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东阳,中午吃了顿临江阁,见到俩院里的演员,一位大哥,一位大姐,聊起当年,唏嘘不已,但是,好歹帮忙把账结了,俩抠门儿的哟。)
曹鹏的笑容凝在脸上,眼睛倏地睁大了,像是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这个身影。愣了足有两秒,才脱口道,“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我以为你.....”
“之前不答应你了么,接你和其其格一起回去,刚到,波士顿过来的。”
“那你咋知道我来这个食堂的。”
“鼻子底下一张嘴,知道你的人名和专业,不就知道了?”李乐“咋,不欢迎,怕我突然袭击,发现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其其格的事儿?”
曹鹏又是一愣,随即失笑,“啥跟啥啊?”
李乐倒是一本正经,“放心,我肯定站你这头。”
“啊?”
“因为站其其格那边的人太多了,不差我一个。”李乐咧嘴,露出两排白牙,伸手过去,熟稔地揉了揉曹鹏那打理得还算整齐的短发。
这动作仿佛瞬间将两人拉回了长安城中某个夏日午后,李乐也是这么揉着当时又黑又瘦、眼神却执拗得像头小狼崽子的曹鹏的脑袋。
手感似乎没变,只是眼前这怂娃已褪去青涩,个子高了,肩背挺直了,虽然瘦了些,但从身上透着大方的自信。
曹鹏这才想起介绍身边呆立着的维杰,“维杰,这是我哥,李乐,从腐国过来。”又对李乐道,“哥,这是维杰,我们一个课题组的。”
维杰早就好奇地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身板儿壮硕的像小山一样的年轻男人。
简单的棉质T恤和工装裤也掩不住那股子利落劲,尤其那双眼睛,看人时带着笑,里面却有种懒洋洋的锐利,像能把人里外扫个通透,更似乎,在这人身上,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
听到曹鹏介绍,维杰下意识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薄汗,才握上去,口音里带着浓郁的咖喱味儿,“你、你好,李……先生。欢迎来CMU。”
李乐也打量着他,矮胖,肤色偏深,一笑起来眼睛眯成缝,显得憨厚,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机敏。
“叫我李乐就行。”李乐松开手,随即转向曹鹏,“刚在里边转了一圈,也不知道什么算本地特色。走,你请客,带我见识见识,看是大米利坚的大学食堂厉害,还是腐国那边更能挑战人类味蕾的下限。”
曹鹏看了眼食堂里稀疏的人流,笑着,“行,其实都那样……不过有几样还凑合。走吧,我请。”
维杰很有眼色地往后退了半步:“那你们聊,我先……”
“一起吧。”曹鹏一把拽住他胳膊,“今天我请客。”
维杰略一迟疑,看了眼李乐,见他笑容爽朗,并无芥蒂,便也点头:“那……就打扰了。”
暑期食堂只开了三个窗口,人不多,空气里弥漫着西餐为主的餐厅里惯有的油炸食品和隐约的芝士、奶制品的味道。开放的餐口不多,但品类还算分明。
曹鹏领着李乐,径直走向一片标着“全球风味”的区域。
“这边暑假只开这几个口,就这边还算符合咱们的口味,”曹鹏一边取餐盘,一边介绍着,“哥,你可以试试这个卡真鸡排,配的是糙米和黑豆沙拉,或者那边教授私藏窗口,今天好像是烤三文鱼配柠檬莳萝酱,时蔬是烤芦笋,这个相对清淡点。维杰一般吃那边的素食咖喱角配酸奶酱。”
李乐顺着曹鹏手指看去,餐台后的食物在保温灯下泛着油光,卖相比起腐国大学食堂那些仿佛被时光遗忘、颜色永远黯淡的“经典菜式”,确实要生动鲜亮不少。
他最终选了曹鹏推荐的卡真鸡排套餐,两份儿,又要了杯冰茶。
三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李乐切了块鸡排送入口中,外皮微脆,内里还算多汁,腌料的味道浓烈直接,带着明显的辣椒粉和多种香料的复合冲击。塞嘴里,点点头,“嚯,味道够冲。不过实话实说,就这酱料和配菜的花样,已经比我那边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我们那儿,土豆是永恒的王者,做法不超过五种,蔬菜水煮是基本礼仪,肉类的终点往往是确保全熟且保证都是橡皮口感的统一口味。”他叉起一勺混杂了洋葱、彩椒、玉米的黑豆沙拉,“这里至少你还能在盘子里看到这么多颜色,吃到明确的味道层次。”
“还有,在我那儿,没有选择困难症,毕竟,从看到菜到决定吃什么,通常只需要0.3秒,因为永远都是那几样循环,据说自打二战之后就没更换过菜单,而且,吃饭的目的非常纯粹,尽量维持生命体征,简称,活着。”
“不至于吧,哥?LSE好歹是伦敦。”曹鹏笑问。
“切,地理位置不决定胃的待遇。”李乐耸耸肩,“那边唯一的好处是,你被食堂伤害后,能较快地找到一家街边小店抚慰心灵,当然,后者可能又是新一轮冒险。”
维杰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擦了擦嘴,好奇地问,“李……乐,你是在LSE读什么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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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学,掺和点社会学。”李乐喝了口冰茶,“我们学校你应该很熟,LSE,可是来自你们那儿的学生扎堆儿的地方。”
维杰点点头,又摇头,“是挺多。不过,我们那边去腐国读博的,尤其读文社科的,一般都是家里……”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非常、非常有钱的那种。”
“哦?”李乐停下叉子。
“毕竟,全世界自掏腰包交学费读博士的国家,应该没几个。”维杰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
李乐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个极冷的笑话,关于阶级、关于教育特权、关于某种荒诞的现实。
他看着维杰圆脸上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大笑起来,拍了下曹鹏的背,“鹏,你这同学真有意思。”
曹鹏也笑。
维杰似乎受到了鼓励,话也多起来,他放下叉子,比划着说,“其实,也不算纯粹的笑话。我们那去LSE,或者腐国其他顶尖大学读政治、经济、哲学、法律学生,很多确实来自特定的家庭背景。他们毕业后,回国的比例也相当高。”
“哦?回去建设祖国?”李乐顺着话头问。
维杰笑容里多了些复杂的意味,“不完全是建设那个层面。很多人是回去……继承‘位置’。”
“位置?”
“对。我们那儿有个东西,叫钢铁框架。也就是文官体系,腐国人留下来的,独立后基本原样保留。最高级别叫行政服务局,像 IAS、IPS、IFS,进了这个体系,你就是国家的管理者,从税收、基建、教育到警务,什么都管。”
维杰试图解释那个对他而言熟悉、对旁人却可能陌生的体系。
“这套行政体系,非常精密,也异常稳固,进入这些部门的人,经过最严格的考试选拔,”说到这儿,维杰的两只手举起来,比划了一个引号。
“一旦进入,就拥有了巨大的实际权力和近乎终身的保障。他们制定政策,执行法律,管理国家最核心的部门。而政治人物,很多时候只是在这个钢铁骨架外面,披上一件周期更换的外衣。”
看到李乐眼中问询的目光,维杰想了想,在组织更易懂的语言,“这个体系,某种程度上是世袭的。不是说职位直接传给儿子,而是那种精英教育的传承、人脉网络的编织、对这套游戏规则从娘胎里就开始的熟悉。”
“最好的学校,最顶尖的家庭教师,从小就被灌输如何思考、如何言谈、如何在这个体系里游刃有余。他们去牛津、剑桥、LSE读书,不仅仅是学知识,更是完成一种镀金和结网的仪式。”
“毕业后回国,进入那个钢铁骨架,接过父辈的权柄和人脉。钢结构外面刷什么涂料、挂什么装饰,都不影响骨架。”
“派别换来换去,总理上台下台,但具体到每个邦、每个县、每个村,真正管事儿的,永远是那些姓氏熟悉的文官家族。他们不参与党派斗争,只负责执行,或者说,负责让这个国家缓慢而顽固地按照某种既定的轨道运行下去。所以有人叫他们,不死的隐藏的统治者。”
维杰的描述不算系统,带着个人视角的简化和情绪,但勾勒出的图景却清晰而冷峻。那是一个与现代表象并行不悖、甚至更深层支配着国家的、高度封闭且自我复制的精英官僚体系。
李安静静听着,没接话。窗外,一只灰松鼠蹦跳过草坪,叼了块学生掉落的面包屑,蹿上橡树。
他对巴拉特具体的政治生态了解不深,但维杰话里揭示的某种结构性逻辑,却让他联想到历史上和现实中许多地方似曾相识的影绰。
没有急于评判,只是点点头,“很独特的视角。那么,你呢?学成之后,也打算回去,进入这个……‘钢铁骨架’?”
维杰脸上的笑容淡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剩下的半个咖喱角,再抬头时,眼神里有一种清晰的疏离和决绝,“不。我出来,就是为了不回去。以后,还要想办法把家里人都接出来。”
他说得平静,却斩钉截铁。李乐从他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属于挣脱者的光芒。他举了举手中的冰茶杯,“现在离这个梦想不远了,卡内基梅隆的计算机博士,走到哪儿都是金子。”
“谢谢。”维杰也举起水杯,“我会的。”
吃的差不多,维杰看了眼食堂墙上的时钟,连忙把餐盘里的东西吃完,起身,“抱歉,曹,李乐,我得走了。谢谢款待!曹,你下午报告的那部分细节,方便的话发我邮箱,我晚上回去看。”
“没问题,路上小心。”曹鹏应道。
看着维杰略显肥胖但步伐敏捷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李乐转回头,叉起最后一块鸡排,问曹鹏,“这人挺有意思的。不太像巴拉特那边的人。”
曹鹏点点头,“维杰,算是那个群体里的异类。”
“霍克小屋是什么地方?”
“学校附近一家健身房,他在那儿做前台兼器械维护,周末有时还帮着带带瑜伽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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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身板儿?”
“那咋了,谁说胖子就不能做瑜伽?再说,人家是原装的,有人就信这个。”
“哈哈哈,倒也是。不过,打工?他不是全奖?”
“是全奖,”曹鹏用纸巾擦着手指,“不过他每个月要往家里寄差不多一千美刀,除了补贴家用,还得还高利贷。”
“高利贷?”李乐皱眉。
“你看他穿衣吃饭就能感觉到,不是那种富裕家庭出来的孩子。能拼到这儿,纯粹是自己脑子好加上不要命地努力。”
曹鹏把纸巾团成球,精准投入三米外的垃圾桶,对李乐详细说起维杰的故事,带着一种朋友间的慨叹。
“维杰来自古吉拉特邦的一个小村子,家里是普通农户。但他有个好脑子,聪明,学东西极快,不费劲就考上了巴拉特理工,考不上巴拉特理工的才去麻省理工,这话在他们那儿不是玩笑,他们的高考竞争,比我们惨烈得多。”
“他们那不像我们,有统一高考,按分数按志愿录取,而是各顶尖学府或联盟分别举行,每年报考巴拉特理工的都差不多一百五十万人,然后去争夺那七八千的名额,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都是轻的。”
“不过维杰考上了,但家里砸锅卖铁也凑不齐学费和生活费。他们那个地方,正规银行贷款很难覆盖到这种需求。没办法,只能和村长、或者说是当地的放债人签协议,借了高利贷。利息很高,从上学那天起就开始计算,每个月都要还一部分利息。”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等他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再开始偿还本金。如果还不上……”曹鹏顿了顿,“家里的土地、房子,甚至更糟糕的……都可能保不住。那不是法律条文,是一种规则。”
“所以维杰从踏入大学校门那天起,背上就驮着整个家庭的债务和期望。他玩命学习,争取一切奖学金,同时打各种零工。本科毕业,本来以他的成绩,在国内找份高薪工作开始还债是最稳妥的,但他选择了更冒险的路,申请这边的全奖。他算过,只有走这条路,才可能更快地赚到美元,才有可能在还清那笔仿佛无底洞的债务后,把父母和妹妹从那个环境里接出来。”
食堂的冷气嗡嗡响着。远处有几个本科生在争论某个算法复杂度,声音飘过来,碎成断续的词。
曹鹏最后说,“维杰有次聊天时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他说,在我们那边,不是所有人都能被当作完整的人来对待。有些人生来就是燃料、是材料、是代价.....我不想我的家人,我自己,永远都是那个代价。’”
李乐静静地听着,手里的冰茶早已喝完,只剩下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
窗外的橡树叶子在微风中翻动,沙沙作响,像无数声遥远的叹息。他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敦实的小胖子在健身房擦拭器械、在实验室熬夜调试代码、在深夜的宿舍里计算着汇率和还款日期的模样。那不仅仅是一个学霸的奋斗史,那是一个灵魂在沉重镣铐下,试图用智慧和汗水劈开一条生路的挣扎。
“所以,他拼命打工,省吃俭用,往家里寄钱,既还利息,也想早点攒够赎身的钱?”李乐缓缓问道。
“嗯。”曹鹏点头,“全奖的生活费,在匹兹堡这种地方,他精打细算,勉强够他自己生活和支付一些学术上的开销。”
“往家里寄的那部分,全靠打工。健身房前台、助教、接一些小的编程项目,反正,什么都做。他很累,但眼睛里有光,因为他能看到那条路,虽然窄,虽然陡,但有希望。”
李乐沉默了片刻,叹口气道,“所以说,有些憨厚,活着本身,就是奇迹了。所以,你们关系挺好?”
“嗯,维杰人实在,聪明,关键是……有种劲儿,不服输的劲儿。组里讨论问题,他有时观点比较固执,但如果你能用逻辑和证据说服他,他认输认得比谁都快,还会真心请教。”
“我们经常一起啃难题,他帮了我很多,尤其是在一些工程实现的优化技巧上,他经验丰富。”曹鹏说着,脸上露出笑容,“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也是朋友。”
李乐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对了,你刚才说的报告,是下午还有事?”
“嗯,还有个小的研讨会,关于模型压缩的,我得去听听。哥,你怎么安排?晚上住哪儿?”
“废话,肯定住你那儿,住外面不花钱的?不过,上次你说找你们导师申请下里的假期,怎么说?”
“你人都来了,肯定一起走,不过,我得和教授说一声。”
“其其格那边呢?”
“她不忙,在那边一家华文暑期学校当汉语老师哄孩子玩儿呢,原本就说好等我这边,一起回国的。”
“行吧,你安排好,反正时间充裕,我就顺便在你们这匹村儿逛逛。”
“要不,我陪你?”
“别管我,用不着,”李乐端起盘子起身,“走吧,别耽误你正事,你这边完事儿了,给额发个信息,去瞅瞅你娃滴狗窝。”
两人走出食堂。七月的阳光正烈,晒得路面升起虚影。
远处,盖茨中心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像一块巨大的、竖起的冰。
李乐眯起眼,手搭凉棚,忽然说,“你觉不觉得,这世界像个巨大的、bug百出的程序?有人生来就在特权缓存区,有人得从内存最底层一点一点往上爬,还得随时担心被垃圾回收机制给清掉。”
曹鹏想了想,说:“但爬上去的人,才有权限改写代码。”
“哪怕只改一行?
“哪怕只改一行。”
两人对视,笑了笑,并肩走进蒸腾的热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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