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到了海平面之下,只留下一片将熄未熄的、熔金般的余烬,将天际线染得瑰丽而悲壮。
雷克斯盯着脚下那片被他用树枝戳得乱七八糟的沙地,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或者说,刻意不去想。
文件上的字在眼前跳舞,索蒙那张死人脸在眼前晃,还有夏娃后背那片刺眼的伤……烦,都烦。他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手里这根破树枝上,戳,再戳,仿佛能把所有操蛋的情绪都戳进沙子里埋起来。
那句“海边……还行”就这么没经过大脑溜了出来。说完他就有点后悔,太他妈没头没尾了。可她居然“嗯”了一声。很轻,但确实回应了。
这让他更不自在了。他宁愿她像以前那样,冷着脸指出他话里的毛病,或者干脆不理他。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
他忍不住又偷偷瞥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树枝“啪嗒”一声掉在沙地上。
夏娃依旧望着远方的海。侧脸被最后一点天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可是,就在那被天光映得有些发红的脸颊上,一道细细的、蜿蜒的水痕,正悄无声息地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成一颗微小的水珠,颤巍巍地悬着,然后,“嗒”地一声,轻轻砸在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碎开,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紧接着,是第二道。
雷克斯的大脑有那么几秒钟是完全空白的。
他从未见过夏娃哭。
一次也没有。
为什么?
是因为昨晚的袭击?因为受伤?因为压力太大?还是因为……
因为他?
操。
雷克斯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脚边一个空啤酒罐,罐子在礁石上咕噜噜滚了几圈,掉进沙坑里。
“……喂。”雷克斯的声音有些沙哑。
夏娃没有回应,泪水依旧在流。
“……别哭了。”
这句话好像起了反作用。夏娃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有些狼狈地抹了一下脸颊,但那湿痕很快又出现了。
这个细微的、试图遮掩的动作,让雷克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他还小的时候,在街头讨生活,有一次被其他帮派的人围殴,断了两根肋骨,疼得眼前发黑,蜷缩在肮脏的巷角。那时有个路过的好心老太太,颤巍巍地给了他半块硬面包和一点水,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也这样偷偷抹过眼泪。那时他觉得烦,觉得丢脸,一把推开老太太和食物,瘸着腿跑了。
现在他才明白,那种无声的眼泪里,包含着多么沉重的东西……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细微泪滴砸落的声音中,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夏娃终于停止了流泪。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用清晰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鼻音的声音,低声说:
“抱歉,失态了。”
“道什么歉!”雷克斯闻言,几乎是立刻吼了出来,他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压低声音“谁他妈规定你不能哭了!?”
夏娃终于缓缓转回头,看向他。暮色中,她的眼睛还有些湿润,眼眶微微泛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日的冷静。
“不是因为你。”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雷克斯耳边。
“啊?”雷克斯愣住。
“我说,不是因为你的那些话,也不是因为那张十九分的试卷。”夏娃的语速很慢,却也出乎意料的平静的可怕“至少,不全是。”
雷克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夏娃的目光重新投向变得暗沉的海面,那里只剩下最后一线暗红的光:“我只是……觉得累。很累很累。”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像背着一块看不见的巨石,走了很久,久到已经习惯了它的重量,甚至忘了自己还能把它放下。可昨晚,索蒙……他说了一些话。还有刚才,坐在这里,看着海……”
她没再说下去,但雷克斯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他只知道,那块“巨石”,他可能就是其中最大最沉的一部分。
“他说什么了?”雷克斯的声音闷闷的。
夏娃沉默了片刻:“他说,管理不是保姆式的看护。过度的‘负责’,有时是对成长机会的剥夺,也是对资源的浪费。我之前的模式……属于‘情感卷入过度’和‘责任边界模糊’。”
雷克斯听着这些文绉绉的、他平时最讨厌的词语,他想起索蒙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想起他总是一丝不苟地执行着那些该死的“规矩”,心情变得莫名烦躁,却也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
“他还说,”夏娃的声音更轻了“改变很难,但首先需要开始。物理距离,有助于建立新的心理距离。”
夏娃转过头,深深地看着他,暮色中,她的眼眸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雷克斯,我不是你的保姆,也不是你的监护人。我从来没有‘管’你的权力,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我只是……在履行会长交给我的职责,并且,错误地把太多个人情绪和期望投入了进去。”
她移开目光,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事实证明,我的方式失败了。它让我疲惫不堪,也让你抗拒反感。既然如此,退回原本的位置,对彼此都好。你依然是通缉部部长,只要你没有触犯必须撤职的底线,我会像对待其他部长一样,公事公办。你考不及格,按规章扣罚绩效,参加统一补考;你任务出错,按流程追责处理;你需要法务部支持,按章程提交申请。除此之外……”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除此之外,再无瓜葛。
雷克斯感到一阵尖锐的眩晕。他想吼,想骂,想质问“凭什么你说开始就开始说结束就结束”,想告诉她“老子不稀罕你那套公事公办”,想揪着她的领子让她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可当他看到夏娃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仰头看着自己,所有冲到嘴边的话,都像被海风冻住,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团灼热而腥甜的铁锈味。
“所以,”雷克斯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通知我?判决书?”
夏娃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沙子。她的动作依旧利落,背脊挺直,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流泪只是雷克斯的幻觉。
“意思是,”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雷克斯,你长大了。你得学会为自己负责,为你身为部长的身份负责。我不会,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跟在你后面收拾烂摊子,或者试图把你塑造成某个‘合格’的样子。”
她顿了顿,夜色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但声音清晰如刀:“那对你不公平,对我,也是一种损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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