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雪月城。
城主阁顶楼，百里东君凭栏而立，望着南方天际。
夜风吹动他雪白的长袍，猎猎作响。
手中提着一个酒葫芦，正是那日给胡不飞的“苍山雪”，此刻已空空如也。
“东君！”
身后传来脚步声，尹落霞端着一盘糕点走来，放在栏杆旁的矮几上。
“又在想天启的事？”
百里东君转身，接过糕点咬了一口，含糊道：“仙子姐姐，胡不飞安置好了？”
“早就安置好了！”尹落霞点头，“在城西‘听雨轩’，落风钟、落念瑟两位前辈轮流守着，洛河也跟在身边，保证万无一失。”
“那就好！”百里东君松了口气，又灌了一口酒。
尹落霞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跟我还要有所隐瞒吗？”百里东君挑眉道。
“东君，”尹落霞斟酌着词句，“你这次为了救胡不飞，闹出这么大动静，天启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百里东君语气平静，“萧若瑾新皇登基，正愁没地方立威。我这一闹，等于扇了他一耳光。他若不是不来雪月城报复，反倒奇怪。”
“那你还……”
“该救的人，还是要救。”百里东君打断她，眼神坚定，“胡家与百里家有旧，胡不飞蒙冤，我不能坐视不理。这是道义，也是……我爷爷教我的道理。”
尹落霞沉默片刻，轻叹一声：“道理我懂。只是雪月城如今树大招风，朝廷若真派大军来攻……”
“他们不会。”百里东君摇头，“西南战事未平，萧若瑾绝对不敢让我小师兄分兵，最多……派些江湖手段。”
“江湖手段？”尹落霞皱眉，“你是说……”
“影宗，暗河！”
百里东君吐出两个组织的名字，眼神渐冷，“萧若瑾要对付雪月城，明的不行，只能来暗的。影宗暗河，最擅长的就是暗杀。”
尹落霞心中一凛：“那胡不飞……”
“所以要让落风钟、落念瑟两位前辈守着。”百里东君看向城西方向，“暗河再厉害，想在两位逍遥天境眼皮底下杀人，也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况且，我倒是想见识见识，暗河这些年……到底长进了多少。”
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的桀骜，也带着冠绝榜高手的自信。
时间真快。
当年的少年，如今已是名动天下的大城主，一剑能斩平大理寺的绝世高手。
可骨子里那份赤诚与热血，却从未变过。
“对了，”百里东君忽然想起什么，“司空长风那个赔钱货呢？又陪他娘子去了？”
尹落霞忍俊不禁：“可不是嘛！秋雨妹妹最近害喜得厉害，司空长风宝贝的紧，寸步不离地守着，连药房都搬到他们院子去了。”
“这厮……”百里东君摇头失笑，“当年在药王谷，当年可是天不怕地不忿的主儿，如今竟成了妻管严。”
“这不是好事吗？”尹落霞笑道，“男人成了家，总会稳当些，哪像你动不动就把我扔在雪月城不管……”
眼见尹落霞娇嗔，百里东君双颊立时红透了半边，赶紧拉住尹落霞的双手安慰道：
“啊这……这……怪我怪我，仙子姐姐，下次我带你一起去好不好……”
尹落霞嘤咛一声，顺势靠在百里东君怀里。
夜风吹过，带来远山的凉意。
尹落霞依偎在他怀中，耳根早已染上桃花般的红晕，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他胸前的衣襟，声音轻若蚊蚋：
“谁……谁要你带了，我才不稀罕……”
话虽如此，她却不自觉地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百里东君只觉得怀中温香软玉，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尹落霞的淡淡馨香，心跳如擂鼓般乱了节奏。
他低头想去看她，却恰好碰上她悄悄抬起的眸光。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怔，随即像被烫到般迅速分开视线。
“咳……”百里东君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发烫的耳根，“那个……仙子姐姐，你看今晚的月亮，还挺圆的。”
尹落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弯弦月斜挂天边，哪里圆了？
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嗔意七分柔情：“傻子，今天才初七，哪来的圆月？”
“啊？是吗？”百里东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我说怎么看着有点瘦……”
夜风拂过，吹起尹落霞额前的几缕碎发。
百里东君下意识伸手，动作轻柔地将那缕发丝别到她耳后。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的耳垂，两人同时一颤。
尹落霞垂眸，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月光洒在她白皙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美得令人屏息。
“东君。”她轻声唤道。
“嗯？”
“若是暗河的人真来了……你要小心。”
百里东君心中一暖，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放心，他们若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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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他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再说了，不是还有仙子姐姐保护我吗？”
想起年少时并肩作战的往事，尹落霞眼中泛起温柔笑意，嗔道：“就会贫嘴，你现在可是大城主，修为远胜过我许多，得保护我才对！”
“嘿嘿，那肯定是了……”百里东君痴痴笑道。
笑着笑着，百里东君忽然安静下来，深深望着尹落霞，眼中倒映着月光和她。
“仙子姐姐。”他声音轻柔，“等天下安定，抽身江湖，我带你去江南吧！
听说这个时节，西湖的荷花正盛，苏堤春晓，断桥残雪……我们可以乘一叶扁舟，煮一壶酒，看尽烟雨江南。”
尹落霞心中一荡，想象着那样的画面，眼中泛起憧憬的光：“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百里东君点头，郑重得像是在许下一个誓言。
尹落霞感觉脸颊发烫，忙别过脸去，却掩不住上扬的嘴角：“谁……谁要跟你两个人去……”
可攥着他衣袖的手，却悄悄收紧了几分。
远处传来更夫打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三更天了。”尹落霞轻声道，“你明日还要早起处理城中事务，该休息了。”
“再待一会儿。”百里东君难得耍起赖来，将她圈在栏杆与自己之间，“反正我是城主，起晚了也没人敢说什么！”
“城主就能不守规矩了？”尹落霞挑眉，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别忘了，你答应司空长风，明日一早陪他对练枪法呢！”
提到司空长风，百里东君顿时垮了脸：“那家伙最近眼里只有他娘子，枪法都生疏了，还要我陪练……”
话音未落，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从楼下传来：
“百里东君！你说谁枪法生疏了？”
两人俱是一惊，慌忙分开。
只见司空长风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正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仰头看着他们。
他身旁，柳秋雨挽着他的手臂，笑靥如花，显然也是来看热闹的。
“好啊你们，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赏月谈情？”司空长风促狭地眨眨眼，“城主大人好雅兴啊！”
百里东君脸腾地红透，结结巴巴道：“司、司空长风！你不是去照顾秋雨了吗？怎么跑过来偷听我们说话？！”
“我可没偷听！”司空长风一脸无辜，“是你们说话声音太大，传遍半个城主阁了——是吧秋雨？”
柳秋雨抿嘴轻笑，点了点头。
尹落霞早已羞得抬不起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百里东君又羞又恼，一跺脚，竟直接从三楼栏杆翻身跃下：“司空长风！看招！”
“来就来！”司空长风朗笑一声，将柳秋雨轻轻揽到一旁，身形如电迎了上去。
月色下，一白一青两道身影在庭院中缠斗起来，惊起满园夜鸟。
尹落霞和柳秋雨并肩站在廊下，看着那两个打得难分难解的男人，相视一笑。
夜还很长。
而千里之外的官道上，三匹快马仍在疾驰，怀中的沉香木葫芦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风里，隐约传来苏昌河压低的声音：
“暮雨，等这事儿完了，咱们真去买宅子吧？要临水的，你喜欢的……”
苏暮雨没有回答。
只是夜色中，他清冷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