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临深见他居然还会关心自己脸上的伤,顿时挑眉,眸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诧,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冷嘲:
“不然还能是谁打的?王婆婆她们这会儿都还在咱家忙活着,我犯得着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
他话音稍顿,垂下眼睑,神色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声音也低了几分,开口道:
“爹,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准备让陈小虎改姓宋,让他给你养老送终,承继宋家的香火?”
“放屁!”
宋父勃然大怒,吼声未落,便牵扯到腿间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龇牙咧嘴,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小杂种,也敢肖想我宋家的家业!”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竟生出一股蛮力,咬着牙就要挣扎起身:
“快,扶老子起来!我倒要回去看看,李氏那个老娘们,到底安的什么心!”
绍临深连忙上前搀扶,半拖半扶着他往村里走,嘴上却故作关切地劝道:
“爹,你身上伤势这么重,有什么事,等两位叔伯把大夫请回来再说。
你这模样硬撑着,当心扯裂了伤口,到时候更难收场。”
“少废话!老子还死不了!”宋父梗着脖子低吼,语气里满是暴躁。
话音刚落,一阵刺骨的冷风卷着山雾扑来,吹在他湿透的身上,激得他浑身一颤,牙齿咯咯作响,鼻尖猛地一酸,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宋父低头瞥了眼自己这副衣不蔽体的狼狈模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村里人本就爱嚼舌根,若是这般回去,他腿间受伤的事定会被传得沸沸扬扬,到时候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他目光一转,落在绍临深身上,沉声道:
“阿牛,把你裤子脱下来,给为父穿上。”
绍临深闻言,立刻露出一副诧异的神情,瞪大了眼睛:“那我穿什么?”
“你拿外裳裹住下身不就成了?快点啊!”宋父不耐烦地催促。
绍临深看着他疼得五官都挤到一处,却还要强撑体面的模样,心底早已畅快不已,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他故意磨磨蹭蹭半天,直到宋父忍无可忍,几乎要破口大骂,才不情不愿地脱下裤子递过去,还“贴心”地帮他穿戴整齐。
……
与此同时,宋家院内已是一片忙乱。
李氏被几个妇人七手八脚地抬回床上,捂着肚子呼天抢地地哀嚎,喊叫声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苦楚。
旁边几个帮忙的妇人端着一盆盆血水往外泼,殷红的颜色看得人心头发紧。
王婆子带着人守在灶房,一刻不停地烧着热水,又想起李氏折腾这半天怕是没了力气,便将灶上凉透的碴子粥重新热了,端过去喂了她一碗。
王婆子听着李氏的哀嚎声一声高过一声,实在聒噪得紧,忍不住皱着眉开口提醒:
“老实家的,你先攒攒力气吧!才开了两指,早着呢!
等宫口全开了,要生的时候再喊也不迟。你也是生过两个孩子的人了,这点门道还能不懂?”
李氏被王婆子一顿数落,看着她满脸嫌弃的模样,心里的火气直往上蹿,可眼下稳婆还没来,她还指望人家留下帮忙,哪里敢发作?
见此情形,她只能悻悻地闭了嘴,死死咬着牙,将满肚子的怨气都憋在心里,嘴里只剩下压抑的哼哼唧唧。
屋外,张婶子忙前忙后地搭把手,忽然想起另一间屋里的宋桃花兄妹俩,怕他们落水后着了凉,特意借了隔壁邻居家的灶台,熬了一锅热乎乎的姜汤端过去。
宋桃花见院里人来人往,乱作一团,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刻搬了条小板凳,乖巧地坐在陈小虎的床边,时不时拿帕子给他擦一擦额头上的冷汗,动作轻柔,神情关切。
这副懂事体贴的模样,看得张婶子等人连连点头,忍不住在一旁夸赞:
“桃花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忙乱间,不知是谁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对了,阿牛呢?方才还见他在院里,这会儿子怎么不见了?谁看到那孩子去哪儿了?”
恰在此时,大门被人从外头推开,“吱呀”一声打破了院里的嘈杂。
众人闻声望去,就见绍临深正搀扶着宋父往院里走。
却见,绍临深上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下身裹着外裳,衣料松松垮垮地垂着,露出一截沾着泥污的脚踝。
旁边的宋父更是狼狈,衣衫不整,鼻青脸肿,唇色惨白如纸,裤子上斑驳的血迹刺目得很。
张婶子听到动静出来,看清两人的模样,惊得手里的木盆险些掉在地上,失声惊呼道:
“哎呦,老实啊,你……你不是去镇上给小虎请大夫吗?怎么一会儿不见就成这个样子了?”
宋父干裂的嘴唇蠕动几下,想骂人的话哽在喉咙里,走了一路,哪怕一开始凭着一股蛮劲儿硬撑回来,这会儿也已是强弩之末,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
他朝绍临深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催促,示意其开口说话。
绍临深迎上众人探询的目光,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慌乱与担忧,老实交代道:
“婶子,我爹在路上被人打劫了,伤得很重,得赶紧躺床上歇着。”
张婶子闻言,顾不得询问细节,一拍额头,慌忙扬声朝屋里喊:
“当家的!你快来帮着和阿牛一块把他爹抬屋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