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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彻底跃出海平面,将金光泼洒在焦黑狼藉的天台边缘、扭曲的栏杆上,也照亮了台阶上坐着的夏娃,和站在她身旁、影子被拉得很长的雷克斯。
那句“来找你”之后,是更长久的沉默。只有海潮声,远处工作人员清理碎片的细微声响。
夏娃依旧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截焦黑的金属碎片,仿佛能从上面看出什么宇宙真理。雷克斯站着,浑身不自在,目光四处游移,从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落到她肩上那件碍眼的、属于索蒙的灰色外套上,心里那股无名火又隐隐冒头。
他妈的,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突兀:“说话啊,哑巴了?”
夏娃终于有了反应。她松开手指,让那片碎片掉落在脚边的碎石里,发出轻微的“嗒”声。然后,她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动作里透着浓浓的倦怠:“只是有些累罢了……”
雷克斯“哦”了一声,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挠了挠后脑勺——总感觉那里被头盔压得有点痒,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戴头盔。
紧接着,他的目光又落到夏娃肩头的外套上,忍了忍,没忍住,伸手过去,动作有点粗鲁地扯了扯那外套的领子。
“这玩意儿谁的?丑死了。”
夏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皱眉,拍开他的手:“索蒙的。我的外套在冲突中损毁了。”
“啧。”雷克斯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干脆弯下腰,伸手去解那外套的扣子“穿着别人的衣服像什么话,脱了。”
“雷克斯!”夏娃的声音带上了惯常的冷意,按住他的手“你别胡闹。”
“谁胡闹了?”雷克斯瞪了她一眼,手下不停,硬是把那件做工精良的灰色外套从她肩上扒拉了下来,随手扔在旁边的台阶上,然后把自己身上那件沾满夜露、风尘和烟草味的外套脱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夏娃肩上。
衣服还带着他的体温,以及一种混合了机油、烟草和雷克斯特有气味的复杂气息,瞬间将夏娃包裹。这外套重量沉甸甸的,和她平时穿的任何衣服都不同。
夏娃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低头看着肩上这件明显过大的衣物,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嫌弃?好像有一点……
雷克斯做完这一切,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略显得意地直起身,双手叉腰,看着自己的衣服披在她身上——虽然看起来不伦不类,但总比索蒙那件顺眼。他里面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领口松垮的黑色T恤,晨风吹过,鼓起布料,露出隐约的肌肉线条。
“看什么看?穿着!”他粗声粗气地说。
夏娃沉默了几秒,终究没有把外套扯下来。她拢了拢衣襟,那上面残留的温度和气息让她有些心烦意乱。她重新抬起头,看向雷克斯,目光锐利了些:“你来找我干什么?”
“老子爱来就来,要你管?”雷克斯下意识地顶了回去,说完又有点后悔,烦躁地踢了踢脚边的碎石。
夏娃看着他明显熬夜赶路、眼里布满红丝、头发乱糟糟、下巴还有青色胡茬的样子,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翻腾得更厉害。她不是傻子,能猜到他为什么来。
昨晚索蒙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划清界限,退回到同事关系,按规章办事……理智告诉她,那可能是对的,是止损的最好方式。
可当这个混蛋真的出现在眼前,她发现自己筑起的心防,远没有想象中坚固。
她疲惫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声呢喃:“雷克斯,我们……”
“咳。”
一声轻微的咳嗽,打破了两人之间胶着的沉默。
雷克斯和夏娃同时转头,看到索蒙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几步开外。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整齐的衣服,连头发都一丝不苟,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左手小臂上缠着新的绷带。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目光平静地在雷克斯和夏娃身上扫过,尤其在夏娃肩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衣服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夏娃部长,雷克斯部长。”索蒙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语气是一贯的公事公办“关于昨晚袭击事件的初步报告,我已经整理完毕。会长让我送来一份副本给你过目,同时征询你的意见。”
他的出现,瞬间将空气中那点微妙的、私人的气氛冲得一干二净,拉回了冰冷而规范的现实。
夏娃几乎是立刻恢复了平日里法务部长的神态,她站起身,接过文件夹,快速翻阅起来。
雷克斯则臭着脸,瞪着索蒙。
索蒙看向雷克斯:“雷克斯部长,你来得正好。关于通缉部近期积压的几项跨区域协查请求,以及上次‘摸底测试’不及格人员的统一补考安排,需要你尽快处理。相关文件已发送至你的工作邮箱。”
雷克斯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知道了!他妈的,烦不烦!?”他没好气地吼道。
“数据很全面。”就在这时,夏娃合上文件夹,沉吟道“那夜魔的行为模式反常,暂时按较高警戒级别处理,加强基地及周边海域监控,详细报告提交总会存档。具体的定性,等会长进一步指示。”
雷克斯闻言,想起沙滩上那头黑龙:“夜魔?是不是翅膀带红边,个头挺大的那个?”
夏娃猛地转过头,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光:“你见过?”
“啊,”雷克斯抬手,拇指朝身后海滩方向随便指了指“在那边沙滩上躺着呢,晕了。”
夏娃瞳孔微缩,霍然起身,一把抓住雷克斯的手臂:“你动手了?它现在怎么样?在哪里?带我去!”
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却不小,抓得雷克斯手臂微疼。这熟悉的、带着命令意味的急切,不知怎的,让雷克斯心里那点别扭反而散了些。
“慌什么,又没死。”雷克斯不耐烦到啧了一声“跟我来。”
三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过凌乱的庭院,走向海滩。夏娃步履很快,雷克斯刻意放慢了半步,跟在她侧后方。晨风把她身上淡淡的、属于索蒙的古龙水味道吹到他鼻尖,让他忍不住又皱了下眉。
他们很快来到那片沙滩。远远地,就看到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瘫在潮水线附近,随着波浪微微起伏。
走近了,才看清那黑龙的惨状。下颌骨明显歪斜变形,左侧太阳穴深深凹陷,鳞片崩裂,暗色的血液混合着海水,在它身下洇开一小片。它双目紧闭,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即使昏迷,那庞大的身躯和残留的龙威,依然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夏娃蹲下身,仔细检查卡尔的伤势:“你下手太重了……”
“重?”雷克斯抱着胳膊站在一旁,不以为然“不然呢?等它一口龙息喷过来,把这片沙滩再犁一遍?还是等你那套‘规矩’慢慢跟它讲道理?”
夏娃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她伸手,掌心泛起柔和的淡蓝色灵光,轻轻贴在卡尔凹陷的太阳穴附近。灵光渗入,卡尔庞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并未醒来。
“颅骨有裂痕,颅内可能出血,下颌骨粉碎性骨折,全身多处挫伤和魔力反噬的痕迹……”夏娃越检查,脸色越凝重“必须立刻进行专业治疗和禁锢,它的状态很不稳定,随时可能再次失控,或者死亡。”
雷克斯看着夏娃专注治疗的侧脸,晨光勾勒出她紧绷的下颌线和微蹙的眉头。这种时候,她身上那种属于法务部长的冷硬似乎褪去了一些,这让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每次受伤,她也是这样,一边骂他,一边用同样专注甚至更严厉的态度处理他的伤口。
“喂,”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别扭“你后背……没事吧?”
夏娃治疗的动作微微一顿,没回头:“擦伤,处理过了。”
她简短的回应后,便继续专注于卡尔的情况。
雷克斯看着她后背衬衫下隐约透出的绷带轮廓,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窜。
“需要帮忙就直说。”他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
“安静点就是帮忙。”夏娃头也不回。
索蒙站在稍远处,没有靠近黑龙,而是冷静地观察着现场环境、龙类倒伏的姿态、以及沙滩上挣扎拖行的痕迹。他拿出随身的电子平板,开始记录:“目标生物确认丧失行动能力。现场遗留挣扎轨迹长度约十五米,方向由海向陆,符合受创后惯性前冲及最终力竭倒地的模式。建议立即调用协会重型拘束法器及医疗团队。”
夏娃点了点头:“我联系会长和医疗部。索蒙,麻烦你协调基地安保,先布置一个临时隔离结界,防止意外。”
“已在执行。”索蒙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操作。
雷克斯听着他们的安排,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又落回夏娃身上。她半跪在黑龙旁边,侧脸在晨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专注而坚定,指挥若定。这场景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她永远这么“可靠”,陌生的是他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单纯地、不带对抗情绪地,看着她工作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