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书被一箱箱抬出来。兵丁们动作不算粗暴,但也不小心,有几本书掉在地上,沾了灰。
苏仲清看着那些书,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苏萱蘅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拍了拍灰,轻轻放回箱子里。
一个兵丁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抄家的过程很快,苏家本来就不是奢靡之家,东西不多,不到一个时辰就搬完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几个人,官员看了看他们:“给你们半个时辰,收拾随身衣物。之后押送出城。”
说完,他带着兵丁退到院外守着。
门开着,能看见外面围了些街坊邻居,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苏萱蘅扶着母亲回房。房间里也空了,床还在但被褥没了,柜子开了门,里面空空的。
“衣裳……”林静知茫然地看着空柜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母亲,我提前收拾了些。”苏萱蘅走到床后,那里有个不起眼的藤箱,是之前她偷偷留下的。
打开箱子,里面是几套厚衣裳,还有弟弟的襁褓、尿布。
林静知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困惑但更多的是疲惫:“蘅儿,你……”
“母亲,先换衣裳吧。”苏萱蘅拿出一套厚棉衣,递给林静知:“路上冷。”
林静知点点头,没再问,苏萱蘅给弟弟换完了衣裳,又快步去父亲房间。
苏仲清还坐在轮椅上,手里还握着那卷圣旨。
“父亲,换身衣裳吧。”苏萱蘅拿出一套深蓝色的棉袍。
苏仲清慢慢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悲伤与不舍:“蘅儿,那些书……”
“父亲放心。”苏萱蘅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书我都收好了,一本都不会少。”
苏仲清愣了愣。
“我提前租了个小院子,把重要的书都搬过去了。”苏萱蘅说得半真半假:“刚才抄家时,那些箱子里……不全是我们家的书。”
苏萱蘅没说得太明白,但苏仲清听懂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你……有心了。”
苏萱蘅帮父亲换了衣裳,又收拾了几件贴身衣物,打成一个小包袱。
半个时辰到了,官员走进来:“时辰到了,走吧。”
苏萱蘅推着父亲,母亲抱着弟弟,一家人走出院子,门外停着一辆囚车,很简陋,木板钉的,上面有个棚顶。
“上车。”官员说。
苏萱蘅看着囚车,又看了看父亲的双腿,她开口:“大人,我父亲腿脚不便,能否……”
官员皱了皱眉,还没说话,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兵丁低声道:“头儿,上头交代过,这家人……照顾些。”
官员看了苏仲清一眼,无奈地挥挥手:“算了,你们坐后面那辆板车吧。”
板车比囚车好些,至少能坐着,苏萱蘅扶着父亲上车,又扶着母亲上去,最后她抱着弟弟也跟着坐上去。
车夫是个老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官员上了马,挥了挥手:“出发。”
车动了。
苏萱蘅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十几年的院子,门大开着,里面空荡荡的,院墙上的爬藤还绿着,在风里轻轻晃,她转回头,不再继续看了。
板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穿过熟悉的街道。
街两边站了不少人,都在看。有的指指点点,有的摇头叹气,也有的面无表情。
苏萱蘅挺直背坐着,没低头,他们本无罪,无需低下头!
林静知抱着弟弟,把脸埋在弟弟的小被子里,苏仲清看着前方,眼神空空的。
车出了巷子,转上大街,前面就是文安公府,府门大开,里面一片混乱。
兵丁进进出出,搬着东西,门口跪了一地的人——是齐氏、冯氏、苏玉柔她们。
苏玉柔头发散乱,跪在那里,脸上没了往日的光彩,齐氏老了许多,腰弯着,冯氏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明慎也被押出来,手上戴着镣铐,脸色惨白。
板车从文安公府门前经过,苏玉柔抬起头,看见了板车上的苏萱蘅一家,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怨恨,有不甘,也有……绝望。
她有什么好怨恨!
苏萱蘅内里愤怒不已,表面却平静地回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车过去了,渐行渐远。
苏萱蘅最后看了一眼文安公府,而那块匾额,那块写着“文安公府”四个金字的匾额,正在被兵丁拆下来。
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裂成了两半。
苏萱蘅收回视线,看向前方,又不是她家的有什么好看的!
板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车轮压在青石路上,发出吱呀声
苏萱蘅从母亲怀中接过了弟弟,小家伙刚睡醒,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眼睛看她,她轻轻拍着弟弟的背,眼睛看着路两旁的景象。
街边的店铺陆续开门了,早点铺子冒着热气,伙计站在门口吆喝但目光是落在他们身上的。
买菜的大婶挎着篮子,边走边挑,时不时的回头,跟身旁的好友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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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车后面跟着那辆囚车,里面坐着文安公府的女眷。苏萱蘅能听见压抑的哭声,还有齐氏低声的呵斥:“哭什么哭!还嫌不够丢人吗?”
苏萱蘅没回头,因为不想看蠢货!
林静知坐在她身边,一直低着头,苏仲清坐在轮椅里,被固定在板车一侧,眼睛看着前方,眼神空空的。
很快,板车出了内城,往城门方向去,越往外走,街道越窄,房子越旧。
路上的行人也变了,多是挑担的货郎、推车的苦力、还有衣衫褴褛的乞丐。
有人看到这支队伍,停下来看,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气。
“那是文安公府的人吧?”
“听说谋反了……”
“真没想到啊……”
“清闲日子不过,掺和这事做什么啊……”
议论声零零碎碎飘过来,苏萱蘅挺直背不去听闭目养神,
快到城门时,队伍停了下来,前面排着不少人,都是要出城的,守城的兵丁查得很严,一个个核对路引,检查行李。
押送的官员骑马过去,跟守城的军官说了几句,递过去文书,军官看了看,挥挥手,示意放行。
板车重新动起来,穿过城门洞,城门外是一片空地,再往前就是官道了。路边停着几辆破旧的马车,还有几头毛驴,都是等着拉活的。
而清溪站在定做的板车前,焦急担心的看着他们,她想上前但怕被押送的官员呵斥。
队伍慢慢在空地上停下,官员下了马,拿出名册开始点名。
“苏仲清。”
“在。”
“林静知。”
“在。”母亲的声音很轻。
“苏萱蘅。”
“在。”
一个个名字点过去,文安公府那边的人也一一应声。
点完名,官员收起名册:“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流放的罪民,按规矩,每日步行三十里,食宿自理,中途不得逃跑,不得延误,违者严惩。”
他话音刚落,文安公府那边就响起抽气声,苏玉柔更是脱口而出,声音尖利:“步行?三十里?!”
官员重重合上手册,冷冷看了她一眼:“怎么,你有意见?”
被吓到的苏玉柔咬着嘴唇,没敢再说话。
冯氏扶着齐氏,小声说:“母亲,您这身子……”齐氏摆摆手,示意她别说了。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几匹马从城门方向出来,为首的正是苏玉柔的前未婚夫陆铮。
陆家是将门,陆铮更是年纪轻轻就在军中任职,前途无量。
这时的他穿着青色官服,腰佩长刀,骑在一匹黑马上,晨光里身影挺拔。
看到陆铮,苏玉柔眼睛一亮,他们之前订过婚见过面,虽然没聊过几次,虽然之前她有些嫌弃他……觉得她比不得魏王、晋王、瑞王他们……
但……现在有陆铮在,她如果能攀上陆铮,那她这一路肯定能过得更好!
苏玉柔理了理头发,整理了下衣裳,往前走了两步,她开口,声音刻意放柔了些
“陆铮~”
陆铮转过头,看着她。
苏玉柔心里更是一喜,又往前走了半步:“陆铮,我是苏玉柔啊,我们以前……”
“退回去!”押官曹新见到厉声喝道:“罪民不得靠近押送官!”
苏玉柔吓了一跳,脚步顿在原地,她看着陆铮,眼神里带着恳求。
陆铮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什么也没说,转回头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话。
苏玉柔的脸一下子红了,咬着嘴唇退回队伍里,冯氏赶紧拉住她,小声劝:“柔儿,别这样……”
苏萱蘅看着这一幕,心里疯狂翻着白眼,她抱着弟弟,轻轻拍着。
队伍开始重新整队,正准备出发时,一直等在队伍旁边,那些被流放罪民的亲戚们就跑上前
他们祈求押官,让他们送些衣物、食物给自己的儿子、女儿
看到这一幕,清溪也从路边跑了过来,她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都是汗,手里还提着个小包袱。
“姑娘!”她先朝苏萱蘅喊了一声,然后跑到官员面前,行了个礼
“大人,奴婢是苏家的丫鬟,我家主子腿脚不便,实在走不了路,奴婢备了辆板车,请大人行个方便。”
清溪指了指路边,那里停着一辆板车,车不算新,但看着结实,车板宽大能坐好几个人。
官员皱了皱眉,看向陆铮,陆铮骑马过来,打量了一下板车,又看了看轮椅上的苏仲清。
“车上检查过了?”陆铮问清溪。
“检查过了,大人。”清溪连忙说:“就是普通的板车,什么都没有。”
陆铮又看向官员,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官员最终点了头:“可以。但只能坐腿脚不便的和老人孩子。其他人照常步行。”
清溪一下子松了口气,连忙道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她跑回板车边,用力推着板车向前。
文安公府那边,听到这句话的苏玉柔眼睛都瞪圆了,她尖声喊道:“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能坐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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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氏拉她:“柔儿,别说了……”
“我就要说!”苏玉柔甩开母亲的手,指着苏萱蘅一家:“大家都是罪民,凭什么他们特殊?我祖母年纪也大了,我母亲身子也不好,凭什么不能坐车?”
齐氏站在那里,没说话,但脸色也很难看,一旁的苏明慎也跟着嚷嚷:“就是!不公平!”
其他几个女眷也小声附和起来,目光不善的盯着苏萱蘅一家。
官员脸色一沉:“吵什么吵!”
苏玉柔却是不怕,她看向陆铮:“陆大人,您说句公道话,大家都是流放的罪民,理应一视同仁。凭什么他们能坐车,我们却不能?”
苏萱蘅听到这话直接被气笑了,她把弟弟放回母亲怀里,几步走到苏玉柔面前,伸手一把抓住了苏玉柔的衣领。
“凭什么?你是怎么好意思问出凭什么的?!”
见苏萱蘅横目怒瞪自己,苏玉柔吓了一跳,抬起手就去扯苏萱蘅的手:“你放开我!反了你了苏萱蘅!”
“凭什么?”苏萱蘅不但没放,反而收紧了手:“我告诉你凭什么。若不是你们一家子蠢货,我们现在能站在这里吗?”
苏萱蘅手上一用力,苏玉柔被勒得脸发红,拼命挣扎。
“你们一家子狂妄自大的蠢货连累了多少人!好好的荣华富贵不去享受,专去作死!”
“看不清局势,我父亲那为你们好的话也被当做了耳旁风,现在好了?成为罪民你们满意了?!”
苏萱蘅冷冽的目光扫过文安公府,眼中的狠意连见过不少大世面的齐氏都被骇得后退了一步,冯氏更是脸色惨白。
“一屋子都凑不出一个明白人。善妒、自私、狂妄自大,蠢得无可救药!真是所有的鄙言都无法形容你们的蠢!”
苏仲清和林静知都震惊地看着女儿,他们从没见过苏萱蘅这样说话,这样发怒……
陆铮和官员对视了一眼,官员嘴角抽了抽——虽然苏萱蘅打人不对,但她的话没说错。
陆铮则好奇地看着苏萱蘅,他听说过苏家这位大小姐体弱多病,可没听说过……这么泼辣。