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场那边的树太久没修了,长得乱七八糟的,遮了大半。”阿香笑呵呵道,“比不上这边。”
说着,她指了指身后那片开得轰轰烈烈的花圃,“这边太阳又好,花也好,在这儿晒过的衣裳,沾了花香气,又软和又好闻,比用什么熏香都强。”
林惜被她的话逗笑了,摇摇头道:“哪有这么神?花香是香,可就这么晾晒一会儿的工夫,哪能就熏入味了?阿香姨您又哄我呢。”
“小姐,我阿香活了大半辈子,可没说过一句唬人的话。”见她不信,阿香也不恼,笑着掂了掂手里的衣物,“不信您闻闻?”
林惜闻言,将信将疑地低头,凑近怀里的衣服,轻轻嗅了嗅。
先是暖融融的阳光气息漫进鼻腔,混着皂角的清爽味道,紧接着,果然有淡淡的玫瑰甜香缠上来,尾端还牵着一缕西洋菊特有的清苦气,层次分明地萦绕在鼻尖。
这味道,与身后花圃里扑面而来的芬芳,如出一辙。
林惜眼前一亮,有些惊奇地抬起头,“还真有!”
“我没骗您吧。”阿香见她信了,有些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林惜见状,觉得有些好笑,但随即又好奇起来,“阿香姨,您是怎么发现这法子的?还挺讲究。”
阿香闻言,摇了摇头,眼角的笑纹更深了些,“哪是什么讲究啊,说起这个啊,还得多谢咱们姑爷呢。”
“姑爷?” 林惜没料到这里面竟然还有沈靖远的影子,不由得挑了挑眉,心中好奇更甚,“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阿香脚步不停,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可不是嘛,要不是当年姑爷他……”
话说到一半,她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眼神躲闪了一下,含混道:“嗨,都是些老早以前的事了,不值当提。”
林惜走在她后面,没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但听了这话,心中的好奇非但没有消减,反而还越发高涨。
她加快脚步,走到阿香面前,板起脸,故意做出几分不依不饶的严肃样子,“阿香姨,到底怎么回事?您要是不说清楚,我可要去问沈靖远本人了!”
“别,小姐,可别去问姑爷!” 阿香见她板起脸,顿时有些慌张。
她摆了摆手,蹙起眉,有些为难地开口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些老黄历,怕提起来,惹您和姑爷不高兴。”
林惜闻言,心上莫名一紧,但面上却仍是做出一副平静的模样,“怎么会?您直说就是。”
阿香这才松了口气,抱着衣物,往旁边阴凉处挪了挪,示意林惜也过去,这才慢慢开口道:“小姐您还记得吧?当年姑爷刚被司令接回公馆那阵子……”
林惜点了点头,那段记忆并不愉快,她那时年纪小,骄纵任性,将对哥哥林悯逝去的迁怒,全发泄在了沈靖远这个“冒牌货”的身上,对他横眉冷对,处处刁难。
阿香见她神色,便知她想起来了,继续道:“您那时候不待见他,底下的人……咳,虽然嘴上不敢说,但心里难免会看人下菜碟,姑爷初来乍到,又不爱说话,那些眼皮子浅的,便觉得他好欺负。”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忍,“起先只是衣食上有些怠慢,后来……连浆洗的活计也敷衍起来,送去洗的衣服,常常是随便涮涮就送回来,有时晾得好好的,也会‘不小心’掉在地上沾了灰,有一回,我甚至瞧见有人故意把他的衬衫丢在泥水边……”
林惜听着,眉头渐渐拧了起来。那些年,她处处看沈靖远不顺眼,总觉得是他抢了哥哥的位置,面对自己的针对,还总装出一副仁厚宽容的样子笼络人心,让林公馆上下都喜欢他,反倒显得是自己在无理取闹。
却没想到,原来一开始,他过得其实也并不容易吗?
“姑爷是个聪明人,哪能看不出?” 阿香觑见她的神色,叹了口气,这才继续说道,“他什么也没说,也没去告状,送过去什么样的衣服,他都默默收下。”
“不过后来那些人实在太过分了,送过去的衣服常常是脏的,他就开始自己洗了。”
“不用洗衣房的热水,自己打水,也不用公馆的皂角,而是不知从哪里弄来最便宜的那种土皂,洗好了,也不跟大伙儿的衣服晾在一处……”
阿香说着,转过身,指了指两人身后那片开得正盛的玫瑰花圃边缘,一处阳光充足,却被花枝稍稍掩映的角落。
“喏,就晾在那儿,用几根竹竿自己搭了个小小的晾衣架,他说……那边太阳足,风吹着也干净。”
林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里如今繁花似锦,看不出一点曾经简陋晾晒的痕迹。
可她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年前,一个沉默瘦削的少年,默默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清洗晾晒自己的衣物,
身边明明是满园芬芳,他却与近在咫尺的热闹喧嚣格格不入。
“我那时负责浆洗,实在看不过眼,有一回趁他不在,偷偷把他的那些衣服拿过来,想用好的皂角再帮他好好洗一遍。” 阿香回忆着,眼神有些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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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发现,他那衣裳虽然不怎么平整,却洗得极干净,而且……奇怪的是,晒干过后,竟然隐隐约约带着股好闻的花香,就是这园子里的味道。”
“后来,我实在忍不住,私下里跟太太提了一嘴。” 阿香的声音低了下去,“太太听了,当时眼圈就红了,没说什么,但没过两天,就寻了个由头,把几个最爱嚼舌根,做事懈怠的狠狠骂了一番,还发落了两个带头挑事的。”
“自那以后,就再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怠慢了,姑爷……他也就没再自己晾洗过衣服了,不过这用花香熏衣裳的法子,我倒是偷偷学了过来,偶尔天气好,衣服不急用时,就来这边晒晒,味道是真好。”
阿香絮絮地说完,有些忐忑地看了林惜一眼,似是怕勾起她什么不愉快的回忆,又或是怕她觉得她是在挑拨两夫妻的关系。
可林惜却却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
她忽然低下头,再次将脸埋进怀里的衣物,深深吸了一口,依旧是那股淡淡的玫瑰甜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西洋菊清苦。
一段隔了十数年,本该早已模糊的记忆忽然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她的脑海。
泥泞的山路,冰冷的雨水,令人安心的温暖脊背,以及萦绕在鼻尖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花香。
林惜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又迅速涌上难以置信的潮红。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阿香,声音因为激动而带上了几分颤音 “阿香姨!那时候……他多大?”
阿香被她骤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忙做出一副努力回想的模样,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
“多大岁数?那都是……十五六年前的事儿了吧?姑爷那会儿刚来公馆不久,瘦瘦高高的,瞧着也就……十二三?还是十三四?我这记性不好,实在记不着了……”
十二三岁……刚来公馆没多久……
林惜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彻底串联了起来!
是了!那年她八岁,是哥哥林悯去世的第三年,沈靖远被父亲带回林公馆,正式成为林家养子的第一年。
清明,一家人去给哥哥扫墓,她因为无法接受父母让这个“外人”站在原本属于哥哥的位置上,悲愤交加,趁人不备,一个人哭着跑进了暮色四合的深山……
然后迷了路,又冷又怕,摔得浑身泥泞。
再然后……她遇见了同样跟随家人来扫墓的许誉成。
与许誉成的初见曾被她反复描摹,不断美化:阴雨绵绵,暮色四合的山野中,鹤立鸡群的少年救下了她,并一步步将瑟瑟发抖,满身泥水的她背下了山。
正是因为这份“救命之恩”,少女懵懂的情愫才有了寄托的对象,她开始追逐那个温柔多情的许家少爷,且一追就是好多年,哪怕换来的是对方日益明显的疏离与不耐。
可是……如果从一开始,这个被她珍视,感恩,甚至以此构建了多年情感基础的画面,就是错的呢?
许誉成……那个从小被丫鬟仆妇簇拥着长大,讲究衣履光鲜,连走路都怕踩脏鞋面的少爷,真的会愿意背起一个浑身湿透,沾满泥浆,在山林里滚爬了半天的陌生女孩吗?
他那副看似颀长挺拔,实则弱不禁风的身子,又真的背得起一个浑身湿透,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女孩子,走过那么长一段湿滑泥泞的山路吗?
何况他当时身边还围了那么多人……他真的会纡尊降贵做这些吗?
所有被她不断美化,刻意忽略的不合理之处,都在此刻变得格外尖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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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宝宝们新年快乐!元旦开心!新的一年暴美暴富!
快穿之表哥快到碗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