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熟悉的声音和腔调,让在疾步而驰的白月浑身一震,
双膝竟是不受控制地发软,若非死死扣住双手,怕是早已狼狈跪倒在地。
她心头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惊悸几乎要冲破胸膛,
这声音,这语调,竟与驾崩的先帝李治如出一辙,
恍若先帝魂魄归来!
她强压着心头的震颤,缓缓转过身来,
凝眸望向阶下那个身着锦袍的男子。
日光透过雕花菱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张脸分明是陌生的,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与狡黠,
可偏生那嗓音,温润醇厚,尾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缓,正是先帝独有的声线。
白月霎时恍然大悟,
终于明白千金公主那日将此人进献时,
口中所言的“珍宝贵重”究竟贵在何处——贵在这一副能以假乱真的嗓音啊!
殿内的黄羽亦是心头剧震,手中拨炭的火钳差点掉落,
此刻乍闻这熟悉的腔调,只觉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她偷觑着武媚娘的神色,见太后凤躯微僵,
便知太后心中定然也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时竟连大气也不敢出,只将头颅垂得更低,生怕打扰了武媚娘的情绪。
王延年听闻这一声言语,亦是脚步一顿,脸上满是错愕。
暗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太后面前刻意模仿先帝声线,
这等行径,若是惹得太后震怒,怕是有杀身之祸!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冯小宝,正是算准了众人的反应。
他为了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方才那句话故意扬高了声调,
字字句句都刻意还原着先帝的温煦语气,
尾音拖得恰到好处,带着李治生前独有的雍容与亲和。
他抬眸望向殿内,他知道,那位雍容华贵一手遮天的太后,此刻定然已经听到自己的说话声,
他眼底飞快掠过算计,旋即又敛去,只余下一副恭谨谦卑的模样。
武媚娘此时虽然面不改色,但那熟悉的声音入耳的刹那,
她的心脏猛地一颤,手腕竟不受控制地歪斜,
朱笔在奏折上划下一道长痕,
阅尽朝堂风云,向来波澜不惊的凤眸骤然睁大,
眸底翻涌着难以置信,
这声音,这腔调,分明是李治独有的声线,
是她午夜梦回时,最刻骨的念想,是她这两年来日日夜夜里,
不敢宣之于口的怅惘,是她手握权柄之时,心底唯一的柔软与缺憾。
那声线里的温润醇厚,那尾音处的轻缓缱绻,曾伴她度过无数个深宫长夜,
如今竟再次钻入她的耳中,直叫她心头那道早已结痂的伤口,
猝不及防地裂开,淌出汩汩的相思来。
檀香袅袅的殿内,仿佛骤然响起了旧日的回响,
那些被她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缱绻时光,
竟在这一瞬破土而出,叫她险些失态。
她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情绪,垂眸望着那道突兀的红痕,
睫毛簌簌颤动,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恍惚与怅然。
她霍然起身,身上的赭黄凤袍拂过榻边的香几,
袍角上绣着的金线蟠龙流苏簌簌轻颤,
华贵的衣料摩擦间发出细微的声响,
却压不住她急促的呼吸。
她脚步急切地朝着声音来源走去,衣袂翻飞间,金线绣就的凤纹熠熠生辉。王延年见状,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趋步上前,将厚重的殿门吱呀推开。
武媚娘抬眸望去,便见那立在殿中的少年。
她的视线如炬,死死锁在冯小宝的脸上,眸底情绪翻涌,却不动声色。
“参见太后!”
满殿宫人齐齐躬身行礼,声如蚊蚋,恭谨肃穆。
冯小宝混在众人之中,却暗藏心机,特意迟了半拍,
方才扬声开口,语调温润醇厚,与旁人截然不同:
“参见太后!”
他此举分明是煞费苦心,
故意要让武媚娘清晰捕捉到自己的声音,
好借此一鸣惊人,让武媚娘能够注意到自己。
而他面上却装得毕恭毕敬,垂首敛目,
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将眼底的算计遮掩得滴水不漏。
武媚娘扶着黄羽的手,
心中很是惊喜,
是了,是这个声音,
曾在太极殿内与她共论国策,指点江山,
曾在含凉殿的深夜里对她低语温存,缱绻缠绵;
曾在贞观殿的病榻之上,握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地唤着她的名字,
喊着“媚娘”。
恍惚间,她竟觉得眼前人就是那个眉眼温和的帝王,
正含笑望着她,等着她像从前那般,娇嗔着唤一声“李治”。
可当目光触及冯小宝那张全然陌生的脸,
触及他眼底深处那一丝刻意的模仿与讨好时,
武媚娘心头的那股热意骤然冷却,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李治已经死了。
死在贞观殿的病榻之上,棺椁早已葬入乾陵,
长眠于黄土之下,又怎会复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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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间,再也不会有一个叫李治的帝王,
会握着她的手,叹一句“媚娘,有你真好”了。
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人,
纵容她的野心,默许她的筹谋,
在她步步为营的路上,为她撑起一片天地。
眼前的人,不过是个借着故人声音,攀附权贵的赝品罢了。
可即便是赝品,这相似的声线,
却能瞬间刺破她周身的铜墙铁壁,
叫深埋心底的刻骨相思如江河倒灌,奔涌而出,难以自持。
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情愫,那些午夜梦回的怅惘,
那些执掌天下的孤独,在这一刻,
竟全都被这一声熟悉的语调勾了出来,搅得她心乱如麻。
武媚娘闭上双眼,睫毛微微颤抖,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她是太后,
不该有这种小儿女的忸怩情态,
更不该被一缕故人的声线,搅乱了胸中沟壑万千的筹谋。
她肩上扛的是万里江山,
手中握的是生杀大权,是朝堂之上人人敬畏的掌权者,
岂能为了一个这样的赝品,失了分寸,乱了心神?
再睁开时,那滔天的惊涛骇浪已尽数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冷静与威严,让在场的宫人觉得,
太后方才的失态不过是他们的一场错觉。
武媚娘望着阶下俯首帖耳的冯小宝,语气沉稳,不带情绪,问道:
“叫什么名字?”
女皇武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