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文龙在她的眼神下,后退了两步,勉强定了定神。
“你,你什么意思?”
“我有什么不能提,爹娘还给我托梦,说惦记你……”
话没说完,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震天响。
钱凤萍眼眸通红:“放屁!爹娘会给你托梦?”
“你当我不知道爹娘怎么死的吗?”
她胸膛起伏,隐忍多年的秘密,在这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耻之下,再也忍不住。
“爹病了半年,除了一开始你给请过大夫,后来是连药也不抓了。”
“娘伺候爹,大冬日端尿盆,摔了一跤,动弹不得,你也不管。”
“老两口躺在炕上,是活生生饿死的,你丧尽天良,不仅不给治病,也不给送饭送水。”
“你还故意瞒着,不告诉我。”
“等我回娘家时候,娘已经皮包骨,爹死在她边上,我给娘喂东西,她吃都吃不下去。”
“娘都告诉我了,但她让我别怨你,说你不容易,养媳妇孩子就养不了爹娘。”
“娘是在我怀里咽了气的!”
“你还骗我,说娘就是得了不好病,吃不下东西,天天喊疼,熬不住了。”
“灵堂上,我就想撕了你的皮,看看你的心肝到底啥样。”
“可我不能啊,我当亲闺女的,知道爹娘死的惨,却不能报仇,不能报官!因为你是我亲哥,更因为娘临死都放心不下你。”
“钱文龙,你凭什么?凭什么做了天打雷劈的事,这么多年一点悔改都没有?”
钱凤萍声音都沙哑了,眼中全是控诉。
“那生你养你的亲爹娘啊,你到底有没有心?这辈子都是只认钱不认人吗?”
她揪着钱文龙的衣领,这些话,她早就想问了。
多少次,话到了喉咙,想到她娘死前紧紧抓着她,要她以后别太信她哥,但也别怨她。
只能把话咽回去,装什么都不知道,装似乎她爹娘真的是病死的。
钱文龙眼神从震惊到躲闪,压在心底的心虚,一下全涌了上来。
妹妹怎么会知道?
那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哥,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为什么要爹娘死?你家就缺那一口饭吗?”
钱凤萍松开他,问出了最不能理解的地方。
当时又不是灾年,钱家日子算不上难过,怎么就能饿死老人?到底是为什么?
钱文龙脸色惨白,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钱凤萍见他这时候还不承认,彻底失望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里已经全是冷然和决绝:“既然你不知道,就让衙门审吧,总要有个结果。”
钱文龙面无血色,惶恐道:“你,你要报官?你怎么能报官?家丑不能外扬?你也说了,娘惦记我……”
曹氏比他还激动:“钱凤萍,你别太过分,爹娘那是年纪大了,早晚都有那么一天。”
“再说了,娘当时都快死了,临死之前说的糊涂话,你咋能信?你要是出息了,不想拉你哥一把,就直说,找什么借口?”
钱凤萍根本不理会她,只轻声道:“来人!”
魏刀带着两个护卫,立刻进来,直接把钱文龙两口子压制住。
两人使劲挣扎,但哪是膀大腰圆的护卫的对手?
三孩子吓的不轻,想扑上去,救爹娘。
但对上魏刀他们武器,又不敢靠近。
只能哭着爬行几步,朝着钱凤萍磕头:“小姑,小姑,我们错了,我们不打秋风了,放了我们爹娘吧。”
“小姑,以前骂你都是我们的错,你饶了我们吧。”
钱凤萍不为所动。
“爹娘惦记你,其实更惦记老钱家无后,所以,哥,你放心,我不会牵连你的儿子们。”
这一刻,她冷淡的像是个局外人,语气没有一点波澜。
钱文龙瞪大眼,所有伪装的老实,全都破裂,就要破口大骂。
“你个贱……呜呜呜。”
魏刀眼疾手快堵住他的嘴,可不会允许,他在主子面前说什么污言秽语。
“送官府吧。”钱凤萍冷静道。
“是!”
魏刀他们将两口子,连拽带拖,拉了出去。
三个孩子战战兢兢跟上,还想求情似的。
主屋,安静了下来。
门口,怕媳妇/娘受委屈,一直偷听的父子三,没想到瞧见娘大发威风的场面。
不过,他们也看出来,娘心里不好受。
俩孩子捅了捅方铜。
方铜就进了屋,方南枝兄妹俩,这才放轻了脚步离开。
“媳妇。”
方铜上前,心疼的搂着媳妇,他都不知道,媳妇心里藏着这样的事。
这些年,还不知道怎么受煎熬。
钱凤萍再也忍不住,在男人怀里哭了出来。
夫妻俩抱了好一会,钱凤萍才将心底挤压的情绪,都哭出来。
“我本来想放过他的,听娘的话,就当着不知道。”
“可,可我见枝枝,不论结果如何,为陈氏旧案,想要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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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皇帝态度不明确,陈相恶名在外,不一定会有个如意的结果,可枝枝很有胆气,她就是要清清楚楚知道当年的恩怨,都是为了给她娘一个交代。”
“我想着,我也是她娘,不能比闺女差,也该勇敢一把,给九泉之下的爹娘一个交代。”
钱凤萍眼睛还有些红:“只是不知,娘会不会怨我。”
方铜安抚性拍了拍媳妇后背:“那肯定不会。”
“我丈母娘心里明白着呢,为啥那时候,要把真相告诉你,是让你对你哥有个防备,可见,她老人家是惦记儿子,但也疼你个这个闺女。”
要是真一心只有儿子那种糊涂人,临死前,瞒着女儿不是更好?
等他们眼睛一闭,儿女还是亲亲热热。
“老人家都懂,懂你是为他们,才报官。再说了,你不是都想好了,以后多调教调教侄子们,让他们别长歪了,你爹娘肯定高兴。”
钱凤萍没说话,心底有些酸涩。
她男人,总是能明白她。
她是对兄嫂侄子失望了,不想让她们沾光,不想有牵扯。但她也确实想,等以后,让人暗中盯着几个侄子们,让他们走正道。
这样,也算她对爹娘有个交代。
明明是大年初一,因为钱文龙夫妻,家里喜庆的氛围都少了。
村里人倒是不知情,多数人拎着板凳,齐聚戏台子底下。
好戏开场,《包公铡侄》!
县城,过年休沐的县令,正在酒楼与人吃酒,却得了师爷的禀告。
一听是方将军的护卫亲自送来的人,当即坐不住了。
等到了县衙,了解原委,他想了想,干脆让手下都回来当差。
今年不休沐了。
这是钱夫人娘家的案子,事关重大,早点查个水落石出,能在方家兄弟跟前卖个好。
县衙一时忙碌起来。
这案子,其实不难查,唯一的难处在老两口已经下葬多年,早就成了枯骨,不能验尸。
但这点很好克服,自有别的证据。
当初两口子那么不孝顺,他们自以为遮掩的好,但邻里邻居又不是瞎子?
很快,就找了人证。
比如,有老爷子出面,是钱老的老兄弟。
钱老刚受伤时候,他还去探望过几次,一次不如一次,后面见钱老疼的在床上哼哼,说是药停了。
他还想出钱,给老兄弟抓抓药,可后面进不去钱家了。
钱文龙拦着不让进。
再比如,有邻居说听过老两口,撕心裂肺喊饿。
钱文龙两口子骂骂咧咧,说什么饿死鬼投胎……
有了这些,县衙再用手段,分开吓唬两口子,很快事情的原委就清楚了。
起因很简单,钱老爷子受了伤,家里活干不了,还要治病抓药。
曹氏打听,这药吃百天才好,好了后养两三年才能干重活。
那不就相当于,家里要白养一张嘴两三年?
钱文龙被她念叨,也不知道咋想的,觉得他爹吃了药也要养两三年,那还吃啥药?
直接养着吧,起码省了药钱不是?
至于疼?就忍忍呗,又疼不死人。
后来,钱老太太意外摔了,她也躺炕上动弹不得。
钱文龙要忙外面的活,伺候俩老人,就成了曹氏的事。
每天给人做饭洗衣裳,还得端屎端尿,给擦身子啥的,曹氏没两天就受不了了。
一步步开始敷衍,从不给翻身,不给换衣裳,到后来任由他们拉炕上。
钱文龙只去看过一两次,媳妇念叨他们自个控制不住屎尿,也嫌弃起来,根本不爱进那个屋子。
慢慢的,成了曹氏做饭也分两样,自个一家吃好的,给老两口吃馊的、坏的。
钱文龙看在眼里,觉得爹娘躺着,又不干活,吃那么好干嘛?也就没作声。
最后,就成了老两口帮不上忙,吃白饭,从一天三顿送饭,成了一顿。
可怜钱老爷子本就有伤,硬邦邦的糙面饼子,他也咬不动。
又疼又饿,身上又长了褥子,一晚上发烧,直接人就没了。
老爷子一死,钱文龙真的慌了,他没想饿死他爹啊,他只是想省点钱……
曹氏也害怕了,这事要传出去,他们两口子还怎么做人?
村里人唾沫星子淹死他们。
于是,唯一的知情人,眼睁睁看着老伴没了的钱老太太,就很碍眼了。
不给老爷子收尸,不给老太太送吃的,硬生生熬,熬的老太太油尽灯枯。
再给老两口风光大葬。
钱文龙虽心慌,但那是冬日,冬日冷啊,很多老人都是熬不过冬日了。
所以,他爹娘死了,也是正常的吧?
事后,哪怕有人说什么,但他在灵堂上哭的惨,每次祭祖拜坟他都去。
风言风语就没了,还有人说他挺孝顺,是老两口命不好,没享到福。
钱文龙似乎也说服自己。
对,他是孝顺的,是爹娘自个死的早,关他什么事?
县令看着两份口供,脸色很难看。
没想到,他治下竟有如此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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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人,比明着坏的,还要可恶,丧尽天良后,还能觉得自个是好人。
大年初三,案子公开审。
钱凤萍去了,听了县令的判决,钱文龙夫妻都是秋后问斩。
这么大不孝的案子,直接成了县里的典型。
各村长各里正,被叫到县衙,进行训话,要他们各村都回去说说,什么是孝道。
钱凤萍没多少心绪,知道这事有结果,就去祭拜爹娘了。
方铜跟着她去了一趟。
和老两口絮叨絮叨,这事,就算是过去了。
后来几日,方铜和方银兄弟俩,和老村长拜访了附近村落。
不干别的,想买地。
不是强买强卖那种,就是想买大块的,连成一片的地。
自家也算有积蓄了,积蓄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置办产业。
房子他们不去住,铺子得找人打理,还是先买地。
地多了,以后再说铺子的事。
县令听说了消息,还特意跑了一趟,在县里买地,谁的消息也比不过他啊。
县令给介绍了一个大户人家,要举家搬迁,出手中的产业。
说实话,挺多人盯着那家的。
但县令做中人,方铜还是以一个略高的价格拿下了五百亩的地和一个农庄。
到底是欠了县令人情,但他们也不急。
欠了人情有时候也是好事,才显得有点“亲近”。
以后再还就是了。
县令也很高兴,可算让他搭上线了。
别人都不知道,但他清楚,方家背后,说不定是太子啊。
他,未来,前程远大啊。
大年初六,他们一家准备上京了。
方铜把铁柱几个叫来,新买的产业,要交给他们打理。
但二娃几个眼巴巴的:“铜子,你在京城有地没?带兄弟们去长长见识啊。”
“对啊,小虎都能天南地北的跑了,我们几个不想一直当乡巴佬。”
狗蛋也很期待。
铁柱不说话,他不是不想去,而是……他媳妇怀孕了,他总不能不管媳妇吧。
方铜也知道他们性子,想了想,决定带两个人上京,剩下的人,留守。
这样一来,看顾各处产业人手就不够了,但没关系,方铜给了他们选人的权利。
“各处管事的,你们可以用信得的过的人,要是没有,就买人,别为了人情抹不开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