻郡守对未婚妻用情至深,那份信任近乎执拗。自己若再说下去,恐怕有挑拨离间之嫌,反倒不美。
“府君所言极是。”他最终抱拳,“是学生多虑了。”
孙原点点头,重新撑开伞:“若无他事,我先去明伦堂了。”
“府君请。”
孙原步入雨幕,青竹伞面在细雨中划开一道弧线。他步态平稳,背影挺拔如松,仿佛方才的对话未在他心中留下任何涟漪。
杨青站在廊下,望着那抹紫色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雨雾与回廊深处。
雨更密了。
远处西山的轮廓彻底隐没在青灰色的雨幕之后,什么也看不见。
杨青忽然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湿透的棉絮。他想起张鼎私下与他饮酒时,曾醉醺醺地拍着他的肩说:“杨青啊,咱们这位孙府君,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情。重情是好事,可这世道……有时太重情,反倒容易伤着自己。”
当时他只当醉话,一笑置之。
此刻,却莫名有些不安。
他甩甩头,将这些杂念抛开,转身朝藏书楼走去。靴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混在雨声里,渐渐远去。
而已经走到明伦堂前的孙原,在踏入堂门的前一瞬,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侧过脸,望向静姝斋的方向。
粉墙黛瓦,细雨如帘。墙内传来女子们齐声诵读《女诫》的声音,清越整齐,其中一道嗓音温软柔和,他闭着眼也能认出。
那是李怡萱的声音。
他静静听了一会儿,直到诵读声暂歇,才收回目光。
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阴翳,如窗外雨云般掠过,旋即被惯常的温润与平静覆盖。
他抬手,拂去肩头几点水珠,整了整衣冠,推开明伦堂的门。
堂内,管宁与华歆已等候多时。炭盆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秋雨的寒。
“公子来了。”华歆起身相迎,笑容温煦,“正与幼安先生说起,这次考核,是否该加试‘时务策’……”
孙原笑着应和,落座,接过华歆递来的热茶。
一切如常。
只是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