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杜九(1 / 1)

石满老爹不是寻常农夫。

他年轻时曾是皇家上林苑的农官,专门负责培育各种奇花异草、珍稀蔬果。

后来因得罪了权贵,被罢官还乡。

但他那一身侍弄土地的本事却没有丢下。

据说,他种出的稻米,粒粒饱满,香气扑鼻,是青州府衙的贡米。

他培育的西瓜,皮薄如纸,甜如蜜糖,连青州知府都曾派人重金求购。

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如何看天时、辨土质、改良种子、防治虫害,这一身本事,正是七仙女女子书院农学课最需要的。

白一月抵达卧牛村时,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村庄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田埂上,处处是扛着锄头归家的农人。

她打听到石满老爹的住处,是一座被篱笆围起来的普通农家小院。

院子里,瓜果飘香,绿意盎然,与别家截然不同。

一个皮肤黝黑、筋骨强健的老者正蹲在田垄边,仔细地察看一株番茄的秧苗。

他便是石满。

“老丈,有礼了。”白一月走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石满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她一下,瓮声瓮气地问:“城里来的小姐?找俺啥事?俺家的瓜果,都卖给知府大人了,没多余的。”

他的态度,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淳朴与戒备。

“老丈误会了。”白一月笑道,“晚辈不为买瓜果,只为求学问。”

“求学问?”石满乐了,露出一口黄牙,“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姐,找俺一个土里刨食的老汉求啥学问?俺可不会之乎者也。”

“晚辈想求的,正是老丈这土里刨食的大学问。”白一月蹲下身,看着那株番茄苗,问道:“老丈,这株番茄,为何叶片微微发黄,且有些卷曲?是缺水了,还是生了病?”

她故意问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

对付石满这样的实干家,空谈理想是没用的,必须拿出真东西。

石满果然来了兴趣,他指着叶片背面几个微不可见的小白点说:“不是缺水,也不是生病。是生了蚜虫。”

“你看这叶子背面,小白点就是虫卵。再过两天,这整株苗就得废了。”

“那该如何防治?”白一月虚心请教。

“法子多了。”石满来了兴致,话也多了起来,“可以用草木灰撒在叶面上,蚜虫不喜欢那味儿。也可以用辣椒水兑上皂角水,喷洒一遍,保管死光光。”

“要是讲究点,就在旁边种上几株万寿菊,那花的气味,天生就能驱赶蚜虫。”

白一月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充满了敬佩:“老丈的学问,真是让晚辈大开眼界。这些知识,比书本上的金科玉律,有用多了。”

“嗨,这算啥学问,都是伺候庄稼伺候出来的经验罢了。”石满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

白一月看准时机,站起身,郑重地说道:“老丈,晚辈正筹备开办一所女子书院,想请您出山,担任书院的农学总教习,将您这一身的本事,传授给更多的女孩子。”

石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白一月,仿佛在听天书。

“啥?让俺......去做教习?”

“教......教一群女娃种地?”他使劲地掏了掏耳朵,“俺没听错吧?”

“您没听错。”

“胡闹!简直是胡闹!”石满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把锄头往地上一顿,怒道:“女子天生就是待在家里纺纱绣花的,下地种田,那是男人的事!”

“你让一群女娃来学这个,不是瞎胡闹吗?多累啊!”

他的反应,比宋濂和柳三娘都要激烈。

因为在他的观念里,男耕女织,是天经地义、雷打不动的规矩。

但是并没有鄙夷女子,相反的,他是觉得女子干重活太累了。

白一月没有被他的怒气吓到,她只是平静地反问:“老丈,您方才说,可以用草木灰、辣椒水防治蚜虫。这些事,需要很大的力气吗?”

石满一愣:“这......这倒不用。”

“您说,可以在田边种万寿菊驱虫。这个活儿,女子做不得吗?”

“这......”

“您还说,要看天时、辨土质、选良种。这些是靠力气,还是靠眼睛和脑子?”

石满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种了一辈子地,还真没想过这些问题。

他一直觉得种地就是出死力气,但被白一月这么一分解,似乎很多活计,靠的确实是技巧和智慧,而非蛮力。

白一月趁热打铁,继续说道:“老丈,您知道北境吗?那里常年打仗,村子里的男人,大多都上了战场。”

“家里的田地,若是没人种,一家老小就要饿死。”

“您说,这种时候,是让女人们抱着孩子活活饿死,还是让她们拿起锄头,学着种地,养活自己和家人?”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石满的心头。

他是一个朴实的农人,他见过饥荒,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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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白一月的语气放缓,带着深深的敬意,“您这一身本事,是真正的兴家立业之本。若能传授给女子,她们即便将来嫁了人,也能帮衬夫家,改良田地,让家里的收成翻倍。”

”若是不嫁人,她们也能靠着几亩薄田,养活自己,不必依附于人。”

“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老丈,您这是在传授活命的本事啊!”

“活命的本事......”石满喃喃自语,手中的锄头,不知不觉间放了下来。

他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无比真挚的少女。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边的最后一丝晚霞都已散去。

“俺......俺不识字,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俺只会种地。你们......”

“真的不嫌俺是个泥腿子?”

“我们请的,正是您这位土地里的大宗师!”白一月笑了,笑得灿烂无比,“书院每年收成的一成,都归您老人家所有。”

“您看如何?”

用土地的产出,来支付农学先生的薪酬。

这个条件,对石满来说,比给他多少金银都更实在,也更让他感到被尊重。

石满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泪光。

他一个被罢官还乡的糟老头子,一个土里刨食的泥腿子,有朝一日,竟也能被人称为宗师,能被人如此郑重地延请去做先生。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洪亮如钟:“好!俺去!只要你们不怕俺这身泥点子脏了你们的地,俺就把压箱底的本事,全都教给她们!”

夜色已深,白一月拖着疲惫的身体,终于回到了家。

小筑内灯火通明,姐妹们都焦急地等待着她。

当看到她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笑意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姐姐!如何了?”白四月第一个冲了上来。

白一月将今日拜访三位奇人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她们听。

当听到宋濂的狂狷,柳三娘的孤傲,石满的固执......以及他们最终如何被一一说服时,女孩们又激动得热泪盈眶。

“太好了!算学、医理、农桑,我们书院最重要的三根顶梁柱,都立起来了!”白三三激动地在账本上重重地写下三个名字。

“是啊,”白一月喝了一口六月递过来的热茶,感觉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但还不够。我们还需要一位精通律法的先生,教导女子如何用法律保护自己。”

“还需要一位懂得商贾之道的先生,教她们如何理财和经营。”

”这些人,明日,我还要继续去寻。”

翌日。

她今日要寻访的第一人,是青州城一个颇具传奇色彩,却也声名狼藉的人物——杜九。

杜九,本名杜思明,曾是京城大理寺最年轻有为的寺正。

他出身寒门,凭着一部《大武律》倒背如流,断案如神,年纪轻轻便已名动京华。

然而,他为人太过刚正,不懂变通,眼中只有律法,没有人情世故。

三年前,他因审理一桩牵涉到皇亲国戚侵占良田的案子,不顾上司的百般暗示与阻挠,执意要将那位国舅爷绳之以法。

结果可想而知。

案子最后不了了之,那位国舅爷安然无恙,而杜思明,则被安上一个滥用酷刑,构陷宗亲的罪名,革职罢官,永不叙用,最后狼狈不堪地回到了祖籍青州。

回到青州后,他性情大变。

昔日的律法天才,成了一个终日流连于茶楼酒肆,替人代写状纸、出谋划策的讼棍。

他专接那些旁人不敢接、不愿接的案子,只要给钱,无论是地痞无赖还是市井小民,他都一视同仁。

他用他那精通律法的头脑时常能将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在青州府衙留下了无数令人头疼的官司。

因此,正派的读书人鄙夷他,称他为法之蠹虫。

而那些受过他恩惠的底层百姓,却又私下里称他为杜青天。

白一月找到杜九的时候,他正在青州最大的悦来茶馆的说书场里。

他没有坐在雅间,而是混在一群引车卖浆的贩夫走卒之中,占据着角落里的一张油腻腻的八仙桌。

他面前摆着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一碟茴香豆,人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颓唐。

他正津津有味地听着台上说书人讲故事。

白一月径直走到他的桌前,福了一礼:“可是杜先生?”

周围的茶客们顿时安静下来,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一个如此清丽脱俗的大家闺秀,竟会来找杜九这个声名狼藉的讼棍?

杜九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这位小姐,你找错人了。这里没有什么杜先生,只有一个混吃等死的杜九。”

“怎么,是想告状?是你的丫鬟偷了你的珠宝,还是你的未婚夫移情别恋了?”

“说来听听,价钱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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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语轻佻而无礼,故意要激怒她,让她知难而退。

白一月却不以为意,她平静地在杜九对面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轻声道:“都不是。我只是想请教杜先生一个问题。”

“哦?”杜九来了点兴趣,“说吧,本讼师今天心情好,免费为你解惑。”

白一月看着他,缓缓说道:“《大武律·户婚》篇中载明,女子夫亡守志,可承夫家五分之一家产以为养赡。”

“又《大武律·杂篇》规定,女子未嫁,其名下之妆田、私产,归其本人所有,父母兄弟不得侵占。”

”敢问杜先生,这两条律法,在如今的青州,有几分是真的?”

杜九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律法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可现实中,寡妇的养赡田被宗族侵占,未嫁女的私产被兄嫂霸占,这样的事比比皆是。

告到官府,官老爷们往往以“家事不宜外扬”、“女子理家不便”为由,和稀泥了事。

律法,在强大的宗族与世俗观念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周围的茶客们也都窃窃私语起来。

他们中,或许就有人的姐妹、姑嫂,正经历着这样的不公。

杜九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冷了下来:“小姐问这个做什么?这是朝廷大法,自然是真的。你若是不信,大可去府衙问孙大人。”

“我信律法是真的,但不信执行律法的人。”白一月直视着他的眼睛,“三年前,京城有一位杜寺正,他也信律法是真的,他想让律法在一位国舅爷身上,也变成真的。”

“结果呢?”

“啪!”

杜九手中的茶杯,被重重地放在了桌上,茶水四溅。

他死死地盯着白一月。

“你到底是谁?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压抑。

“我叫白一月。”白一月报上自己的名字,语气却变得无比诚恳,“我来,是想请杜先生,教天下女子,如何拿起法律这把武器,去守护那些本该属于她们的东西!”

她站起身,对着杜九,深深一揖。

在古代生了七个女娃,被婆家休了三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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