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
渊的引渡,漫长到足以磨灭星辰,风化神铁。
荒海,没有日月轮转,没有四季更替,只有永恒不变的海。
渊的意识,早已不再是完整且连续的“思考”。
它几乎破碎了,被那将死气从自身剥离,导入黑骨的过程,近乎研磨成了碎片。
每一次引导,都伴随着将神魂撕裂,再将残渣重新黏合的痛苦。
起初,他还能记得痛苦,记得自己是谁,记得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很快,他连这痛苦本身也麻木了,成为了永恒的存在,就像这荒海本身一样,成为了它“存在”的一部分。
那是“自我”在消融,记忆,情感,过往的辉煌与挣扎,都像被投入死水的墨,一点点化开。
唯有那最原始的指令,如同烙印在灵魂灰烬上的最后一道刻痕,驱动着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
感知体内的肆虐——捕捉那与黑骨同源的微弱联系——以残存的意志为引,将缕缕死气,从自身即将腐朽的废墟中打捞出来——忍受着堪比凌迟的剧痛,将其推向体外那截冰冷的锚点。
那截曾属于他身体一部分的骨,悬浮在他身侧不远处。
它不再仅仅是一件物品,而是成为了这个过程的核心。
它的质,已经变得极为特殊,这使得它不再是简单的容器。
它不像寻常物质会被死气侵蚀,反而像海绵,对同质的死气有着天然的亲和。
渊引导而来的死气,一接触到表面,便自然而然的融入进去,也没有产生任何饱和的迹象。
就像一个无底的存在,一个早已被“死”彻底浸透,因而能“理解”并“接纳”一切“死”的奇异载体。
更微妙的是,这黑骨源于渊自身,与他的生命本源,有着深切联系。
这联系,反而成了真实不虚的“通道”。
正是通过这条通道,渊那点意志,才能勉强“沟通”这截已化为纯粹“死物”的骨,完成那近乎不可能的引导。
这引导本身,也在无形中强化,或者说,是“异化”着这条通道,让它逐渐适应这“死气”的流通。
而渊,已经不知道自己进行了多少次这样的引导。
千次?万次?亿万次?
因为时间失去了意义,他的“存在”,就只剩下永无止境的循环。
但是孤独……是一种比死亡本身更可怕的体验。
死亡或许是一瞬间的终结,或是永恒的沉寂。但这种可以感知自身在缓慢消解,在绝对的死寂中重复着这一切。
没有任何回应,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任何他者的存在……这种孤独,足以让最坚韧的神明都疯狂。
他想“死”,想结束这一切……
但就连这个念头,在无数次浮现后,也被这无休止的重复所磨平。
求死,也需要力气,需要清晰的意识。
而他,连维持那个“引渡”的循环,都已耗尽了所有。
死亡,成了一种奢侈的妄想。
这一刻,他成了被迫……活着……
可终有一天,就在这意识彻底沉沦于这重复与,连孤独本身都快要被遗忘的某个瞬间。
一点极其微弱的流光,毫无征兆,穿透了荒海,穿透了渊早已麻木的感知,落在了他的身上。
它来得悄然,如同深夜熟睡时,一片雪花悄然落在睫毛上,轻到无法察觉。
渊那早已固化的意识,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他依旧在重复那个,不知进行了多少亿万次的动作,从自己残破的躯壳中,剥离出死气,将其导入身旁那截黑骨。
他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而那缕奇异流光,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融入了渊。
只是,在渊那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意识深处,在那被折磨的黑暗里,似乎有过什么……但随即,又在流逝的岁月里,被渊遗忘。
然而,就在这荒海之上,由于那流光的出现,有了不同。
对渊而言,没有日出月落,没有星辰位移,只有“剥离”与“注入”本身,“时间”漫长到令人绝望。
在这被主观意识无限拉长的时间,他经历了亿万次循环,也体验了亿万次灵魂被凌迟,然后被投入虚无,等待下一次凌迟的到来。
而他不知道的是,每当他堕入虚无,总有一点光,从他身体的深处浮现。
那光并不强大,甚至无法驱散他周身一丝一毫的死寂,也无法减轻他的痛苦。
它只是非常轻柔的,“拉”他一把。
不是将他从痛苦中救出,仅仅是……不让他“掉下去”。
然后,这点光便悄然隐去。
于是,那即将停止的“引渡”本能,又会再次开始,周而复始。
那光的目的很明显,不允许渊,真正死去!
而就是在这个过程中,那截黑骨,其本质正在蜕变。
它吸纳的荒海死气,早已超越了难以想象的量级,其质并未再发生改变,但其存在的层次,却是在无休止的向上攀登!
只是这成果,却让此刻的渊,丝毫察觉不到。
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那被无限拉长的——孤独。
荒海之上,无日无月,无始无终。
或许,在真实流逝的岁月中,仅仅过去了很短的时间。
但对渊而言,他已在这扭曲的孤寂中,轮回了……十万载。
直到某一刻,那截黑骨的表面,产生了波动,似是对这十万载来,对宿主的回应。
它终于被……喂饱了……
万古天渊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