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最后一点龙涎灵芝催出的热力彻底散了,只剩下“烬霜”那蚀骨的寒,和噬心蛊蛰伏在心脏深处、随时可能被情绪惊动的隐痛。血腥气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药汁的苦涩,让人反胃。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要散架,可脑子却清醒得可怕,甚至因为过度清醒而带着一种冰冷的刺痛感。
我靠在榻边,看着七文拿来衣物。深色的丝质衬衫和长裤,料子柔软贴身,能最大限度地掩饰不自觉的颤抖。外罩一件薄羊绒开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单薄的身形。穿戴时,手指拂过腰间——那里空荡荡的。七文会意,从一旁捧过一个锦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白玉质地,温润如凝脂,在昏黄灯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镂雕的技艺登峰造极,龙与凤盘绕交错,形态威仪而灵动,细节纤毫毕现,却又浑然一体。这是皇甫家少家主的象征,龙凤令。从回来后我并不常佩戴,但今夜,它必须在我身上。皇甫龙说过这东西必须佩戴,摘了会挨打,为了这个东西,我现在可扛不住他那戒尺。
冰凉的玉佩贴上腰间肌肤时,激得我微微一颤。七文仔细地将丝绦系好,调整到恰当的位置。玉佩垂落,分量不轻,坠在那里,像一块冰,也像一块烙铁,时刻提醒着我的身份与此刻不得不为的筹谋。拇指上的幻影少主玉扳指也戴了回去,纹路硌着指腹,传来熟悉的微凉触感。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透明,眼窝深陷,唯有眼底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幽火。脆弱,精致,却带着一股绷到极致的、近乎锋利的危险感。我确实权势无双,但要这条小命扛。
“走吧。”声音出口,沙哑干涩。
推开暖阁的门,刚入夏的夜风毫无遮挡地扑在身上,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肺腑间的寒气猛地翻涌,带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我抬手抵住唇,咳得弯下腰,眼前阵阵发黑。七文立刻上前一步虚扶住我胳膊,掌心传来的温度有限,却是我此刻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真实。这么热的天气,我却感觉冷的不行。
掌心离开嘴唇时,指尖染上一点腥甜,我面无表情地擦去。不能停。
通往主宅的廊道被路灯照亮,光晕昏黄,拉长了我摇晃的身影。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贴上髋骨,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七文沉默地跟在身后,他的存在让这片冰冷的夜色不至于彻底将我吞噬。
安静的夜晚,周围都很静,只是偶尔听到皇甫夜的咳声。
中庭书房外,灯火通明。金晨站在那里,似乎刚结束与影龙卫的低声交代。看到皇甫夜跟七文走近,她目光如常地扫过,在她腰间玉佩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看向她的脸,那双总是精明干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但也松了口气,这孩子戴着佩令,要是让老爷子看到她没戴,想想都头疼。
“少家主,”她迎上两步,声音压得恰到好处,“老爷还在处理事务。您这是?”
“有要紧事,需面见祖父。”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但气息的虚弱难以完全掩盖。
金晨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请您稍候。”她转身,轻叩书房门,而后推门进去。片刻,门再次打开。“老爷请您进去。七文,随我来偏厅等候。”她侧身让开通道,目光示意七文。
七文看了皇甫夜一眼,见她微微颔首,才沉默地随金晨离开。
独自踏入书房。
这里的温度似乎比外面还低几度。巨大的智能地图屏幕暗着,房间主要光源来自几盏设计简洁的落地灯,光线冷白。皇甫龙没有坐在他那张象征着无上权柄的书桌后,而是背对着门,站在整面墙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背影挺拔如松,却莫名透出一股深夜独处时的孤峭与凝肃。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皇甫夜身上,像探照灯一样,从苍白的脸,微微不稳的下盘,一路扫到腰间那枚无法忽视的龙凤玉佩上。他的眼神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只有一种久居上位者本能的审视。这孩子还知道戴着玉佩来见自己。这是真的准备老实的做皇甫家的少家主了?!
“夜儿。”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这么晚过来,什么事?”
我走到靠窗的沙发旁,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躬身,算是行礼。动作间,腰间的玉佩轻轻晃动。“祖父。”我直起身,声音带着刻意没有完全掩饰的疲惫与一丝紧绷,“孙儿……刚刚得知一个消息,心中难安,不得不深夜前来打扰。”
他指了指沙发:“坐下说。你脸色很差。你这孩子有事让七文他们来就好!”
我没有逞强,缓缓坐下。沙发柔软,却支撑不住骨头缝里渗出的酸痛。我将微凉的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碰到了冰凉的玉佩边缘。那触感让我定了定神。他刚才扫视我的眼神,最后落到了龙凤令上,我呼了口气,这老爷子还是很在乎我对于少家主这个身份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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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儿在内库外围,还有一个布下的、不算紧要的眼线。”我斟酌着用词,让“眼线”的层级显得模糊,“他方才冒死递出消息,昨夜有人试图潜入内库核心区域,目标……疑似是‘秘宝’。”
说出“秘宝”二字时,我抬起眼,目光直视皇甫龙,试图从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波动。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我继续,语气里加入了些许恰到好处的急促和后怕:“孙儿深知‘秘宝’关乎家族嫡系传承根本,不容有失。消息说,潜入者虽被影龙卫击退负伤逃脱,但留下了一点痕迹……似乎指向海外某支。孙儿不敢妄断,可此事太大,这颗心实在悬着,不敢耽搁。祖父……可知此事?‘秘宝’可还安好?”
我把问题抛给他,姿态放低,是一个忧心忡忡却又无能为力的晚辈。我在他面前也确实弱。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我因为虚弱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皇甫龙目光依旧停留在我脸上,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那规律的叩击声,在寂静中放大了无数倍,敲打在我的神经上:“咳咳咳。””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质疑,但眼神却充满了担忧。
心猛地一沉。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合着苦涩与自嘲的弧度,手指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玉佩,冰凉的玉质暂时压住了掌心渗出的冷汗。“孙儿如今……也只剩这点求生的本能,和这点微不足道的人脉了。总得睁着眼,看清楚四周是悬崖还是陷阱,免得……死了都不明不白。” 话里带着真实的讽刺,也符合我如今“失势重伤”的处境:“您这皇甫家少家主的身份是真的要夜的小命。”
皇甫龙的目光更深邃了,那视线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内里盘踞的蛊毒和疯狂滋长的算计。然后,他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像烟,却又重得让我腰间的玉佩似乎都沉了一分。
“东西,无恙。”他给出了明确的答案,依旧避开了潜入者的具体身份,“有些枝丫,长得过了界,是该修剪的时候了。”
修剪。平淡的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
我紧绷的肩颈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是表演,也是真实情绪泄露的一角。“有祖父这句话,孙儿便安心了。是孙儿多虑,扰了祖父清静。”
“不是多虑。”他忽然道,目光如电,再次锁住我,这次,他的视线刻意在我腰间的玉佩上停留了一瞬,“你戴着它,就该有这份心。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种不容错辨的告诫,“外面的风浪再急,自有该掌舵破浪的人。你这艘船,现在最需要的是回港静修,不是再去试探水深。T国港口那边,漩涡太深。”
T国港口!他直接点破了!他知道我的小动作,我的人撤出,那些真真假假的消息……他全都知道。这不是默许,这是划线,是警告。
心脏骤然紧缩,这次不是演的,噬心蛊被猛然掀起的惊悸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我呼吸一窒,握住玉佩的手指猛地收紧,冰凉的玉璧硌得指骨生疼,却也帮我勉强维持住了面上的平静。我垂下眼帘,避开他锐利的目光,声音更低了些:“呃,嗯。孙儿明白。如今……只求能安稳养好这副身子,不敢,也不能节外生枝了。”
“明白就好。”他站起身,走向书桌,按下内线,让金晨带七文过来。走到桌边时,他背对着皇甫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龙涎灵芝是虎狼药,饮鸩止渴。霍晓晓那里,我会再催。在那之前,惜命。你是我唯一的嫡孙,爷爷不想你有事。为了你的小命,爷爷会做出任何事情,只要你活着。”
惜命。
这两个字,和他刚才目光掠过玉佩的那一瞬,重重叠在一起,砸在我心头。是关切?是提醒?还是最严厉的警告——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你此刻的处境?
“是,谢祖父。”我在七文匆忙进来搀扶下起身,微微躬身,指尖还残留着玉佩的冰凉。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充满了无形博弈的书房。
直到重新踏入廊道的冷风中,我才允许自己泄了那口气,身体的重量几乎完全倚在七文臂上,脚下的路软得如同棉絮。腰间的玉佩随着无力的步伐轻轻晃动,每一次晃动,都带着冰凉的触感,提醒着我刚才的一切。
“少主?”七文的声音压得很低,满是担忧:“我们停下来好不好,停一停。”
我闭了闭眼,任由冷风灌进肺里,带来刺痛,也带来一丝虚幻的清醒。“他看见了……全都看见了。” 声音轻得像呓语,“他在看着所有人,包括戴着这玉佩的我。”
他没有阻止我对“秘宝”事件的“知情”和“介入”,甚至给出了“修剪”的默许。但这默许,如同这腰间的玉佩,既是权柄,也是枷锁,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暖阁的灯光在前方,是我此刻唯一确定的归处。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握紧了掌心,玉佩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
棋至中盘,落子已无法回头。而我,早已与这枚冰冷的玉佩一样,被牢牢系在了这盘杀局之中。
宿命:飞鸟有巢,夜无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