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庭院,带着几分秋寒,裹住桂花树下相拥的两人。
许久,沈靖远才像是找回了些许理智,缓缓从林惜的颈窝抬起头,低头看着她,嗓音沙哑道:“家里……怎么样?”
林惜便靠在他怀里,一件件地述说着这些日子林公馆发生的一切。
“阿妈很担心你们,但精神还好,每日都为你和阿爸祈福。”
“公馆里又走了两个年老的佣人,我多发了三个月的薪饷。”
“我跟着红十字会的护士学了些急救和护理,家里暂时安置的那几个伤员,情况都稳住了。”
“收留的那些孩子也懂事,会帮忙做些洒扫的轻活……”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都是些琐碎的小事,沈靖远却定定地瞧着她的脸,听得极为认真,仿佛要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直到林惜似乎把积攒了许久的话都说完了,声音渐低,最终安静下来,他这才抬起手,捧起她的脸,缓缓摩挲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低低地开口道:“你瘦了。”
这句话不知怎的,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惜一直强撑的平静瞬间碎裂,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下,重重砸在沈靖远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骤然一缩。
“别哭……” 他有些慌乱地用指腹去擦她脸上的泪,却越擦越多。
林惜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眼泪,过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了一口气,重新伸出手,紧紧环抱住沈靖远的腰,将脸埋回去,声音闷闷道:“明天……就去通县了?”
“嗯。” 沈靖远收紧手臂,抿了抿唇,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五点开拔。”
“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林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压抑的颤抖。
“好。” 他语气沉稳,试图给她信心,“倭军主力已被击溃,这次看似凶猛的反扑,也不过是最后的负隅顽抗罢了,我会小心的。”
“打狗入穷巷,它拼死也会咬人一块儿肉的。”林惜抬起头,眼睫上还挂着未落的泪珠,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郑重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我要你……完好无损地回来。”
“我知道。” 沈靖远郑重地点了点头。
林惜这才松开一只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布制平安符,拉起沈靖远的手,将平安符塞进他掌心。
“给你的。” 她看着他,眼神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执拗,“里面有我给你的东西,如果遇到有生命危险的时候,再打开它。”
沈靖远向来不信神佛,更不信这些平安符咒,可此刻,握着这枚带着她体温的小小布符,他却觉得重逾千斤。
“好,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平安回来。”他神色郑重地将那枚平安符握在掌心,放进了贴身的衬衫口袋里。
林惜重新抱住他,手臂收得很紧,闷声说:“记住你说的话。”
半晌,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松开了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夜色中,她的眼睛还红肿着,却努力朝他露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我该回去了,阿妈还在家里等我。”
沈靖远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声,“好。”
他看着她转身,纤细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就在林惜即将迈步走入前方的夜色中时,一股强烈的不舍与冲动蓦地涌上了他的心头。
“惜惜!” 他朝她追了两步,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林惜脚步一顿,回过头,眼里带着疑惑,“怎么了?”
沈靖远看着她,月光映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精致的眉眼,挺翘的鼻梁,以及那张被他吻过无数次的唇,与当年奉天雨夜旅馆中的别无二致。
一股冲动忽然涌上了他的心头,在舌尖翻滚,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突然很想告诉她,当年在山上,背她下来的那个人,不是许誉成,而是他。
这个秘密,在他知道她因何“爱”上许誉成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他心头一根隐秘的刺。
后来他们在一起,他本有机会说,可看着她终于放下过往,眼中只有他的模样,他又觉得说不说,似乎不那么重要了。
他拥有了她的现在和未来,又何必再用一桩陈年旧事,去搅扰她的心绪呢?
可此刻,面对着即将到来,生死未卜的战场,他却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想在她心里,留下一个更完整,更清晰的模样,他想让她知道,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他。
他更怕的是,如果这次不说,他就没有机会了。
然而,话到嘴边,看着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的脸,那股冲动却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此刻说出来,他或许是没了遗憾。可万一……万一他回不来了呢?
以她的性子,得知真相后,两人间的情义,恐怕会变成令她更无法释怀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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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这么自私,他要她好好的,哪怕没有他,也要尽力好好地活下去。
于是,到了嘴边的坦白,在沈靖远的喉间转了个弯,变成了另一句与原话截然相反的句子。
“惜惜,如果……我是说如果。” 他声音低哑,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如果万一我真的……回不来,你不要……不要为我守着,你还年轻,以后……
“沈靖远!你给我闭嘴!”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林惜厉声打断了。
她猛地转过身,一步跨回他面前,仰着脸瞪他,眼圈红红的,可眼神却凶得像要咬人。
她抬手,伸出指尖狠狠地戳着他的胸口,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道。
“这种晦气话,你敢再说一遍试试?我告诉你沈靖远,你给我听好了!你生是我的人,死你是我的鬼,你要是敢死在外头,我立马就去跳黄浦江!追到阴曹地府,我也要找到你,好好跟你算账!我林惜说到做到!”
她瞪着眼,眉毛倒竖,脸上那副不管不顾,飞扬跋扈的模样,竟依稀又变回了当年那个骄纵明艳,天不怕地不怕的林大小姐。
沈靖远看着她,心口被那根手指戳得生疼,却又被她这番“威胁”搅得又酸又软,五味杂陈。
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他最终还是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抬起手,缓缓将她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轻轻握住,包裹进掌心,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后来,通县一战,果然惨烈如人间炼狱。
倭军残部困兽犹斗,疯狂反扑,战况之激烈残酷,远超预计。
纵使沈靖远身经百战,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数次与死神擦肩。
最后的指挥部攻防战,倭军集火猛攻,炮弹几乎将临时指挥部所在的小楼夷为平地。
沈靖远在最后关头下令转移,自己断后,却被一枚爆炸的流弹碎片击中胸腹,鲜血瞬间染透了军装。
意识模糊间,他只觉剧痛撕扯,冰冷迅速蔓延,耳畔的轰鸣和厮杀声渐渐远去,像是另一个世界。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猛地想起了林惜塞给他的那个平安符。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手,从紧贴胸口的内袋里,摸出了那个被鲜血浸润的小小深蓝色布包。
沾血的手指笨拙地解开系绳,里面没有神佛画像,符文图纸,只有半颗花生大小的蜡封药丸,和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
他抖开纸条,上面只有言简意赅,却力透纸背的一个字。
吃。
没有犹豫,甚至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沈靖远拼着最后的力气,用牙齿咬开蜡封,将那半颗药丸和着满口的血腥气,吞了下去。
后来的事,他便不太记得清了,只恍惚觉得有一股灼热又清凉的诡异气流自腹中炸开,强行吊住了他最后一缕生机。
再次睁眼,便已是数日之后,他躺在战地医院,浑身缠满绷带,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军医都说,以他当时的伤势和失血量,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
但沈靖远知道,如果这世上真有奇迹,那他的奇迹,从来,都只一个林惜。
后来战事平定,倭国投降,他也被送回了沪市。
林惜来接他那天,看着他浑身的绷带,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看着她这副模样,他更是彻底打消了说出当年真相的念头。
有些秘密,或许注定要被埋没,只要她能平安喜乐,他甘愿带着这个遗憾,直到躺进棺材。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他决心埋葬的秘密,竟会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被林惜自己亲手揭开。
此刻,看着伏在自己身前放声大哭的人,感受着她滚烫的泪水浸透他胸前的衣料,沈靖远只觉自己的心口,几乎要被愧疚与懊悔填满。
他收紧了紧环抱着她的手臂,低下头,唇瓣轻轻贴着她被泪水濡湿的鬓发,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惜惜,不哭了……是我不好,我错了。”
快穿之表哥快到碗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