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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月色如水,疗养基地在经历了一整天的紧张与混乱后,终于显露出几分疲惫的宁静。特殊医疗隔离区外的走廊里,灯光被调暗了些,只留下必要的安全照明。
索蒙安排的几名安保人员全副武装,在最靠近病房的监控室内死死盯着屏幕,安静待命。
就在这时,会长缓步走来,银发在昏暗光线下如流淌的月华。
“大家辛苦了。”会长拿着几杯热牛奶,给他们发了下去“都回去休息吧,今晚,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事了。”
带头的安保人员见到会长来了,连忙行礼,却眉头紧锁:“但是会长,索蒙大人之前说过……”
“我知道。”会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带着安抚“但人不是机器,需要休息才能保持最佳状态。更何况这里还有我看着,你们难道还不放心吗?”
带头的安保人员闻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最终,他还是在会长和索蒙之间选择了前者。
只见他僵硬地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对其他人下达了休息指令。
大家发出阵阵欢呼,一个两个都拿着热牛奶走人了。
会长看他们走远后,走到监控旁的椅子上坐下,轻轻叹了口气,抱着胳膊,抬头看向屏幕……
监控画面里,卡尔闭目躺在医疗床上,各项生命指标在屏幕上平稳跳动。她脚踝上那狰狞的伤口已被仔细处理并包裹,体内那股狂暴的魔力与外来干扰,在小昭构建的复合稳定术式下,被暂时压制在沉睡的深潭之底。
休息间里,气氛却与这份“平静”格格不入。
天吴歪在离观察窗最远的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鼾声时有时无。他脸上还残留着白天被雷克斯吓破胆后的虚脱,以及被迫“将功补过”看守危险分子的怨念。梦里大概还在抄写《行为规范守则》,或者被部长追着打。
而诺无,则安静得反常。
她没有睡。抱着一个印着小鱼图案的背包,蜷缩在另一张椅子上,下巴抵着膝盖。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病房内卡尔沉睡的侧脸上,又或者,是穿透了那层玻璃,落向某个更遥远、更黑暗的虚空。白天卡尔那句冰冷刺骨的话,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凿刻着她的脑海:
『他……也有这样的耳朵。』
耳朵……仓鼠的耳朵。
诺无的手,无意识地抬起,指尖轻轻触碰着自己头顶那对毛茸茸的、此刻却感觉无比沉重的耳朵。触感温热,却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病房里,卡尔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即使在稳定术式的压制下,她眉心的褶皱也未曾完全舒展,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偶尔会快速转动。
诺无的目光,跟随着卡尔这些无意识的细小动作。她能感受到那种被困住的痛苦,那种至亲被攥在他人掌心、被迫去做违心之事的绝望……
她懂的。
所以,当卡尔用那种混杂着恐惧、厌恶和刻骨仇恨的眼神盯着她的耳朵,说出那句话时,诺无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种深切的、同病相怜的悲凉,以及随之而来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疗养基地的大部分灯光都已熄灭,只有零星几盏夜灯和这里,还固执地亮着。
天吴的鼾声渐渐均匀,彻底陷入了沉睡,甚至发出了轻微的磨牙声。
诺无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很轻,没有惊动睡梦中的天吴。她走到观察窗前,静静地看了卡尔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没有走向休息间的门,而是走向了病房的入口。
会长离开前,曾当着索蒙的面,将那把象征性的、灌注了特殊权限的物理钥匙,交给了她和天吴“保管”,说是“以防万一,也是信任”。索蒙当时的脸色难看得像要结冰,但终究没有反对。钥匙此刻,就放在休息间角落的小桌上,压在一份值班记录下面。
诺无走过去,拿起那把冰凉沉重的钥匙。金属的触感让她指尖微微发麻。
她的影子,在她脚下无声地蠕动着,颜色变得比周围更加深邃。
诺无不再犹豫,走到隔离门前,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复杂的灵能锁感应到权限,无声地解除。诺无用力,推开了沉重的门。
病房内,消毒水和药剂的味道更浓了一些。仪器屏幕的光映照着卡尔冷白的面容。诺无的进入,似乎立刻惊动了沉睡中的夜魔。
卡尔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渊般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瞬间锁定了门口那个背着背包的身影。没有白天初醒时的茫然,只有瞬间绷紧的警惕和一丝疑惑。她没有立刻做出攻击姿态,只是冷冷地看着诺无,看着这个长着和她仇人相似耳朵的半妖少女。
诺无站在门口,没有靠近,也没有退缩。她迎着卡尔审视的目光,用很轻、但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
“我带你去。”
卡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下,眼眸中的警惕被更深的困惑和怀疑取代。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咕哝:『……什么?』
“我带你去,找那个抓走你妹妹的男人。”诺无重复道,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死水“我知道他可能在哪里。至少,我知道该从哪里找起。”
卡尔撑着身体,慢慢坐了起来。医用保温毯从她肩头滑落,露出下面包裹着绷带的肩胛和锁骨。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诺无的脑子,看清楚里面到底是真心还是另一个陷阱。
『为什么?』她问,声音干涩『你和他们……不是一起的?』
“以前……我以为是一起的。”诺无的声音低了下去“但现在我知道不是了。他骗了我,拿走了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就像他抓走你妹妹威胁你一样。”
她抬起头,直视着卡尔的眼睛,那双总是盛着好奇和一点点机敏的大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痛苦、决心,还有一丝近乎悲壮的恳求:“我帮你救艾莉诺拉。你带我去找他。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