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华宫的宫殿里,透着温馨、平和。
屏退其他人之后,新帝跟苏荣荣说说私房话。
苏荣荣抿嘴笑,主动拉住儿子的手,察看他因为握笔写字和练习射箭而磨出来的硬茧子,问:“皇儿,累不累?”
新帝微笑,没有否认自己累。
有时候,他羡慕弟弟衡亲王,因为做皇帝责任重大,而做亲王只要不闯祸就行。
苏荣荣心疼儿子,目光里包含千言万语。
她想一想,轻轻说出自己的人生智慧:“累了,就顺其自然,毕竟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时。”
新帝点点头,问:“母后,大姨今天有没有来陪你?”
苏荣荣眨眨眼,轻松且狡黠地说:“哪能天天来?我又不是离不开她的奶娃娃!”
然而,新帝的心事沉甸甸,一点也不轻松。
他用深邃的眼神注视苏荣荣,察言观色,然后牵紧苏荣荣的手,说出心里话:“母后,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面对大姨时,你要有提防之心。”
苏荣荣大吃一惊,目瞪口呆,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这话。
她脱口而出:“为什么?如果连你大姨都不能信任,我还能信谁?”
她思来想去,想不出来苏灿灿会对自己和皇儿做什么坏事?
新帝与她四目相对,冷静地说:“母后,我给你讲个几百年前的故事吧。”
故事里,有一个男子,被评为千百年中最会选女婿的人。他的女儿中,有三个做了皇后,而且分别是三个朝代的皇后。
新帝眼睛里略泛湿润的光泽,接着说:“为什么是三个朝代?因为改朝换代频繁。”
苏荣荣内心颤抖,暗忖:改朝换代?
这是她最怕听到的几个字。
她迅速明白了,皇儿是要告诉她,姻亲靠不住。
思量一会儿之后,她依然怀有侥幸,说:“你大姨没有那种野心,她甚至不愿意让双姐儿做皇后。”
新帝深呼吸两下,眼神变得更加深邃,说出来的话掷地有声:“大姨没有野心,但大姨父有。”
苏荣荣一听这话,如坠冰窟,感觉浑身骨头都在冒寒气。
她想一想,问:“皇儿,既然你不信任他,为何还让他带兵打仗?”
她虽然是女子,但也明白兵权的重要。
要造反,手里就必须有能打胜仗的兵。
光杆将军拿什么造反?双拳难敌四手!
新帝长叹一声,神情无可奈何,说:“我今天得到边关消息,才知道大姨父有野心。以前,我是信任他的。但以后,不敢再信。”
苏荣荣有点云里雾里,皱起眉头,握紧新帝的手,焦急地问:“皇儿,是什么消息?他真的造反了吗?”
新帝摇头,冷静地说:“朕命令他坚守、修筑防御工事,他违背朕的旨意,故意提前与天竺开战。”
苏荣荣顿时明白这事严重,连忙又追问:“打赢了没?”
新帝回答:“不论输赢,朕都陷入两难的境地。”
“母后,朕希望您答应儿臣一件事。”
苏荣荣忍不住眼泪汪汪,连忙点头,激动地说:“你说,我都答应!”
发髻上插的金凤凰步摇,随着她说话而摇曳。
华灯初上,母子俩的影子部分重叠。
光影中,新帝显露锋芒,而苏荣荣如同一条蜿蜒、温柔的小河。这条河的波心深处,曾经倒映过先帝那落日般的余晖,如今又见证新帝这轮缓缓升起的朝阳。
苏荣荣只想护着儿子,生怕拖后腿。
她明白,如果放在平常人家,自己拖后腿顶多闹些不愉快,那些不愉快过两天就随风消散,没什么大不了。
但是,这是在至高无上的皇家,一旦自己拖皇儿后腿,结果很可能就是改朝换代,家族覆灭,血流成河,断子绝孙……
此时此刻,母子俩都变得非常紧张。
新帝伸出右手,轻拍苏荣荣的后背,微笑道:“母后,放心,只要你三思而后行,在大姨或者其他人面前说话谨慎,即可。”
他明白,自己的娘亲是个没有野心、没有坏心眼的“小女子”。即使她的年纪上去了,但内心依然柔软、娇憨,甚至有几分天真。
他认为:这样的“小女子”,最容易上当受骗,被有心之人利用。嫁给欧阳凯的大姨却不一样,大姨的聪明是显而易见的。
苏荣荣用手绢擦一擦眼角,掩饰自己刚才的慌乱,故作轻松地笑道:“好皇儿,你放心,我肯定能说到做到。”
“不该说的话,我一句也不说。”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这辈子,不太聪明,但就靠这句话逢凶化吉。”
母子俩相视一笑。
— —
福宜、福乐、衡亲王和福善正待在偏殿里,等苏荣荣和新帝一起吃晚膳。
左等没动静,右等也等不来。
年纪小的衡亲王和福善顿时不安分了,不约而同地靠近那扇门,想要偷听偷看。
大宫女六荷正把守在那重要的门口,嫣然一笑,伸手推一推衡亲王和福善的肩膀,好脾气地说:“两个小主子,如果饿了,就先吃小点心垫垫肚子。猴急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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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这时,气宇轩昂的新帝走出那扇门,眼睛炯炯有神,打量衡亲王。
衡亲王正在跟宫女六荷闹着玩,对六荷做个大嘴巴鬼脸,这一幕恰好被新帝看个正着。
新帝顿时生出恨铁不成钢的气恼,少年老成地说:“十七弟,你上蹿下跳,还是三岁孩童吗?”
衡亲王立马变成低头看脚的模样,不敢放肆,如同小妖怪被打回原形了,心里越来越惧怕皇兄。
自从皇兄当上皇帝,就变得高高在上,说一不二,而自己谁也不怕,只怕皇兄。
苏荣荣连忙在两个儿子之间打圆场,搂住衡亲王的肩膀,笑着哄他。
“如果在老家,像你这样调皮捣蛋的孩童,肯定一天被打三顿。”
“你皇兄舍不得打你,你还好意思撅嘴?”
“等会儿我罚你吃芫荽!”
衡亲王连忙用双手捂住嘴巴,他最讨厌吃芫荽,甚至曾经一吃就呕吐。
新帝、福宜、福乐和福善都被他那滑稽、委屈又惊恐的模样逗笑,宫女和太监们也跟着笑。
表面上,一切如常,气氛和乐。
— —
苏灿灿收到欧阳凯的亲笔家书之后,愁眉不展,坐立难安。
她独自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暗忖:夫君这次轻敌,没想到被当成笑话的天竺竟然那么难缠。怎么办?我怎么帮他?如何才能彻底打赢这一仗?可惜我离那里太远,不了解当地情况……
她真想立马就坐马车去找他,给他做个小小军师。
但转念间,她的脑子又迅速冷静下来,明白这样做行不通,因为打仗是朝廷大事,兵营里又都是些男子,女子去那里不方便。
丈夫肯定不同意她去,公公婆婆也会反对,而且亲爹亲娘也会为她提心吊胆。
她心思转得飞快,连忙吩咐丫鬟,要求把送信的人叫来,细问一番。
问着问着,苏灿灿得知那里居然还有传染病,不禁更加担心欧阳凯的安危。
她越紧张时,做事反而越有条不紊。
她当即出门,亲自去拜访京城名医,打听那种传染病的诊治办法,然后购买足以治愈成千上万士兵的药材。
接着,她回到家里,去见欧阳老爷,请教如何尽快把这批药材送到打仗的边关去?
欧阳老爷曾经做过兵部尚书,如今虽然赋闲在家,但心里有办法。
他本来也因为欧阳凯寄回来的家书而烦恼,此时见老三媳妇如此聪慧,不禁长叹一声,抚摸飘飘欲仙的胡须,笑道:“好!你和老三夫妻同心,我就放心了。”
“送药的事,我去安排,你不用操心。”
“你去陪陪你母亲。”
苏灿灿顺从地答应,怀着惴惴不安的心事,打算去陪婆婆聊聊天。
在写给欧阳夫人的家书中,欧阳凯是报喜不报忧的,所以欧阳夫人此时的心态还行,没有因为打仗而惊慌,毕竟长子欧阳侠连更惊险的仗都打过,老三欧阳凯曾经为朝廷剿匪有功,并非第一次面对刀光剑影的危险。
见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欧阳夫人正想着明天去寺庙里拜一拜菩萨,为欧阳凯祈福,恰好苏灿灿来了。
欧阳夫人对她招手,笑道:“老三媳妇,你来得正巧!明天咱们去拜菩萨。”
“去哪个寺庙更好?”
京城附近寺庙多,个个年代悠久,香火旺盛,还有许多传说。
苏灿灿在婆婆身边落座,面带微笑,没有当机立断做选择,而是温温柔柔地问:“母亲觉得哪个更好?我听母亲的。”
欧阳夫人眼神变得深沉,一边认真琢磨,一边说:“这不是哪个更好的问题……毕竟菩萨也像礼部、兵部、工部那些官员一样,各管各的份内事。”
苏灿灿顿时福至心灵,说:“当初大哥打胜仗前,您求了哪个菩萨?咱们这次可以效仿上次,肯定大吉大利。”
欧阳夫人笑眯眯,心里瞬间有数了,轻拍苏灿灿的手背,说:“行!听你的!”
婆媳俩细细商量明天的行程,欧阳夫人把拜菩萨当成头等大事。
— —
花大吉感觉自己在太医院又忙又累,简直像那一边吐舌头,一边气喘吁吁的狗。
没想到,一回到家,还有两封重要的信在等着他。
他不先看信的内容,而是先看信的署名。
一封信的署名是唐清圆和李居逸,另一封信的署名是欧阳凯。
他自言自语:“嗯,两封信都很重要。”
他一边喝茶,一边看内容。
这时,小儿子和小女儿笑嘻嘻地跑过来,飞快地在他腿上打两下,然后故意躲到他背后,玩躲猫猫。
花大吉既欢喜,又忙碌,一心二用,一边逗孩子,一边继续看信。
看着看着,他的笑容忽然不翼而飞,变得凝重。
因为乖宝和李居逸在信上描述的那个怪病引起他的浓厚兴趣。
凭借多年行医的直觉,他暗忖:肺变黑、变硬?这怪病肯定很难治!如果我能攻克它,那我就成天下神医了!
自言自语几句之后,他沮丧地摇摇头,对变成神医之事没啥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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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日复一日给宫里的人和达官显贵们治病,那些人天天大惊小怪。
吃饭胃口不好,就找他。
脸上长斑了,也找他。
哪里有点小痛,也非要找他。
……
然而,他让贵人们别吃炉子里炼出来的金丹,贵人们不听。
他让贵人们别贪女色,贵人们也不听。
……
天天忙这些鬼名堂,他自我感觉离神医之路是越来越远了,因为走错路了。
看完乖宝和李居逸的信之后,他接着看欧阳凯的信,然后立马惊得站起来,跑去书房,翻看自己总结的药方小册子。
翻到这种传染病对应的那一页,抄写一份,然后急急忙忙出门,去欧阳府,把药方交给苏灿灿,把筹药的事也交给她。
他厚着脸皮,大大方方地说:“这药方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但我实在是没空筹药,您能者多劳。”
苏灿灿当即看看药方,松一口气,先向花大吉道谢,然后微笑道:“幸好跟我打听到的药方一模一样。”
“药材我已经备好了。”
花大吉竖起大拇指,立马告辞。
苏灿灿又给他送一份厚礼过去。
— —
回家之后,花大吉就歇着了,闭目养神,只动脑子,没急着给乖宝写回信。
因为他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毕竟,如果尽说废话,对诊治或者预防那怪病一点办法也没有,这不符合他的医德。
他决定明天去太医院问问同僚,指望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这时,调皮的小孩子又爬到他的肚皮上来玩耍。
当他跟孩子们嬉闹时,他的妻子捧着欧阳家送的礼物走过来,笑道:“你往外送一张药方,居然就拿回来这么厚的礼。”
“夫君,你真能干!”
她几乎天天都要夸一夸丈夫,然后好好保管家财,提防丈夫偷偷藏私房钱。
花大吉用双手把儿子举高高,笑一笑,说:“这是以前积下的人脉,非一日之功。”
“既然手头宽裕,明天给老家寄些钱回去吧。”
他妻子一听这话,扭身就走,脸上的笑容变得淡淡的,不情不愿地回答:“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